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禮拜的光陰,在初春的空氣中、在踩過青石磚小徑的腳步聲裡,在從陌生到熟悉一棟棟教學樓方位的過程中,悄然滑過。亞歷克西斯毫無疑問是這段探索時光的最佳導遊兼氣氛擔當。他總是能從路過的某面塗鴉牆、某棟建築奇特的結構中發掘出“師兄師姐親身經歷”的詭異,且多半無法證實的傳說,配上他誇張的手勢和浮誇的表情,讓本該枯燥的“認路”變成一場又一場迷你冒險。徐明翰樂得省心,帶著他慣有的溫和笑容,在亞歷克西斯眉飛色舞時適時插科打諢。單羽落則總是以沉默作為主要回應,步伐精準地跟在後方半步,目光如同精密的掃描器,將複雜的路線、建築的方位、疏散通道的設置、乃至那些標註著“研究重地,嚴禁入內”的區域門禁位置,逐一烙印進腦海的地圖庫。他並未刻意去結交誰,徐明翰似乎也滿足於現有的小團體。他們接觸最多的,除了彼此,大概就是個個食堂打飯的叔叔阿姨和幾個圖書館前台的那幾位總是板著臉的管理員了。
平靜的“適應期”在三月二十五日被打破。
這一天清晨,空氣中帶著濃重的露水氣息。亞歷克西斯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在1307和1308門口像猴子一樣蹦躂,嘴裡嚷著:“安迪!好了沒?別讓師姐師兄等太久啊!”老徐也背著一個體積稍小的行囊,一臉“我還沒睡醒”地從1308出來,打著哈欠:“催咩啊催…放心啦,時間還早。”單羽落的房門打開,他穿著一件柔軟的灰色家居服,手裡捧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馬克杯,出現在門口。早晨清冷的空氣和馬克杯裡散發出的咖啡味襯得他那張平靜的臉更顯蒼白,眼神卻清醒銳利,顯然已起來多時。
“安德魯!我們出發啦!”亞歷克西斯元氣滿滿地招呼道,“三天後見!別太想我們!”
單羽落點點頭,目光在徐明翰的背包上停駐了一瞬:“注意安全。”
“安啦!”老徐揮揮手,拖著亞歷克西斯走向電梯,“等我回來告訴你裡面有什麼好玩的!”電梯門合攏前,亞歷克西斯還在門縫裡揮舞著手臂。
走廊恢復了寧靜。
這三天,對於居住在同一個樓層的其他學生而言,可能是興奮的認識校園的絕佳時機。但對於十三樓盡頭的1307室,時光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單羽落將那扇門關上後,便極少再出門。大部分時間裡,房間內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那份厚厚的新生手冊,每一頁幾乎都被仔細閱讀過兩遍以上。不僅是學規、選課系統說明這些常規內容,就連那些角落裡印刷的緊急聯繫電話、附錄裡羅列的學生服務辦公室開放時間和負責人手寫簽名樣式,都被他反復核查。書桌攤開的,是那份包含校園三維地圖在內的報到資料,某些特定區域的輪廓,比如疑似通往實驗設備中心的後勤通道入口、安保巡邏路線節點,都被不同顏色的筆,以精準、線條直得近乎刻板的弧度標註出來。這些標註並非胡亂猜測,而是基於手冊中關於各部門職能分布的零散描述,以及他之前實地觀察所印證的信息進行的推演。旁邊攤開的筆記本上,記錄著他從圖書館和資料庫裡新認識的疫者和疫化患者不同疾病的不同“症狀”表現。
他的食物來源全靠樓下四號食堂旁邊的本幫菜館。他在前兩天不同時段分別點了燻魚、糖醋小排、生煎包和腌篤鮮,除了精準地評價“醃篤鮮湯頭偏鹹,用的不是金華火腿,筍不夠嫩”和“生煎包不夠脆,肉餡和肉凍湯裡放太多薑”之外,並未與任何人攀談。用餐時,總是選擇角落的位置,面朝門口或玻璃窗,安靜、迅速地完成進食。他對這片喧囂的校園,維持著一種帶有距離感的熟悉。
二十七日的傍晚,天空飄起細密冰冷的雨絲。當單羽落結束本幫菜館的“例行公事”,踏上通往“天相”塔的小徑時,身後傳來一陣壓抑著興奮的奔跑聲和喘息。
“嘿!安德魯!”
他頓住腳步回頭。雨幕中,亞歷克西斯和徐明翰拖著他們出門時的行李快步跑來。亞歷克西斯頭髮被雨水打濕成一綹一綹,臉上依舊是精力過剩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裡似乎多了一點心照不宣的神秘?老徐的表情則透著點意猶未盡,甚至還有點吐槽的衝動。兩個人身上都帶著山林草葉和汗水被雨水沖刷過的淡淡氣息。
“終於回來了!哇!宿舍!”亞歷克西斯誇張地吸了口氣,彷彿空氣裡都帶著“家”的味道。他甩甩頭上的雨水,“怎麼樣,我們不在的時候,有發生什麼大新聞嗎?”
單羽落平靜地搖頭:“安靜。”
“哈!意料之中!”亞歷克西斯也不以為意,他撞了撞身邊的老徐,“我們快點放行李,然後?火鍋!我知道主街有家重慶老火鍋!這天氣太適合了!”他的提議立刻得到徐明翰的贊同。
於是,一個多小時後,三人便圍坐在了火鍋店煙霧繚繞、麻椒與牛油香氣撲鼻的角落。九宮格銅鍋在電磁爐加熱下翻滾著紅亮滾燙的油湯,裡面涮著的毛肚、鴨腸、雪花牛肉隨著沸騰的紅湯上下沉浮。亞歷克西斯點了一個鴛鴦鍋底,顯然是為了照顧某位胃反酸人士(儘管某人士這次沒拒絕他遞過去的紅油毛肚,只是沾了極其微量的蒜泥香油碟)。
熱氣騰騰的食物驅散了春雨的濕冷。亞歷克西斯一邊和滾燙的鴨腸搏鬥,一邊含糊不清地描述著訓練營見聞:
“…大部分時間還好啦,就是教基礎配合、體能強化、步法什麼的,讓我們熟悉一下以後的課程安排。模擬訓練場還行,不過講師盯得很死,嚴禁任何人動用‘症狀’,說要先把基礎打牢靠!憋死我了!”他誇張地翻了個白眼,又塞了一口裹滿香油的嫩牛肉,“師兄師姐也說,平時訓練也會偶爾禁止用能力,模擬被疫化患者干擾或者能力失效的環境…想想就不爽!”
“確實有點束手束腳。”徐明翰點頭,夾起一塊清湯鍋裡的蝦滑,語調沉穩地補充,“不過有幾個團隊演練項目還行。重點是那位退役的學長教官,講戰場基礎配置講得很透徹。”他說著,將筷子反握,蘸了點旁邊碗碟裡的麻醬,在桌面上劃了一個菱形的圖案。
“對對對!”亞歷克西斯立刻附和,也放下筷子,用指尖比劃著,“菱形!四個點或者五個點!正前方的,絕對核心是主攻手,負責主要輸出,正面突破強攻點!”他點了點菱形的前端尖端位置。
“菱形中間的兩角,”他又點了菱形中間的兩側位置,“其中一個需要副攻手,靈活機動,配合主攻、補刀,或者負責牽制干擾對手!另一個位置是就是輔助!我們的戰場!負責上增益、給敵人施減益、關鍵時刻控場!”
“最後,”他的手指移到菱形最後的一個角,“這個位置絕對是治療,顧名思義,保命要緊!”
他頓了頓,看單羽落和徐明翰都看著桌面上的菱形,壓低了點聲音,帶著點指點江山的鄭重:“教官說,這是最基本也最穩健的四點菱形站位。但如果有條件,能在這個菱形裡再加一個位置…”他用手指在靈性的正中心,點了一個小點,“就是坦克,承傷扛傷吸傷害。這個時候主攻手就要退後站在中間,坦克就要頂在最前面給主攻手當盾,為整個團隊創造輸出空間!五點陣型就超完美了!”
單羽落靜靜聽著,目光從亞歷克西斯的手指落到桌面上那個虛擬的菱形輪廓上。雖然他沒說話,但那專注的神情表明他將每一個定位都記了下來。這套體系很符合他的思維習慣——結構清晰,角色明確,像一台精密儀器各司其職。
“至於‘房 Game’嘛…”亞歷克西斯剛想繼續,話頭卻被徐明翰巧妙地接住:“哎,就是些團隊解謎加夜間突擊訓練的組合,被他們起個花名嚇人罷了。沒什麼好說的,又沒真的玩那些。”他笑著對亞歷克西斯使了個眼色。
“‘大學五件事’?”單羽落難得主動問了一句,目光掃過兩人。也知道兩人在隱瞞“房 Game”的內容。
“那個?唉,根本沒玩到!”亞歷克西斯立刻搖頭,表情有點掃興,“教官說那是學校新生營獨有的保留項目,我們輔修課的新生營級別不夠,不能提前‘劇透’!真吊胃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還滾燙的麻辣牛肉塞進嘴裡,用力嚼著,彷彿在嚼那沒能滿足的好奇心。
火鍋的熱氣氤氳了玻璃窗。窗外的雨依舊淅淅瀝瀝,敲打著這座初秋的校園。三天的小別似乎並未拉遠距離,反倒讓這頓沸騰的火鍋充滿了重聚的暖意。然而,關於那所愛奧尼亞學院真正的新生營,關於那些“房 Game”和“五件事”的秘密,依舊嚴密地包裹在眼前這熱鬧的煙火氣之下,只等兩日後那場在櫻花樹下(希望它們到時候已經開了)的集結號角,再為這三位少年正式吹響。
ns216.73.217.1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