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陽光透過淡淡的雲層灑在校園中心那片著名的櫻花樹操場上。空氣帶著濕潤的涼意,混合著新鮮泥土的氣息和早開櫻花散發的、若有似無的、清甜而略帶苦澀的幽香。三月二十九日,對愛奧尼亞醫學院的新生們而言,這是新生營的啟動日。這片寬闊、點綴著眾多巨大櫻花樹的翠綠操場,此刻已有不少三三兩兩的人影聚集。枝椏舒展的老櫻樹上,許多枝頭已綻開粉白、淡紅的花簇,花朵雖未至極盛,層疊如錦,卻也已密密麻麻地點綴出如雲似霞的夢幻意境,宣告著春天的腳步。微風拂過,纖弱的花瓣便如細雪般飄零,無聲地墜落在沾著晨露的青草地上,鋪陳出斑駁柔美的地毯。空氣中繚繞著一種年輕群體匯聚特有的、興奮又隱含緊張的無形躁動。
單羽落、徐明翰和亞歷克西斯踏著晨光,在九點半準時抵達了這片越發熱鬧的集合地。亞歷克西斯無疑是三人中最顯眼的存在——他背著一個鼓鼓囊囊、巨大得似乎下一秒就要裂開的登山包,外表掛滿了各種小掛鉤、扣環,隨著步伐叮噹作響,彷彿一個行走的移動雜貨鋪。誰也猜不透裡面塞了些什麼寶貝:膨化零食壓縮包?還是一兩本防身用的實體漫畫?單羽落則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的雙肩背包線條俐落,體積適中,選用低調的藏藍色。從他整理的痕跡能推測,裡面定是分門別類地放著換洗衣物、個人日常必須的藥品,以及一個分類清晰、品項完備且針對戶外活動有所準備的專業急救包,透著他習慣性的周全與嚴謹。徐明翰的背包介於兩者之間,深灰色的帆布包實用為主,略帶一點塞得微鼓的隨性感,平衡了功能性和生活氣息。
操場依照新生訓練營的規劃,被清晰地依組別劃分了區域。鮮豔的旗幟、貼著醒目的組號數字的標牌整齊地插立在預定位置的顯眼處。三人憑藉郵件訊息指引,很快就在越發密集的人潮中找到了他們所屬的第三組區域。遠遠地,一個魁梧如巨岩般的身影正在指揮著一輛小型電動貨車卸貨,動作間肌肉虯結的手臂輪廓清晰可見。那標誌性的小平頭在晨光中閃著硬朗的光澤,充滿爆發力又帶著粗線條的親和力——正是他們相識的雷蒙德師兄。
“哇靠!師兄!”亞歷克西斯的驚呼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人已像炮彈般第一個衝了過去,“太有緣了吧!沒想到我們的組爸是你!運氣真好!”他衝得太急,差點一頭撞上雷蒙德剛卸下地、擺穩的一個超大號軍綠色戰術登山包。那包的外觀飽經風霜卻無比結實,份量驚人,體積幾乎趕上了亞歷克西斯半個人高,像個沉默的彈藥箱。
雷蒙德聞聲猛地轉頭,寬闊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咧開一個如同晴空般爽朗的笑容,露出兩排結實潔白的牙齒:“噢!是你們幾個小子啊!”他目光銳利地掃過三人手中的個人訊息確認裝置,或是瞥見他們掛在胸前的名牌,確認了組別訊息無誤後,大手用力一揮,聲音洪亮,“挺好!緣分妙不可言!放心,有我罩著,完全沒問題!”他得意地拍了拍身旁那個巨無霸登山包的側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瞧見沒?我的百寶囊!裡面啥都有——應急捆紮的專業級繃帶、速效凝血噴霧、高密度行軍能量棒、淨水片、無味強效驅蚊防蟲液…知道野外可能缺光源?沒問題,連軍用級單雙筒夜視儀我都各塞了一個!野外生存?小意思啦!把你們這群雛鳥帶出來再囫圇個兒帶回去,哥們兒心裡有底!當然我們在營地那裡基本上什麼都有,但就是以防萬一嘛!”他豪氣干雲地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脯,笑聲震得近處幾片花瓣飄落。在他身側稍後,還有兩位頭上戴著同款寫著“OC”螢光紅色棒球帽的學生(一男一女),正蹲在地上邊聊天邊佈置彩色的定位點、纏繞遊戲用的繩圈、調試小型擴音設備——他們顯然是專門負責本組活動執行、場地佈置與氣氛帶動的師兄師姐。
雷蒙德環視了一下逐漸聚攏的周圍,目光在更遠處搜索了一下,順口解釋道:“那兩位就是我們第三組專屬的OC同學了,也就是 Organising Committee,他們倆跟我同級的。一會兒在玩破冰遊戲的時候會正式給大家介紹。他們呢主要負責幫咱們組搞定活動道具、烘托氣氛,順便盯盯流程。至於組媽嘛…”他攤攤手,露出一點無奈的笑,“她那邊有點私事要處理,稍耽擱一會兒。不過人肯定來,放心吧!多半在破冰遊戲開始前就趕到了,不耽誤咱們開練!”
單羽落的目光如精準的探針,早已在抵達的短短時間內迅速掃過周遭站著的幾位陌生面孔,評估著每個人。但見到那麼多人,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步微錯,悄無聲息地向後滑動了幾步。最終,他巧妙地將自己隱入了附近一棵枝幹虯結、花瓣繁密的老櫻花樹那寬闊的陰影裡。粉白柔美的花簇在他頭頂上方輕輕搖曳,篩下的細碎光斑落在他沉靜且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濃密的樹蔭和斑駁的光影將他的身形切割、模糊,彷彿瞬間與這片靜謐角落融為和諧的一體。
然而,這份刻意的隱藏對亞歷克西斯而言毫無意義,他天生的社交屬性彷彿自帶引力場,立刻火力全開。他笑嘻嘻地轉向幾位同樣提早抵達、臉上或帶著好奇張望、或略顯拘謹緊張的新生,展開了社交攻勢:“嗨!早啊大家!我是亞歷克西斯·賴!來自香城,主修白血球科!選了潛行課、戰鬥輔助課還有器械格鬥課!你們呢?哪個班的?家鄉在哪片寶地?”他聲音洪亮,笑容燦爛,像一個行走的人形暖爐與聚光燈,瞬間吸引了在場所有新生的目光焦點。
隨著時間推移,第三組的其他新生也陸續抵達了這片櫻花樹下的小小營地。每一個新出現的面孔,無論是獨自前來還是和同伴說笑著走近,都逃不過樹蔭下單羽落那雙沉靜卻銳利的眼睛。他就如同一部啟動的全息記錄儀,默默觀察、捕捉、歸類。
第一個走過來的是位戴著厚重黑色塑膠框眼鏡的女生。她膚色是深邃、勻稱的巧克力色,五官輪廓清晰得如同精心雕琢過,尤其鼻樑高挺。只是此刻,她全部注意力都黏在手中的平板電腦螢幕上,背著一個同樣鼓鼓囊囊、似乎塞滿了實體書籍和電子設備的雙肩包。她幾乎是目不斜視地移動著,手指還在螢幕上快速滑動著某種複雜的模型圖譜或數據流,像是在集合的最後一分鐘也要榨取時間進行復習。對於亞歷克西斯的熱情招呼,她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聲音清晰地傳來,語調卻平板得像AI合成音:“貝莎·阿貝貝,B班。專長數據建模與分析,超憶症。主修紅血球科。”簡潔、直接,沒有多餘的寒暄,隨即視線又回到了螢幕上。
緊接著,一位笑容甜美、個子嬌小的女生蹦蹦跳跳地加入了圈子。她有著溫暖小麥色的健康肌膚,一頭深棕色長髮被精心編成了兩條粗而光滑的辮子,柔順地垂落在穿著鮮豔明黃色運動衫的胸前,整體散發著熱帶陽光般的朝氣,完全是典型的東南亞鄰家女孩形象。她自我介紹時聲音清脆:“我叫梅·斯里威猜,來自泰國,B班!症狀是…呃…多發性硬化症啦!主修血小板科方向,還在考慮要不要也把白血球科當雙主修呢。”她俏皮地眨眨那雙靈動的大眼睛,甜美的笑容像蜜糖般化開。但當她接著說:“別看我這樣,必要時力氣還挺大的哦!”聲線卻出乎意料地下沉,帶著一股不易察覺的低沉和韌勁,形成鮮明的反差萌。
人群稍後方,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金髮男生略顯躊躇地走近。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甚至連摺痕都還沒完全打開的深藍色校園T恤,臉龐線條分明,帶著典型米國中西部青年的端正,但神情卻透著毫不掩飾的緊張和初來乍到的拘謹。他不停地扶著後腦勺,動作僵硬得像個初次在T台亮相的模特兒。“呃…大,大家好。我叫戴維·麥考伊,B班,來自米國伊利諾州…我的症狀是,那個…進行性肌肉骨化症…也就是‘石頭人’病…”他語速飛快,面對亞歷克西斯連珠炮般的熱情問題(“芝加哥人?公牛隊粉絲?症狀感覺咋樣?”),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輕顫,甚至微微紅了耳根,顯然對這種極度熱絡的初次集體社交場合適應不良。
就在氣氛略顯安靜的間隙,一陣格外悅耳的笑聲響起。那笑聲清亮,帶著天然的磁性,瞬間就牽引了整組人的目光。來人步履輕快,白金色微帶慵懶波浪的長髮被隨性地束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落在她光潔飽滿的額角與臉頰邊。然而最奪人心魄的,是那雙清澈的眼眸——剔透的淺榛子色虹膜裡,像融化了蜂蜜與陽光,靈動、明亮,似乎能輕易穿透表象,洞悉他人細微的情緒漣漪。她穿著簡單隨性的休閒裝束,修身的深藍牛仔褲包裹著筆直長腿,搭配學院風的深藍棒球外套,行走間步伐輕盈卻踏實有力,彷彿自帶節奏。她目光流轉,帶著溫暖的笑意掃過每一位組員,開口時聲音與那笑聲一樣悅耳:“大家好!我叫克莉絲蒂納·柯林斯。你們叫我克莉絲就好啦!希望我沒遲到哦?哇,這片櫻花林簡直比傳聞中還要夢幻美麗!”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笑容真誠熱情卻尺度得宜,“我是D班的同學哦,症狀…是厭食症,嗯…情況穩定。主修方向是白血球科,副修還在考慮中…嗯,也許會試試戲劇課?畢竟有效和動人的表達也很重要,不是嗎?”她自我調侃地聳了下纖秀的肩膀,那份輕鬆從容的親和力讓人自然而然地心生好感。
緊接著,一個風格強烈到近乎入侵的女生身影闖入眾人的視野。她身材高挑健美,目測超過175公分,一頭堪比熔金的燦爛金色短髮根根張揚直立,如同燃燒的小火炬。冰藍色的瞳孔帶著疏離的慵懶,深處卻藏著一絲對未知挑戰躍躍欲試的危險火花。她穿著件頗具戰鬥風格的橄欖綠飛行員夾克,拉鍊只隨意地拉到一半。然而最引人側目的,是她腰間斜掛著的一個小牛皮腰包,包蓋沒扣緊,裡面清晰可見一個擦拭得鋥亮、線條剛硬的扁弧形金屬小酒瓶,瓶身上鐫刻著繁複古老的斯拉夫花體字母標誌。她旁若無人地大步走到雷蒙德那個巨無霸登山包旁,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它的厚帆布表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彷彿在測試其質量。同時,一口帶著濃重東歐口音的英語拋了出來,語調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野性:“哈!夠扎實!我叫卡特俐娜 · 沃洛科娃,D班。症狀是全身性硬化症。哦,這寶貝?”她大拇指瀟灑地彈了下自己腰包裡露出的酒瓶,“伏特加!提神醒腦。怎麼樣,大夥兒提前認識下?來點兒嘗嘗鮮?開個玩笑…暫時。”她咧開嘴,笑得肆意張揚,露出一口閃亮得晃眼的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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