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羽落的臉龐上尋覓不到絲毫痛楚之色,反而自最初的剎那茫然後,驟然切換成一種極度凝聚心神、散發著驚人冷靜的剖析姿態。佇立其側的徐明瀚,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單羽落周身氣場的劇烈蛻變——從那個慣常流露憨厚神情的摯友,瞬間質變為一台高速精密運轉、輻射著無機質冰冷氣息的效能引擎。
林夫人敏銳地捕捉到單羽落這異於常態的狀態,眼底掠過一縷洞悉的明悟與更深層的讚許:“果然…報告中強調他對自身思維的掌控力超凡絕俗。墨菲,”她將視線轉向首席研究員,“看來你這份‘見面禮’,對他而言,非但不是負擔,反倒如同投入恆星熔爐的璀璨星火,徹底點燃了潛藏的能量。”
僅僅不到一分鐘,單羽落眸中那令人駭然的高速數據洪流便隱匿無蹤,復歸於他慣有的寧和平靜。他輕輕吐納,氣息悠長,整個人亦重新散發出原本那稍顯質樸的氣質,思維牢籠也收了起來。然而,當他再次抬首,目光如凝練的閃電般射向依舊滿懷期待與興奮的墨菲醫生時,那眼神已淬鍊得極度銳利——蘊含著洞察萬物本質、融會貫通後的深邃智慧之光,彷彿要穿透表象直抵核心奧秘。
但這驚鴻一瞥的鋒芒瞬即消散!剎那間,他的眼神便陷入一片茫然凝滯,雙手無意識地、如敲擊節拍般輕叩起自己的太陽穴。這正是他過度驅動“症狀”後,反噬之力開始肆虐的清晰徵兆。
“精彩絕倫。”林夫人的聲音如清泉驟然流淌,清晰、溫和中卻挾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儀,宛如一隻無形之手,精準地將單羽落自混沌邊緣輕柔牽引而回。她手中那隻骨瓷茶杯,被她優雅地、無聲地擱置回描金托盤之上,縱然僅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珠玉輕觸般的聲響,卻奇異地瞬間凝固了整個空間的氛圍。單羽落腦中方才醞釀、意圖與墨菲醫生展開一場酣暢淋漓學術爭辯的熱切念頭,尚在萌芽之際便猝然熄滅。他抬眸,無聲地望向林夫人。
林夫人姿態優雅地起身,從容不迫地拂平套裝下襬的細微褶皺,目光如沉靜古潭般掃過墨菲與單羽落。“當務之急,是完成二位新生的正式入學程式。至於學術上的切磋探討,”她語氣溫和卻蘊含著無庸置疑的堅定,“在未來整整三年時光裡,你們有無數機會傾盡全力互相砥礪。考量到單羽落同學正承受反噬之苦,我特例動用了‘症狀’為你稍作緩解。”她頓了頓,臉上綻開真摯而溫煦的笑容,目光落向兩位年輕學子:“單羽落同學,徐明瀚同學,此刻起,我正式歡迎你們成為愛奧尼亞學院的一份子。這標誌著你們人生嶄新而輝煌篇章的揭幕。”她那洞察一切的目光似乎在兩位新生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請稍作休整,稍後,你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她的語氣帶上了一點點學院內部人才懂得微妙幽默,“畢竟,校園裡眾多課外活動社團和輔修課程的代表們,早已摩拳擦掌,在攤位那裡對爭搶優秀新生加入他們的陣營這件事…充滿了熱情與策略。接下來,章醫生會引導你們完成入學登記的具體事宜。”
她的話語已然明確釋放出送客的訊號,直接而有力。單羽落幾乎難以察覺地微微頷首:“明白,感謝林校長。”他未流露半分遲疑,轉身便邁步而出。徐明瀚也如蒙大赦般迅速跟上,臨踏出雙開門前,仍不忘向墨菲醫生投去一個夾雜著歉意與“劫後餘生”的複雜眼神,唇邊逸出一聲輕聲的嘆息:“…呼,可算是離開了。”
校長室厚重的雙開門在兩人身後悄然合攏。空氣中的緊繃感似乎隨之一緩。墨菲醫生臉上那股近乎實質化的狂熱逐漸褪去,被一種冷靜的、評估式的專注所取代。“單羽落的天賦確實…非同凡響。”他低語,鏡片後的目光依舊銳利,如同在審視一件稀世標本,“至於徐明瀚…嗯,勉強算是運氣不錯的新人吧。”
他轉身欲走,腳步卻在門前生生頓住。躊躇不過一秒,猛然又折返回來,語氣中夾雜著學者的不甘與對未知的迫切渴求,再次直面林夫人:“校長!容我再強調一次——單羽落,他值得一次最高規格的體檢!他檔案裡的每一個紀錄都在尖叫著‘異常’!這還不夠特殊?如果連這都稱不上‘特殊’,那這世界上千千萬萬的疫者醫生護士,豈不都是凡俗之輩了?!”他的雙手激動地在空中揮舞著,似乎在勾勒那些記錄在案的驚人數據。
“單同學的‘潛伏期’…超過十四年了吧…”林夫人目光平靜地從緊閉的門扉移開,落在墨菲醫生因激動而泛紅的臉上。
“正是如此!”墨菲醫生的聲調瞬間拔高,因為極致的興奮而微微發顫,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在跳躍。“校長,你比我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對疫者而言,潛伏期的長度就是身體與 Phtheiro 病毒之間漫長角力的表徵——越長,說明他體內的抗性堡壘越堅固,未來能駕馭‘症狀’進行戰鬥或工作的時限也就越長!我反復核對過所有數據,這兩項指標間的相關性係數高達 93%,幾乎可以認定是強烈正相關!”他語速飛快,如同在宣讀一篇他早已爛熟於心的革命性論文,“全球疫者的平均潛伏期不過是兩週到五個月,短的甚至只有幾天、幾小時!一旦超過九個月…”他豎起一根手指,表情凝重,“那幾乎就是一條通往萬劫不復單行道,幾乎全部都會變成疫化患者!所以尋常情況下,一年以下的潛伏期長短並不會造成實力的天淵之別。年輕人免疫力自然強些,這也是學院主力都從16到24歲青年中遴選的原因。但是!”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而拔高到接近失聲,“十四年!整整十四年啊!這是顛覆性的、史無前例的超紀錄存在!你知道嗎?當今公認為最強疫者的那位亞太區大院長,當年記錄在案的潛伏期也僅僅八年!單羽落呢?幾乎是他的兩倍!這意味著…”墨菲的聲音因為過度的激動而帶上了破音的顫抖,幾乎是在嘶吼。萬幸這校長室的隔音結構是為最高機密對話設計,否則已經走到樓下的單羽落三人,勢必會捕捉到這段顛覆認知的談話核心。
“意味著他的潛能深不可測。”林夫人的聲音如同一塊沉穩堅冰,穩穩接住了墨菲噴薄而出的狂熱,“甚至,在可見的未來,他擁有超越大院長,成為新一代最強疫者的可能性。”她的語氣鎮定如常,目光卻深邃如淵。
“太對了!”墨菲用力一拍大腿,眼中燃燒著純粹研究員的赤誠火焰,“不僅是潛力!如此漫長的潛伏期,誰能保證不會在他身體機理上引發其他深層次、前所未有的變異?我…我簡直等不及要對他進行更深入的切片…呃,”他猛地收聲,乾咳一聲,試圖掩蓋那個過於直白的、出自本能的專業動詞,“…進行一次全面、精密、絕對符合規範的身體掃描了!你知道我們的標準流程,校長!我們是正規研究機構,實驗方案完全符合倫理規範,尊重人權,甚至對研究物件本身也大有裨益!”他急切地表白著,臉上依舊寫滿了亢奮,那金絲眼鏡後的雙眸,完全被侵略性的求知欲點燃了。
成為一個顛覆學界的瘋狂科學家,僅靠浩瀚的知識儲備遠遠不夠,那份對未知近乎病態的、焚心蝕骨般的好奇心,才是真正的驅動力。而墨菲醫生,正是這種靈魂的典型化身。
回溯至他懵懂的六歲那年。當同齡男孩還在痴迷變形金剛或追逐簡單的遊戲時,他獨自蜷縮在角落,用一把裁紙刀,聚精會神地解剖著一隻老鼠——那鼠屍的體型甚至接近一隻幼貓;以及幾隻剛從樹幹上捕獲的、形態各異的昆蟲。當父母循著詭異動靜發現他時,孩童衣衫上濺滿了暗紅的鼠血與昆蟲粘稠的體液。驚駭莫名的父母一把奪下他手中的刀,厲聲喝問這駭人行徑的緣由。
小墨菲那張沾著血汙的稚嫩臉龐,竟綻放出純粹無垢的笑容:“我在解剖老鼠呀!想看看牠肌肉的紋理跟我們有哪裡不同!還有牠的牙齒結構…好奇怪喏,牠們為什麼可以一直長一直長都不會停?”
這句話讓父母瞬間倒抽一口冷氣!按照小墨菲的邏輯與手法推測,若他們晚發現一步,等這孩子精細地剖開鼠類的頭骨,獲得滿意的觀察結果後…下一刻,那把鋒利裁紙刀探索的物件,會不會就變成他自己上下顎的牙槽骨?!
否則,他又怎麼能完成他心目中科學嚴謹的對比實驗呢?
那次事件後,被嚴厲訓斥卻未被完全扼殺探索欲的小墨菲,得到了父母的“補償”——教會了他如何上網搜尋專業資訊。自此,小小少年如蛟龍入海,沉醉在谷歌學術搜尋所鏈接的無盡論文的汪洋之中,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學術瘋魔的征程…
對了。剛才墨菲醫生情急之下,是不是脫口而出了一個精準描述他心中理想實驗方法的詞彙——切片?
車廂內,正靠著白色麵包車柔軟真皮座椅閉目養神的單羽落,猛地感覺一股沒來由的寒意竄上脊椎骨。他倏然睜眼,銳利地掃視了一圈車內——溫度適宜的空調、安靜行駛的車輛,一切如常,無任何異樣。難道只是空調溫度太低了?他皺了皺眉,最終歸咎於環境,再次閉上雙眼。
心底深處,一絲慶幸悄然浮現。幸好…他還有一些關鍵的“異常”,未曾向那位目光灼熱如烙鐵的墨菲醫生吐露半分——他的特殊之處,似乎不僅僅體現在那駭人聽聞的“症狀”持續時長上…
輸出效率。這才是更為核心的詭異點。
他還清晰地記得與阿俊、阿傑以及泰瑞的交鋒時,自己曾爆發出範圍性的氣勁波動。即便是在那種全神貫注的搏命狀態下,他也清楚感知到自身承受力的極限——那種輸出功率他只能勉強維持約莫三分鐘。他幾乎可以百分百斷定,其他擁有與心血管相關聯症狀的同類疫者,是決計做不到這一步的。這絕非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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