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西斯當真是行動派。沒過兩分鐘,他頂著微濕的額髮(顯然只是潑了把冷水),從1313房間衝出來,手機螢幕亮得晃眼,上面顯示著一張披薩店的外觀照片和一串地址。“走走走!我知道路!跟我來!”那熱情洋溢的模樣,彷彿不是去吃晚餐,而是去進行一場偉大的探險。
校園主街離宿舍區不遠,步行約十分鐘。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既有書店、文具店、便利商店這類學生生活必需,也有不少風格各異的餐廳、咖啡館和小酒吧(當然,後者對未成年的新生來說僅限於欣賞門面)。亞歷克西斯說的披薩店就藏在主街中段一條轉進去的小巷裡,紅色磚牆搭配暖黃燈光,門口掛著綠植,隔著玻璃就能看見裡面開放式廚房中碩大的石窯烤爐,散發著木材燃燒的獨特香氣。店內不算大,但氣氛熱絡,多是三三兩兩的學生聚在一起。服務生將他們領到一張靠牆的木桌旁坐下。
點餐毫無懸念成了亞歷克西斯的主場。他口沫橫飛地描述著招牌的魔鬼雙層芝士拼海鮮蘑菇披薩是如何“拉絲可以拉到對面馬路”、“吃一口昇天”,同時又對菜單上的烤蘑菇和小食拼盤表示出強烈的興趣。徐明翰笑著聽他講,偶爾補一句“聽起來不錯”或“那個也來一份吧”。單羽落則只簡單地要了一瓶礦泉水和一個小份的雙重芝士瑪格麗特披薩。“晚上吃太多,容易胃反酸。”他淡淡地解釋了一句。
等待上菜的空檔,亞歷克西斯那旺盛的表達欲終於找到了更精確的傾瀉口。
“你們絕對想不到我選了什麼!”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卻壓抑不住興奮,“當然,‘潛行課’肯定要的啦!聽師兄講,要練到神不知鬼不覺,甚至能在人眼皮底下把任務完成!簡直太適合我了!不過那些基礎訓練聽起來有點悶…”他撇撇嘴,隨即眼睛又亮起來,“所以我還選了‘戰鬥輔助課’!師姐說這課超實戰,練反應、練格擋、練怎麼在戰鬥中給隊友製造機會或者干擾對手或者在什麼時候給隊友上Buff,特別刺激!而且師姐偷偷告訴我,很多學期這門課的期末測驗是在模擬戰場環境下分組對抗的!最後我還選了‘器械格鬥課’!這完全就是男人的浪漫呀!你們說是吧。”他語氣裡充滿了嚮往。
徐明翰點點頭:“我也選了‘戰鬥輔助課’和‘潛行課’,還有‘治療輔助課’。看來我們以後在輔助和潛行可以多多交流。”
“另外我還報了一個超酷的!”亞歷克西斯像獻寶一樣,“‘極限運動與緊急醫療實踐社’!社長說他們經常搞戶外攀岩、溯溪,關鍵是模擬在那些環境下有人受傷該怎麼急救處理!簡直是把學習和玩結合在一起了!太對我的胃口了!”他揮舞著雙手,差點碰倒水杯。
單羽落安靜地聽著,直到亞歷克西斯目光掃過來:“嘿,靜音…呃,安德魯,你選了什麼?”
“器械格鬥,鍛造,和科研課。”單羽落微笑著,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天氣。
“哇哦!鍛造!”亞歷克西斯驚呼,“學打鐵嗎?自己造武器?酷斃了!科研…聽起來就很厲害的樣子。哦,還有,你也報了器械格鬥!那之後我們一起去上課呀!”他對單羽落的選擇表達了純然的讚歎,隨即像是想起什麼,神秘兮兮地問:“對了!你們分在哪一班?師兄師姐說我們白血球科是根據潛力和…呃…體檢數據分班?我是D班!”
單羽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也是D班。你上課別遲到啊。”
“Yeah!太棒了!同班!”亞歷克西斯歡呼一聲,引得旁邊幾桌側目。他不好意思地縮縮脖子,壓低聲音,“安迪,你呢?”
“B班。”徐明翰答。亞歷克西斯立刻給予鼓勵:“B班也很好啊!聽說B班的新生裡高手如雲!”
“還有件更勁爆的!”亞歷克西斯的情報顯然很豐富,“雖然我們分在不同班,但我看了一下學校的新生訓練營分組名單,我們三個居然分到了同一組!”他指了指三人,滿臉“這絕對是命運的安排”的表情。
“新生訓練營?”徐明翰好奇地問,“聽說就在兩個禮拜後?具體做什麼的?師兄師姐們都神神秘秘的不肯細說。”
“對!就是開學前最後一個週末,從三月二十九號開始,三天兩夜!”亞歷克西斯來了勁頭,努力回憶著自己從師兄師姐那裡探聽到的、以及新生手冊上語焉不詳的描述,“聽說第一天一大早要在學校裡那個超大的櫻花樹場集合——可惜現在好像還沒開花?但到時候就差不多了。然後就各自找自己被分好的組,組爸組媽會帶著破冰玩遊戲,順便逛校園,給那些後來報到的同學熟悉環境用。接著…”他做了個誇張的“出發”手勢,“…就坐大巴出發!去一個據說隱藏在深山裡的神秘營地!然後…好像就是破冰啊、練口號啊、學跳營火舞?聽說晚上到半夜是重頭戲,‘房 Game’!師兄說到這個就笑得特別詭異,問他是什麼又不肯說,就說絕對讓你永生難忘!”
他灌了口水繼續:“第二天更猛!據說是‘經歷大學五件事’!具體是哪五件…唉,問誰都不說!然後下午或者晚上會玩一個大型的偵探遊戲,好像要運用到一些‘症狀’!晚上就是營火舞會高潮——跳舞!師姐說氣氛好到爆炸!然後到了夜裡…嘿嘿,第二輪‘房 Game’繼續!”他笑得有點賊兮兮,“第三天據說是…水戰!水槍大戰?還是潑水節那種?反正打完就換衣服收拾東西,下午自由活動一下,傍晚就回學校了!怎麼樣,聽起來就很刺激吧?”他一臉期待地看向兩人。
徐明翰聽得有些心動:“聽起來活動很豐富啊,就是‘房Game’到底是什麼鬼?師兄師姐們幹嘛都故弄玄虛。”
單羽落的表情則沒什麼波動,只輕輕皺眉,淡淡說了一句:“體力消耗會很大。”算是認可了亞歷克西斯情報的強度。
“啊!還有一個重點!”亞歷克西斯突然拍了下腦袋,“師姐還提醒我了,像我們這種輔修課或者社團,如果自己搞了專門的新生營,時間就不會跟學校的撞!比如我的‘戰鬥輔助課’,就在下禮拜!也是三天兩夜,據說是去一個模擬訓練場提前體驗!安迪!你不是也選了‘戰鬥輔助課’嗎?要不要一起去?師姐說不同社團的迎新估計也在那前後,不過時間不長,應該不衝突!安德魯,你選的那些課和社團有新生營嗎?”他目光轉向單羽落。
單羽落搖了搖頭,語氣平靜無波:“器械格鬥、鍛造、研究課、還有…那個社,都沒有新生營的通知。”他省略了“靜默社”的名字。
“嘖…真可惜,不然就一起去探險了。”亞歷克西斯遺憾地聳聳肩,但很快又振作起來,“沒關係!我們大學新生營還是一組的!到時候一起闖關!嘿嘿,想到可以把其他人耍得團團轉就興奮!”
這時,他們點的披薩和小食終於上桌。巨大的魔鬼雙層芝士海鮮蘑菇披薩幾乎佔據了半張桌子,拉絲效果果然不負盛名。熱氣騰騰,香氣撲鼻。亞歷克西斯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是的,這家店提供刀叉和一次性手套兩種選擇)。徐明翰笑著跟進。單羽落則安靜地拿起屬於自己的小份雙重芝士瑪格麗特,用刀叉仔細地切割著。
食物暫時堵住了亞歷克西斯那滔滔不絕的嘴。席間的話題變得零散,徐明翰和亞歷克西斯開始討論校園裡哪個食堂最好吃,又聊了聊各自行李裡帶了什麼特產(亞歷克西斯懊惱自己沒帶楓糖漿,雖然他是一個米國人,之後來香城讀書)。單羽落多數時候只是靜靜地聽,偶爾在徐明翰目光掃過來尋求支持(比如某個食堂的評價)時,給出簡短的肯定或否定:“一號食堂的川菜正不正宗”、“三號的沙拉吧種類的多寡”,精準得像個人形點評機。他吃得很慢,咀嚼得很仔細,似乎在認真對待每一口食物,這種認真的姿態在嘈雜熱鬧的店鋪環境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穩定。
直到最後一塊披薩被亞歷克西斯心滿意足地消滅,他才靠在椅背上,發出饜足的嘆息,藍眼睛因為吃飽喝足而顯得更加明亮。徐明翰也放下了餐具。
“怎樣?我說得沒錯吧?芝士天堂!”亞歷克西斯得意地拍著肚皮。
徐明翰笑著點頭:“確實好吃。那…今晚…”
“我來我來!”亞歷克西斯豪爽地一揮手,“別跟我爭!慶祝我們成為鄰居的第一頓!我請客!”沒等兩人反應,他已經像泥鰍一樣滑下椅子,直奔櫃檯結賬去了。那俐落的背影,帶著年輕人的直爽和些許初離家園、掌握財權後迫不及待要展現的豪氣。
徐明翰看著他的背影,搖頭失笑,對單羽落低語:“這傢伙…熱情得跟個小火爐似的,倒不讓人討厭。”
單羽落沒有說話,目光卻投向落地窗外。華燈初上,校園主街漸漸被暖黃色的路燈和店鋪霓虹點亮。馬路對面,正好是校園櫻花樹場的方向。雖然光線昏暗看不真切,但那一大片區域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靜,與身後的喧鬧形成對比。十幾天後,那裡將是這場未知的新生營,也是他們這三人小組故事開啟的第一站。
他緩緩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擰開瓶蓋,又慢慢地喝了一口。瓶身冰涼的水珠滾落在他略帶薄繭的指尖。
夜風穿過店門,帶來一絲涼意,也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披薩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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