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雷蒙德抬起他結實得像小樹幹般的手腕,看了一眼那塊頗具硬漢風格的軍用多功能電子錶,濃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轉過他那顆剃得精光的腦袋,目光像探照燈般掃過已經圍成一圈或站或坐的八位新生(包括了樹蔭下沉默如影的單羽落)。他粗短有力的手指從他那件多口袋工裝褲的深處掏出一份被揉搓得皺巴巴的點名紙條。紙條邊緣已經磨損起毛,顯然經常被翻閱。雷蒙德清了清嗓子,將手指圈成喇叭狀放在嘴邊,粗獷卻足以穿透背景嘈雜聲浪的嗓音驟然爆發:“喂!第三組的夥計們!靜一靜!都看過來!你們這一圈兒人,”他手指點了點圍攏的八人,“誰認識一個叫錢硯如的新生?!資料上顯示是B班的女生,香城人!這丫頭人呢?怎麼回事?!眼下就缺她一個了!” 他粗糲的聲音如同投石入水,瞬間打破了櫻花樹下剛剛建立起來的微弱私語氛圍。操場上空,代表十點整集合的預備哨聲似乎已在遠處尖銳地試音,隨時會撕裂清晨的空氣。
貝莎推了推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平板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困惑的瞳仁裡;梅可愛地踮起腳尖像隻好奇的松鼠般四處張望;戴維緊張得再次揪住了他那嶄新T恤的下襬;克莉絲,維持著她溫柔優雅的儀態,但微微斂起的眉宇間也洩露了一絲擔憂;卡特俐娜則咧開一個玩味的笑容,冰藍色的眼睛裡閃著看熱鬧的光,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腰包裡冰涼的金屬酒瓶。
時間彷彿被無形的手拉長了。遠處操場上,各小組此起彼伏的歡呼聲、節奏感強烈的口號聲、爆發出的陣陣大笑浪濤。第三組的這片櫻花樹蔭下,卻像被按了暫停鍵,只餘下零星的輕聲交談和焦灼的等待。
櫻花樹下,單羽落依舊如同樹幹延伸出的一部分,背靠著粗糙的樹皮,濃密的樹影與斑駁的日光將他身形模糊、淡化。他低垂著眼簾,似乎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徹底地融入了這片角落的寧靜。只有那隻垂在身側、習慣性微蜷的手指,在無人注意的陰影裡,極為細微地動了一下,彷彿感知著腳下草葉與土壤的細微波動。
亞歷克西斯和徐明翰交換了一個無奈又好笑的眼神,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樹影裡那個沉靜的身影上。
亞歷克西斯撇撇嘴,似乎想用表情向單羽落吐槽這遲到的尷尬。
就在這時——一直低垂眼瞼的單羽落,睫毛倏然掀開。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漆黑眼眸深處,像被投入了一顆細小的石子,漾起一圈難以察覺、卻絕對存在的漣漪。並非視覺捕捉到的動態,而是他那源自聯覺症的“症狀”在尖銳地預警:
觸感: 腳下草地傳來異乎尋常的低頻震顫,不同於人群走動,那是一種持續而厚重、由遠及近的“脈衝”,如同有巨大心臟在遠處跳動,踏擊著大地。
嗅覺: 空氣中櫻花、泥土的馨香裡,突兀地混入了一股奇異的濕潤氣息,帶著淡淡的、類似深海沉澱礦物般的鹹腥氣味。
整體感知: 腦海中勾勒出一股巨大的、充滿生物活性、四條腿的能量體,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這裡迫近,上面還背著一個人!規模、速度都超乎常理!
單羽落頸部肌肉微不可察地繃緊了半分,並沒有解除聯覺症的“症狀”。如果只是使用聯覺症的“症狀”,他可以在沒有任何副作用的情況下每天使用半個小時。
他單羽落沒有轉頭,但在亞歷克西斯和徐明翰再次看向他的瞬間,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準確地鎖定了他倆。嘴唇幾乎沒有開合,只發出了一個極輕、卻清晰得如同耳語的氣音:“快到了。”
亞歷克西斯愣住了,嘴巴微張,顯然懷疑自己聽錯了。徐明翰則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本能地順著單羽落剛才感知的方向(操場外林蔭路入口處)猛地望去。
眾人的困惑尚未化開,亞歷克西斯甚至來不及問“什麼快到了?”,一道清脆中裹著一絲慵懶沙啞的女聲,如同帶著露珠的風鈴劃破了清晨的凝滯,清晰地穿透空氣:
“趴趴——!真的要遲到了啦!但拜託——你給我——慢——點——呀——!!!”
那聲音,帶著嬌憨的急切、寵溺的無可奈何,尾音顫抖著上揚,像羽毛搔過心尖,瞬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緊接著。
“轟——隆——隆——!!!” 並非機械引擎的咆哮,而是如同巨獸奔騰的沉悶聲浪,壓著地面席捲而來!大地傳來清晰的震動。
操場邊緣的林蔭小徑盡頭,彷彿有一股來自異世界的海嘯化作實體!一道絢爛奪目的寶藍色閃電,撕裂了林間的晨光與樹影,以一種難以形容的速度狂飆突進。
那不是任何認知中的交通工具!
那是…一隻龐大得令人呼吸一窒的生物!
通體呈現夢幻般的半透明寶藍色,彷彿由最深海的結晶與萬年冰髓雕琢而成,線條圓潤可愛,但此刻足有小轎車大小的巨大軀幹卻正充滿爆發力地衝刺!強健有力的四肢蹬踏著地面,覆蓋著水潤光澤、如同寶石般的細小鱗片在晨曦下閃耀。最令人難忘的是那顆大得近乎滑稽的扁圓腦袋,頂著兩隻比燈籠還大、水汪汪的琥珀色眼珠子,此刻裡面盛滿了主人催促下的、純然的興奮與急於表現的勁頭!嘴巴兩邊還天然微微上翹著,模樣既滑稽又透著一種傻乎乎的可愛。這赫然是一隻被放大了不知多少倍的、活生生的——藍色蠑螈!它奔跑的樣子帶著一種憨態可掬的笨拙,但爆發出的速度卻駭人聽聞,每一步重踏都讓草坪為之顫抖,掀起碎草與花瓣紛飛!
而在這隻龐然大物寬闊、光滑、猶如覆蓋著藍冰的上背中央,牢牢“趴”著(字面意義上的粘著)一個極其嬌小的身影!
那真是一個如同精靈或人偶般玲瓏的女生!目測身高頂多155公分,穿著寬鬆柔軟的灰色連帽衛衣和洗得發白的寬鬆牛仔褲,頭上還歪戴著一頂淺色毛線帽,帽頂兩端各掛著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白色絨球,此刻正隨著劇烈顛簸瘋狂地上下左右甩動。深棕色的頭髮被迎面而來的狂風吹得亂舞,將她那張小巧的臉龐襯托得更加精緻,白皙透明的皮膚上因運動和風力衝擊暈開大片紅霞。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圓圓的、帶著無措的杏仁大眼此刻因為驚恐和高速運動睜得溜圓,像某種受驚的小動物!她整個身體都貼在蠑螈冰冷光滑的背脊上,手腳並用地抱緊著,狼狽又帶著點滑稽的可愛,嘴裡還在奮力呼喊著:“趴趴——!前面——看路——停啊——!!!”
“砰——————!!!!”
電光火石!生死一瞬!
那巨大的藍色蠑螈,“趴趴”,在衝出林蔭路、視野豁然開朗的剎那,琥珀色的大眼猛地捕捉到了前方聚集的“大群陌生生物”!出於對陌生人群本能的、巨大的驚恐,它那對比巨大的瞳孔驟然縮成一個小點。
出於驚嚇的極致應激反應,它猛地將粗壯的四肢如同四根巨樁般狠狠插進地面,如同高速列車緊急制動,剎車效能被它在驚恐下發揮到了極限,龐大的前半身在巨大慣性下幾乎要騰空掀起。後半身更是在與草坪的劇烈摩擦下,發出刺耳的“滋啦——”聲,掀起一片夾雜著泥塊、草根和粉白花瓣的瘋狂草皮風暴!
而背上的那個小可憐——“哇啊啊啊啊啊——!!!”
只有一聲短促到變形的尖叫劃破空氣。
巨大的離心力將她如同一個輕飄飄的、毫無重量的絨毛玩偶,猛力從蠑螈後背甩脫。嬌小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令人心驚膽顫的低矮拋物線,像一枚被無情拋射出的炮彈,直直地朝著第三組人群的核心區域。確切地說,是朝著單羽落所在的那棵巨大櫻花樹下呼嘯而去!
時間在所有人的感知中被無限地放慢!
每一瓣飄落的櫻花都清晰可見!
亞歷克西斯驚駭地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徐明翰身體前傾伸出了手但完全夠不到;貝莎的眼鏡驚得滑到了鼻尖;梅捂住了嘴;戴維渾身僵硬;克莉絲驚呼出聲;卡特俐娜甚至興奮地吹了聲口哨;那兩個OC目瞪口呆;雷蒙德只來得及怒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櫻花樹的陰影下,單羽落那雙沉寂如千年古井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照出那個在飛濺的草屑與花瓣雨幕中,正對著自己呼嘯而來的模糊輪廓。
閃避危險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右腳腳掌內側發力,整個身體如遊魚般流暢地向側後方小幅度滑開,完美的規避動作,精準計算的角度,足以讓自己完美地避開可能的衝撞。
然而——
就在那抹嬌小身影的邊緣即將與他擦身而過、下一秒極可能以頭搶地或狠狠撞在堅硬粗糙的樹根、樹幹之上時,那只原本垂在身側、骨節分明、總是帶著一種慣性防禦蜷曲的左臂,卻如同掙脫了某種冰冷計算的束縛,猛地向前疾探而出!速度快如蒼鷹攫兔!
啪!
噗唔——!
先是微弱的撞擊悶響,緊接著是一聲帶著痛楚的、綿軟的哼嚀。
時間重新流淌。
漫天被草皮風暴和驚飛的花瓣洋洋灑灑,如夢似幻。
在古老櫻花樹盤根錯節、纏繞著青苔的粗壯樹根旁,單羽落維持著一個極為微妙的姿勢——重心後撤穩住下盤,剛剛為了閃避而微微後撤的左臂,此刻卻牢牢地、帶著強大控制力地…反手鉗扣在那個飛來身影的右肩靠後、幾乎連接脖頸與鎖骨處的纖薄位置!而他的右手,則幾乎在同一時間墊在了對方左臂手肘關節內側下方(那是緩衝和防止脫臼的關鍵支撐點),形成一個極其穩定同時又能卸去大半衝力的受力結構。彷彿在電光火石間,將一枚自殺式墜落的、珍貴易碎的琉璃人偶,從危險的邊緣硬生生定在了安全的岸上。
那女孩顯然還處於極度的驚嚇和眩暈中。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靜止鍵,小巧的臉上一片空白,所有血色褪去,蒼白得嚇人,那雙圓圓的杏眼瞪到了極致,倒映著上方單羽落那張沒有任何表情、卻線條鋒利深邃的容顏,瞳孔裡滿是茫然、劫後餘生的劇烈心悸以及濃得化不開的驚恐。那頂可笑的毛線帽徹底歪到了一邊,露出光潔的額頭,其中一個毛線球掛下來,幾乎垂到肩膀上。她的雙腳還沒有完全觸及地面,整個人身體柔軟得像失去了所有骨頭,重量幾乎完全倚靠在單羽落那隻提供了驚人支撐力的手臂上(以及墊在另一邊的手肘下方支撐),看起來隨時都會滑下去。
驚魂未定的瞬間,錢硯如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了右肩鎖骨處那隻手掌傳來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溫度,以及托在左臂手肘下方的穩固支撐。她怯生生地、緩緩地抬起頭——那動作緩慢得像耗盡了所有力氣——視線沿著那條承載了自己身體力量的手臂向上移動,最終定格在那張離自己很近的、有點肉肉的可愛卻冰冷得近乎毫無人氣的年輕面容上。
那雙如林間受驚小鹿般濕漉漉的、還殘留著淚光的眼瞳裡,此刻除了後怕與驚悸,還清晰地倒映出了這個在漫天飄灑的櫻花中,如同冷酷天神般將她從險境中定格的沉默少年身影。空氣中只餘下她細微而急促的喘息聲。
世界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只能聽見風捲著櫻花飄落的簌簌聲響,以及遠處操場模糊的喧囂。
然後是一陣低沉、充滿了委屈與懊惱的喉音:“嗚…嗚嗚…” 源頭正是那隻肇事的藍色巨型蠑螈“趴趴”。此刻它那巨大的身體已經完全趴在草地上,燈籠大的琥珀眼珠裡水汽瀰漫,怯生生地用一隻巨大的前爪扒拉著剛才被自己刨爛的草皮地面,發出可憐兮兮的低鳴,像一個意識到闖下滔天大禍的巨大化寵物。
一聲倒吸冷氣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緊接著是更多此起彼伏的驚嘆、抽氣聲和劫後餘生般的長吁聲。
單羽落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極快地掠過錢硯如茫然驚悸的瞳孔。沒有多餘的言語或情緒,他鉗扣在錢硯如肩後的左手手腕一托,同時右臂托著她手肘內側順勢向上提舉,輕巧地將她整個人由險些栽倒的失衡狀態,穩穩地扶到了雙腳落地的直立位置。
“呃…” 輕微的失重感讓錢硯如喉嚨裡溢出一聲微弱的嚶嚀,雙腿落地時晃了一下才站穩,下意識地反手想去揉可能被扣疼的肩後。
單羽落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回了雙手,垂回身側。那隻剛剛承受了巨大衝力、穩穩托住錢硯如身體的手臂,動作幅度很小地向外側甩了一下,指關節關節處因為瞬間承受的反作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這是極其細微的動作,快得讓人難以察覺是放鬆肌肉還是緩解不適。
錢硯如恰好捕捉到那一甩的動作殘影。她顧不上驚魂未定,焦急地、帶著濃濃的鼻音開口:“啊!對不起對不起!有沒有撞傷你?你的手…” 小手猶豫地抬起,似乎想指又不敢指。
“沒事。” 單羽落的回應是兩個字,平直得毫無起伏,沒有任何溫度,截斷了她的關心。他轉開視線,重新落回地面某一處斑駁的光影,彷彿剛才什麼驚心動魄的事情都沒發生過,更不存在一隻手臂是否承受了不該有的衝擊這回事。他周身散發出一股明確的“話題結束”的冰涼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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