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麵包車如幽靈般無聲地滑停在一排攤位前方,標示牌上“登記處”三個繁體字清晰醒目。此處與亞歷克西斯下車時的喧嚷大相徑庭,場地空曠而寧謐,僅有十幾位學生在攤位前與值班的師兄姐低聲交談。一位戴著銀框眼鏡、氣質沉穩幹練的師兄顯然已獲知消息,章雨霏甫一下車,他審視的目光便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隨後而來的單羽落和徐明翰身上,那恭敬的神態中摻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章師姐,辛苦了。”師兄站起身,目光越過章雨霏看向後面的單羽落和徐明翰,態度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這兩位便是…”
“對的,兩位特招生,單羽落和徐明翰。”章雨霏微微頷首,簡潔地引薦,“他們已直接由林夫人與墨菲醫生施加了印記,登記流程會相對簡化些。”她對兩人招招手,“過來吧。”
三人走近攤位。徐明翰能清晰地感知到攤位內另外兩位值班學生的目光正投射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種混雜了訝異與評估的審視,讓他頗不自在,只能下意識挺直腰桿。單羽落依舊沉靜,唯獨腳步在踏入攤位頂棚投下的陰影範圍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這非關緊張,而是本能:評估環境。剎那間,周遭紛雜的人聲、資訊欄上密佈的文字資訊、空氣中不同膚色新生留下的細微氣息分子,在聯覺天賦的奇妙牽引下,於他腦海中交織成一幅龐大卻雜亂的感官圖譜。他斂定心神,強行壓下開啟“症狀”的本能,將專注力聚焦於眼前。
“這是他們的個人檔案。”章雨霏將兩個單薄的牛皮紙袋遞給眼鏡師兄,其中顯然包含了二人先前提交的所有資料,“關於主修科系:單羽落同學意向‘白血球科’與‘紅血球科’;徐明翰同學則是‘白血球科’與‘血小板科’。”她略作停頓補充道,“主修確認欄下方,已有林夫人核簽。兩位同學只需在此份確認書上簽署姓名,並領取學生手冊及校園指引,即完成登記。”
眼鏡師兄展現出專業的幹練,聞言立即從資料夾中抽出兩份印著愛奧尼亞銀色院徽的精美表格。單羽落和徐明翰接過,表格上部份個人資料已然填妥,下方主修欄位印有他們各自的選擇。單羽落的目光在“主修”那一行上凝視了片刻。這項選擇,是基於他自身“症狀”特性與“特招生”必備要求間的權衡——“白血球科”主導戰鬥、偵查與特殊行動;而“紅血球科”則側重後勤資源調配、外交、戰術規劃與研發支援,需縝密邏輯與宏觀大局觀,同時也是墨菲醫生極力遊說他選擇的主修路線,當然只是去讀研發支援。對於這門主修的其他科目,墨菲醫生是這麼說的:“就是一群沒腦子的傻子。”
確認無誤後,兩人接過師兄遞來的筆,在表格末端簽下名字。眼鏡師兄檢視後,隨即從攤位下方取出兩套物品:沉甸厚重的深藍色燙金硬殼學生手冊、一張嵌有晶片的學生證、一份詳盡的校園三維立體地圖摺頁,以及一個印著愛奧尼亞徽記的黑色皮質證件套。
“歡迎兩位加入愛奧尼亞。”眼鏡師兄雙手分別將物品鄭重交給兩人,臉上漾開溫煦的笑容,“請務必妥善保管。學生證具備寢室門禁及校內支付功能。後續新生訓練說明、選課系統指引等資訊均附錄於手冊之中。”他視線投向攤位外洶湧沸騰的廣場人潮,“接下來兩位若有空暇,不妨至廣場兩側參觀。課外活動社團與輔修課程的招募區就設在那兒。不少社團…”他話語微頓,語氣帶點過來人的無奈與理解,“…對於爭取優秀新生加入,都格外積極。”
“謝謝師兄。”二人點頭致謝。
章雨霏對眼鏡師兄點點頭:“後面的事情交給我吧。”
告別登記處攤位,兩人跟隨章雨霏,匯入廣場上熙來攘往的人流之中。午後陽光穿過茂密的梧桐葉隙,灑落下溫暖的光斑,空氣裡盈溢著各國語言的興奮交談、社團賣力招新的宣傳口號,以及遠處不知名樂器社成員即興吹奏的悠揚小號旋律。此處的熱烈喧騰,與登記處的肅然沉靜形成鮮明反差。攤位沿廣場兩側鋪開,各色國旗飄揚,引人注目的海報林立,更有穿著奇異裝束(在醫學院的背景下,那些解剖圖案T恤、擬人化病菌玩偶服也顯得分外貼切)的社團成員穿梭其間。
“課外活動社團攤位主要聚集於左側長廊區,右側則是各類輔修課程學程的資訊台。”章雨霏靈巧地側身,讓過一位扛著碩大心臟模型氣球匆匆奔過的學生,一邊指點著方向,“你們可以自由參觀,任何疑問,各攤位的師兄姐都會很樂意解答。這在愛奧尼亞是非常重要的環節,找到真正契合興趣的社群或是能輔助學習的輔修領域,對未來三年的發展,乃至畢業後的規劃都影響深遠。”她說著,在喧鬧的人潮邊緣停下腳步:“我會在林蔭道旁的長椅處等候,你們倆結束了過來找我就好。”
“好的,謝謝章醫生。”徐明翰應道。
單羽落的目光早已投向兩側由無數繽紛攤位構築成的奇幻世界。紛雜的聲浪強勢地鑽入耳中——器械格鬥課的學生們正在攤位前施展精湛的對練招數、日語動漫研究社攤位傳出熱情的片假名介紹、“元素社”的成員們用自己的“症狀”表演著,同時在說服那些擁有類似於魔法元素“症狀”的新生們加入、占卜社師姐們正為面露羞澀的新生學弟們預言著桃花運… 甚至是右側深處,“異常生理現象研究社”(簡稱“異研社”)攤位上,那些盛在透明罐中、散發著幽幽光澤的不明液體投影(實則是社團成員們用“症狀”驅動的幻象特效,每逢學院重大節慶開幕式都少不了他們的表演項目)。
“嗡——”
所有的聲音、影像、氣味、溫度變化都在聯覺的催化下,瞬間化作無數根色彩斑斕、明滅閃爍的感知光弦,在單羽落的思維空間裡瘋狂交織、撞擊。那種龐雜信息流衝擊的眩暈感比他面對泰瑞時更強烈。他在原地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額角瞬間有冷汗沁出。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咬緊牙關,強行抑制住那股本能的、欲將過載感官資訊篩選隔離的衝動。額角的青筋細微地跳動了一下,眼神在剎那間流露出被強光直射般的刺痛感。不能隔絕!在這裡,這種本能反應必須被馴服。他強迫自己調節呼吸,將感官的閾值有意識地放寬、放鈍,像試圖關小水龍頭一樣,減緩那資訊洪流的衝擊速度,只保留一個相對穩定的觀測視窗。幾秒鐘後,他繃緊的肩膀才稍稍放鬆,額頭的冷汗雖然仍在,但眼神重新找回了那份深潭般的定力。
徐明翰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湊近低聲問:“阿落?還好嗎?”他在人多的地方對單羽落的狀態總是格外留意。
“沒事。”單羽落搖搖頭,聲音比平時略顯低沉沙啞,他抬手極快地抹了一下額角,“就是…有點吵。”他坦承道,眼神示意性地掃過那些活力四射的攤位。
“這何止是有點吵…”徐明翰看著遠處的社團攤位,咋了下舌,隨即又咧開一個習慣性的笑容,帶著點興奮撞了撞單羽落的手臂,“喂,別繃著了。來都來了!看看哪家社團或者哪門聽起來就很厲害的輔修課程,才配得上收我們這兩塊‘特別‘的…呃…”他卡殼了一下,一時間想不到合適又謙虛的自稱詞。
“好料?”單羽落難得接了他的玩笑話茬,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一絲淺淡卻真實的笑意自眼底閃過,之前眼中因感官衝擊產生的薄冰似乎瞬間消融了些許。“所以你鎖定目標了?器械格鬥課?還是‘異研社’?”他精準地點了方才最為吸睛、感官刺激最強烈的幾個攤位名字。
“都有可能啦!那些多有意思啊!”徐明翰故作不滿地抗議,隨即自己也繃不住笑了出來,“走走走!別愣著了!這麼多攤位,沒幾個小時怎麼看得完!” 他一把拽住單羽落的胳膊。
單羽落沒有掙脫,順著那力道邁步踏入那片光怪陸離、喧囂鼎沸卻又充滿無限可能的繽紛海洋。廣場的空氣中,一股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活力、夾雜著新生特有的懵懂與興奮、社團骨幹們火熱的獵獵鬥志、以及無數新知識新領域散發出的誘人氣味,正狂野地蒸騰、瀰漫開來。
在這片喧鬧之下,無數雙眼睛早已悄然聚焦。當單羽落踏出登記處陰影、步入陽光照耀的廣場中心時,他就如同投入魚池的一塊特別磁石。他的姿態過於沉穩,步伐過於精準,眼神深處那份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距離感過於明顯——即使在學院這個匯聚全球怪才的地方也顯得特立獨行。許多攤位之後,敏銳的招新骨幹們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這個黑髮少年,這個帶著“特招”光環、甚至被林夫人和墨菲親自接見的新人,無疑是今日這場新生爭奪戰裡最頂級的那一尾“大魚”。
獵食者的目光,已然鎖定。在愛奧尼亞學院,真正的“迎新”——一場圍繞人才的狩獵與選擇的交鋒,至此才轟然拉開了華麗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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