嵬 - 初版 | Penana

視線似乎——捕捉不到腳下陰影，當莊青仁嘀咕時，一球棕褐羽絨從凸透鏡前竄過，他趕緊尾隨，金黃尾羽在綠茵間蹦跳、撲翅、斂起，為夏日的景緻增添了幾分色彩。

喀擦！

才剛按下快門，鳥兒便躍出、展翅，消失在藍天中，而視線隨之延伸至遠方，稜角分明的層巒疊嶂，於鏡頭裡的日照下，顯得高大偉岸、莊嚴肅穆，令人心生畏懼。

喀擦！

轉動過片軸，彷彿也把某些記憶片段捲起，然而，拂過髮頂的風讓莊青仁忍不住蹙眉，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影籠罩心頭，正要放下相機，卻聽後頭傳來呼喚。

「青仁。」

聞聲回首，同伴蹲坐在稜線上，揚了揚捏著的藏青色花朵。

舉起相機，調整聚焦，定睛一瞧，漏斗狀的鮮豔花冠，來自他們腳旁的低矮植物，綠葉襯著繽紛，遍地花團錦簇。

喀擦！

再次轉動過片軸，一面問道，「阿泰，那什麼？」

兩人看上去年紀相仿，莊青仁略高些，他們同樣穿著大地色系的輕便服裝，漁夫帽、夾克、長褲，背後的包還塞著一個鋼製水壺。

被稱作「阿泰」的謝泰躍推了推鼻樑上的厚重眼鏡，故弄玄虛地回答，「一種草本植物，通常出現在不該分布的地方。」

「什麼跟什麼……」莊青仁忍不住吐槽，接著左顧右盼，「你有看到小秋？」

謝泰躍勾動嘴角，沒為剛才那番話多做解釋，把樣本放進一個灰撲撲的陳舊夾鏈袋中，拍掉手上的泥土，揚了揚下巴，「剛剛看他走過去了。」意指下山的羊徑。

莊青仁無可奈何地搖頭，「他難道不知道，我們最好別相隔太遠？」

埋怨的話音未落，腳步已朝同伴所指的方向前行，見狀，謝泰躍站起身，掂了掂背包肩帶、調整重心，緊隨其後。

莊青仁的焦慮並非毫無來由，首先，他們三人在上次的暴雨中遺失了些裝備，例如他的筆記本、謝泰躍的指北針和梁文秋的手杖，缺少物資給這趟旅程增添幾分難度。

再者，剛才颳起的風預示著即將改變的天候，下雨、颳風、起霧皆未可知，避免再次陷入險境，迫切需要在夜色降臨前找到梁文秋。

登山靴幾乎不曾留下腳印，也沾不上塵土，他們走入如老婦般佝僂的矮灌叢中，即便坐擁天地，這些高壽的針葉樹卻只能卑微地臣服於地形氣候的壓迫，甚至不比兩位旅人來得高。

謝泰躍一路挑挑撿撿，目光始終沒有從地上抬起過，他拖泥帶水的行徑讓莊青仁有些不悅，「嘿、眼鏡仔，快點！」

眼鏡仔沒有應答，仍自顧自地揀選，「你就不好奇？」

望著他手裡剛摘下的幾段枝條和旁邊的矮林，心底的煩躁更甚，「我只知道，再不返回『溫泉』那，我們三個肯定又有苦頭吃。」

對方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別著急——我們有得是時間。」並慢條斯理的整理打算製成標本的枝椏。

然而，現實馬上搧了謝泰躍一耳光，越向前，能見度越糟，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一縷縷、縈繞著兩人，且絲毫沒有褪去的跡象。

見此景，莊青仁重新問了一次，「你還確定？」他緩下步伐，謹慎的以腳尖著地，再慢慢放下腳跟，試探山路的穩固性。

跟在後頭的謝泰躍雖然不覺得冷，猶疑片刻，仍是打了個顫，「……好吧。」

畢竟，山裡的時間雖漫長，但也不等人，緊隨同伴的腳步，暫忘路旁的珍奇花草。

今日的雲霧似乎比往常要早，莊青仁催促著同伴，且時刻注意天候，腕錶早已停止，僅能利用日照的角度判斷時間和方位。

憑著肌肉記憶向下攀爬，直到底部、看見辟邪石碑，而後右轉。

左邊為通往山尖的小徑，莊青仁喃喃自語，腦海中找不到關於路線的提示，只知道右轉便是通往溫泉最安全的路。

脫離氤氳，鬆了口氣的謝泰躍先是扯開喉嚨，朝高聳靜謐的森林吶喊，「小秋！」

隨後立刻被莊青仁制止，「喂！你難道想被抓住？」

腳踏實地和清晰視野似乎給了謝泰躍反駁的勇氣，「怕什麼？現在是白天。」他無視同伴的怒意，抬腳、逕直往布滿針狀葉的密林走去。

攔不住謝泰躍的固執，莊青仁又是擰眉，「或許，等等就不是了。」

沙、沙……沙……

風拂過杉木，響動夾雜的些許隱晦語調蓋過回聲，他無法辨識現在周遭瀰漫著何種味道，只覺得侷促。

如果能尋回筆記本就好了，上面清楚記載著各種注意事項，他們不至於像無頭蒼蠅一樣，漫無目的的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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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步併作兩步，謝泰躍拉開與同伴的距離，並在心底不斷嘀咕，莊青仁那張嘴一路都沒停下！明明天色尚早，卻耳提面命告誡他遵守時間、遵守制約，搞得兩人皆精神緊繃，有何好處？

遺失指北針算意料之外，但謝泰躍還是能從幾個較特別的地方分辨路徑，畢竟自己是這領域的佼佼者，和其餘的外行不同。

望向左側，日照剛好穿過最高的樹冠，光線散射，為遍地的枯枝落葉蒙上層微粒，眼尖的他立刻在其中發現不尋常之處——一頂漁夫帽。

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忐忑，拾起漁夫帽，編織品的觸感與其他有機物無異，或者說，他其實摸不出差異，照顏色和尺寸來看，帽子的擁有者應該是走遠的梁文秋。

「丟三落四的……」把帽子綁帶勾在背包底端的扣環上，再抬眼，稍稍適應打在鏡片上的反光，這次他看見一個水壺。

謝泰躍是粗線條，可絕非麻木不仁，他彎下腰，撿起那個近乎全空的水壺，瓶口沾了點泥濘，水灑了一地，並滲入枯葉層下，蔓延的毛細現象使四周潮悶些許。

樂觀性格令他無法想像另一名同伴可能遇上的遭遇，腦子頓時陷入一片混沌，與身處的寂靜混合成膠著的灰階……

「怎麼？」身後的喊聲令謝泰躍嚇一跳，按住差點脫口的驚慌，他將水壺遞過去。

而遲來的同伴見狀，臉上的慍怒完全藏不住，「小秋在搞什麼？」

「不知道。」到底是怎麼樣的倉皇，會讓登山者拋棄賴以為生的工具？

想不明白，不過，唯一清楚的便是，得盡快找到梁文秋，否則——

唰……

兩人同時昂首、左顧右盼，鑽入耳中的聲響與樹葉摩擦相去甚遠，他們都清楚這絕不尋常，莊青仁抄起手杖、架在胸前，戰戰兢兢的滑稽模樣，換作往常，謝泰躍應該早笑出聲。

唰……

扭頭、鏡片後的雙眼瞇成直線，他嘗試分辨此時晃動的濃密樹叢究竟是因氣流而起，還是逼近的不明生物，隱約能推斷其並非人類，只不過忽近忽遠，讓人拿捏不了身形。

於森然陰影間奔竄的不明生物攪亂了原本的焦慮氣氛，心皆懸著，空氣與光線似乎變得稀薄，周遭隨風搖曳的枝枒像極了蓄勢待發的野獸。

不知過了多久，確定沒再聽到聲音，他們才稍稍卸下警惕。

「……什麼鬼？」開口時，謝泰躍驚覺冷汗早已爬滿背脊。

莊青仁放下手杖、抹了把額角，「不知道，之前沒有。」

唰——

對視一眼，這次再無人說話，他們拔腿就朝唯一的出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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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起初穿梭在光影裡，撲朔迷離，使人眼花撩亂。

帽子已在先前的張皇失措中遺落，梁文秋還打翻了水壺，倉促之下便沒去撿。

很快，餘光便捕捉到來者的一角，其龐大體型所產生的莫大壓迫感，令梁文秋下意識奔逃。

手杖、我的手杖？摸向腰帶，唯一的長柄工具不翼而飛。

可樹叢間一閃而過的「三隻眼」似乎如影隨形，每次回頭，都能在視線的一隅瞥見，促使他更慌不擇路。

好不容易找到一處可藏身的淺坑，梁文秋抱頭、曲著腿，盡量讓身體蜷縮得更小、與山壁貼合，忽略可能爬上身的蟲蟻，他屏住氣息，以掌心壓制對幽暗的恐懼。

那到底是……喘著氣，在腦海中搜尋有關「三隻眼」的線索——應該是種斑紋，如毛筆在宣紙上勾勒的雲朵，他反覆思索，究竟屬於何種生物。

無奈剛才的惶恐遠勝好奇心，致使他無力去觀察。

懷疑是某種貓科動物，可此區域並非該生物的棲息地，體型也不似，野獸爬上樹後，結實體格能把杉木枝杈壓得低垂。

忽然，一陣風的呼嘯颳入耳中，「在哪、裡……」

恐懼如驟雨前的蔽日烏雲，轉瞬將人吞噬，詭譎語調隨著惱人的潮濕漸漸滲進頭蓋骨，漸漸沁入軀體，梁文秋無法克制地顫抖。

「走……回家……」

他騰不出手阻擋鑽入耳朵的怪嘯，揮之不去的夢魘參雜著些許言語，彷彿山谷回聲的環繞音效，不斷迴盪在耳際。

「梁、文秋……」

「梁文秋……小秋！」

猛然回神，趕到的同伴替梁文秋撥開面上的塵土枯枝，謝泰躍的擔憂目光透過呆板鏡框掃視著他，而莊青仁跟在其後，兩人臉色皆不佳。

「我討厭、這裡……」張嘴才察覺喉嚨的乾涸。

莊青仁的催促一如往常，「快走吧，今天暗很快。」說罷，將他遺落的手杖遞了過來。

梁文秋沒有接過，因為，即便兩個好友站在身側，他仍持續耳聞一些隱晦飄渺的字句。

「你們有、沒有聽到？」上下顎不規律地開闔。

莊青仁蹙起眉，語氣有些不耐煩，「聽到什麼？」

「好多人的聲音……好多、好多……」害怕與擔憂溢於言表。

戴眼鏡的同伴雙手叉腰，不可置信地質問，「啊？你傻啦？這裡只有我們三個。」語畢，腦袋朝莊青仁一揚，想獲得認同，後者也給了肯定的答覆。

兩人的斬釘截鐵把梁文秋噎住，莊青仁趁機把手杖塞到他手裡，抓著嶄新的工具，半晌，找回一絲勇氣的他訥訥地問，「那，你、你們沒有看到『那個』？」

「有！嚇死人！那到底是什麼？」

謝泰躍的真實反應令梁文秋鬆口氣，幸好，那抹鬼魅般的烏雲並非幻覺。

另一人支著下頷，若有所思，「可是，我記得之前沒碰過。」

「事實上，牠就是出現了。」謝泰躍兩手一攤。

感覺心緒和緩了些，梁文秋試著推測，「應該不會追著人才對。」一般野生動物，通常沒有將人類當作食物的捕獵習慣。

天真的同伴正打算聳肩，以示不置可否——

唰……唰、唰……

三人瞪大雙眼、面面相覷，呼吸受到腎上腺素的壓迫，連帶著說話也急促。

「又來！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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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泰躍腳底抹油、跑得飛快，見此景，莊青仁隨即扯著梁文秋的夾克想把人從地上拽起，「跑啊，小秋！」

不料，對方怯怯地表示，「我、腿軟。」

「靠……」

真是好氣又好笑，梁文秋在三人中最高挑，卻也最膽小，怕是被剛才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嚇到臉色蒼白、四肢無力，一時不知是氣惱，還無奈更甚，可莊青仁決不會扔下同伴。

他二話不說，蹲下身、先將梁文秋的左臂環過自己肩頸，義無反顧地撐起朋友半邊身子，只是嘴上氣急敗壞，「等你去金六結，有種就跟班長說你腿軟！」

此話一出，莊青仁先是一愣，然後拖著跛行的梁文秋緩步前進，感覺收到兵單是上輩子的事，莫名地遙遠，伸手永遠無法觸及。

藉著印象在林地裡尋出路，天色趨於昏暗，高個子終於在前行了二十公尺後找回雙腿知覺，梁文秋回首、數次確認與野獸的距離，而此時的謝泰躍則在前頭發出一聲驚呼。

「不是吧？下雨了！」

狂風暴雨於林地盡頭撲面而來，僅憑身上單薄的防潑布料無異於以卵擊石。

莊青仁咬牙，無視同伴臉上的懼色，拉起夾克的帽簷，又是厲聲催促，「『溫泉』就在另一邊而已。」

雨勢極其磅礡，強風夾著詭異的呼嘯，颳在身上格外寒冷。

「莊……青仁……」

其實，莊青仁一直有聽見，那鬼魅般的耳語，之所以三緘其口，是為了顧及膽小的梁文秋，他捏了捏掌心，盡可能忽略。

確定其餘兩人皆跟上後，他邁開沉重吃力的步伐繼續領路。

梁文秋拄著登山杖、步伐踉蹌，謝泰躍咬緊下頷，雨水順著下頷線淌入領口，莊青仁則狼狽地踩進泥濘，渾水滲入鞋襪和褲管，濺起的髒污乍看像張牙舞爪的惡夢，意圖將三人拖下山谷，隨後被雨水沖刷，大雨反覆澆淋，直至三人都濕透。

「回家……了……」

怪誕的回聲不絕於耳，和極端天候交融，酷似駭人的風眼牆。

這段路程，既熟悉又陌生，時間彷彿被滂沱沖蝕，定格在難以預測的夏日。

也許因視線遭遮蔽，戴眼鏡的謝泰躍氣急敗壞地高聲叫嚷，「到、了沒！」

「快了。」

「……你剛剛也這麼說。」

為證明自己所言不虛，莊青仁抬手示意謝泰躍向前望，「那。」

匆匆一瞥，謝泰躍便立即發出解脫的歡快呼聲，而後被灌了口雨水，「呸、呸……」

不遠處，有一尊小石墩，奇蹟似地立於刮骨的風雨中，絲毫不受影響。

莊青仁一腳踏上乾燥土壤，如暖泉般的能量隨即充溢全身，緊接著是謝泰躍，他摘下眼鏡、甩了甩，而體力幾近透支的梁文秋則連滾帶爬，艱難地匍匐至石墩旁，上氣不接下氣。

「全員到齊。」莊青仁瞄了眼手錶，並如往常一樣提醒二人，「深呼吸。」

隨著進入鼻腔的沉穩氣味，一路的筋疲力竭和心驚膽戰皆煙消雲散，拂過的微風帶起冉冉檀香，在鵝卵石砌成的石墩旁僅剩三柱線香，和一望無際的晴空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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