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室的內部比想像中更顯質樸。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鋪展著精心修剪的校園林景,鮮活的綠意生機盎然,然而室內空間卻充盈著一種混雜的氣息——陳年舊書的微塵氣味、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清冽感,與高級木料散發的沉穩馨香相互交織。午後的陽光穿過巨大的拱形窗戶,明亮地灑落,清晰地照亮牆壁上懸掛的、意義深邃難解的醫學圖譜與散發著歷史幽光的古老器械。那張厚重的橡木辦公桌後,端坐著一位女性,她身著剪裁俐落合身的深灰色套裝,一頭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盤在腦後,那雙目光銳利卻不失溫度,歲月僅在她眼角刻畫了幾道承載智慧的細紋,此刻她的臉龐正洋溢著暖意融融的微笑——她便是愛奧尼亞學院的掌舵者,林夫人。
林夫人身側佇立著一位身材高大、像一團被壓抑卻又躁動不安的能量風暴的中年白人男子。他的白大褂隨性地敞開著些許,金絲眼鏡的鏡片之後,一雙閃爍著近乎狂熱求知慾的眼睛如同探照燈般鎖定在單羽落身上——此人正是疑難雜症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員,墨菲醫生。他的視線膠著,幾乎像一塊無法撕下的膏藥緊緊黏在單羽落身上。
甫一進門,兩人便遭逢墨菲醫生充滿激情的迎接。墨菲醫生言辭間明顯在誘導單羽落前往他的實驗室進行一次全方位的“體檢”,但那份狂熱的口吻,卻更像亟欲將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體拆解成無數切片進行深層剖析。
“單同學,真的不願再考慮一下我的邀請嗎?”墨菲醫生的聲音帶著一種鼓動人心的熱切,手指習慣性地將眼鏡向鼻梁上推了推,“‘體檢’僅僅是個開端,我的實驗室配備了世界最先進的儀器,足以徹底解構你那…奇妙‘勁’的組成原理,甚至能探究‘思維牢籠’的核心運作機制,這能讓你對自身能力有更透徹的瞭解!”
單羽落的神情依舊平靜得不起波瀾。他身形挺拔如松,堅定地佇立著,彷彿一株深根紮於風暴邊緣的勁松。即便面對墨菲醫生毫無保留的狂熱,他的眼神也僅僅如同深潭靜水,未現絲毫漣漪。
“墨菲醫生。”單羽落開口,聲音沉穩清晰,語調平緩,“我並非實驗樣本。當然,我誠摯感謝你的賞識,但很抱歉,我無法接受所謂的‘體檢’提議。”他略作停頓,坦然迎向墨菲醫生那摻雜著失望與急切的目光,“至於參觀實驗室一事,”他話鋒一轉,“或許改日,待我對校園環境更為熟悉之後,可以和老徐一同去拜訪?”
他巧妙地將老徐推到了前方。身旁的徐明瀚立刻心領神會,敏捷地接口道:“啊,對,院長!你看,我們倆初來乍到,對環境還很不熟悉,而且連課程安排都還沒敲定呢。參觀實驗室這種重要行程,怎麼說也得耗上一整天吧?等我們把時間表排清楚了,我一定押著阿落去你那裡‘參觀學習’。”他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誠懇與為難。
墨菲醫生一時語塞,科學家那份固有的執拗勁頭還在臉上掙扎,但在徐明瀚這番四兩撥千斤的推搡下,只得悻悻然地輕哼了一聲:“…好吧。但我的邀請大門永遠敞開,羽落同學。希望這‘熟悉’的過程…不會拖得太久。”他帶著不甘轉向林夫人,企圖尋求支援:“校長,你看他們…”
林夫人姿態優雅地輕輕抬了抬手,恰到好處地截斷了墨菲醫生那即將奔湧而出的長篇大論:“墨菲,請適度收斂你的熱情。一切按規矩辦事。”她隨即將視線轉向兩位年輕人,語氣溫和中透著安撫:“首先,我會在你們身上施加我的‘症狀’,這將輔助你們在愛奧尼亞醫學院的學習旅程。兩位請坐在椅子上,放鬆身心即可。”她示意兩人伸出右手,“我的‘症狀’能確保你們在校園內交流無障礙,同時允許我在必要時——當然,僅限於特殊的安全狀況下——定位到你們的所在。”她探出指尖,柔和卻不容忽視的銀白色光暈泛起,輕輕點落在單羽落和徐明瀚的右手掌心之中。
一股清冽如泉的涼意瞬間沒入掌心,隨即迅疾鑽入意識深處,彷彿有某個沉睡的機關於腦海核心被悄然觸動,帶來一種奇異的“閘門洞開”般的暢通感。單羽落低頭,看見一個若隱若現的白色印記在手背肌膚上一閃而逝——那是一根盤繞著蛇形的手杖圖案,周圍環繞著十八顆精巧的六芒星。
這個標誌單羽落曾有過印象——當他們的車輛經過校園操場時,其中一座旗桿頂端迎風招展的旗幟上,印製的圖案正是這個符號。它似乎是…疑難雜症急診院的專屬徽記?
“完成了,感覺如何?”林夫人微笑著啟唇,吐出一串單羽落和老徐從未耳聞的陌生語句。
“謝謝你,感覺…”徐明翰下意識回應,話語卻驀然中斷,嘴巴因極度的吃驚而張開。
林夫人方才所使用的語言,正是希臘語。單羽落雖曾因興趣涉獵過皮毛,但離聽懂日常對話仍相距甚遠。然而此刻,他卻毫無滯礙地理解了話語的含義——並非經由腦中翻譯成中文的間接理解,而是直接、清晰地通曉了其意。
“這是…怎麼回事?”單羽落難掩驚訝地脫口問出。
“我所患的病症,名為‘外語口音綜合症’,這是一種極為罕見的臨床疾病,通常伴隨腦中風等神經損傷出現。”林夫人從容解釋,“患有此症的患者,會在自己說母語時突然帶上濃重的外語腔調。成為疫者後,我獲得了標記他人的能力。凡受我標記者,無論使用何種語言,彼此間皆能暢行無阻地溝通無礙,而我自己則精通了世上所有語言。得益於這個能力,我現任急診院的對外關係部兼公關部主管。它將大大方便你們在校的學習,乃至畢業後的任務執行。”
老徐聽得目瞪口呆:“這世界上…竟然存在這樣的病症?”
“世上奇特罕見的疾病比比皆是,待你深入醫學殿堂便會發覺,這門學問浩瀚如海,深奧無匹。”林夫人輕聲回應,語調帶著智慧的沉澱。
“好了!該輪到我了!”墨菲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擠上前來,“我所患的病症是‘突發性學者綜合症’!這同樣極為罕見!患者會在毫無病因、未受任何腦部創傷的情況下,突然間掌握某種此前毫無興趣、亦未練習過的技能,比如數學、繪畫、樂器演奏等等。成為疫者後,我不僅自行頓悟了全世界已知的醫學知識寶庫,還能將這些知識直接‘傳輸’給他人!”他得意地嘿嘿一笑,帶著某種技術人員的自豪感補充,“被傳授者只需稍作接觸,便能瞬間理解並掌握知識,感覺如同在複習舊識一般輕鬆。當然,小白鼠…不,小伙子們,別擔心!相較於林夫人溫和的‘輸入’,我的方式理應更為‘柔和’一些…呃…大概吧。”話音未落,他雙手已分別虛按在兩人額頭上方,雙掌之間騰起一股淡藍色的、彷彿由無數流動符號構成的煙霧狀光暈,奇異而神秘。
“知識洪流・啟封!”墨菲醫生飽含戲劇性地低喝一聲,聲音裡帶著研究者特有的執拗與近乎中二病的熱血。
單羽落和老徐還沒來得及深究為什麼墨菲醫生要說“小白鼠”,隨即兩人的身體在同一剎那產生了輕微的震顫。
對徐明瀚而言,剎那間,海嘯般的訊息巨浪——骨骼結構、肌肉系統、神經網絡、血管走向、器官功能、疾病名稱、病理機制、藥理基礎…墨菲醫生所掌握的核心醫學知識框架,如同決堤的洪濤,猛力沖刷進他的腦海意識層面。他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微微泛白,那種體驗,如同被硬生生在極短時間內塞進了一座運行中的移動圖書館,龐雜繁複的資訊在他腦海中橫衝直撞。
“屌!你管這叫溫和?”徐明瀚忍不住捂著額頭抱怨出聲,極力嘗試消化那些在思維中亂竄的陌生詞彙與概念。
然而,單羽落的狀態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的雙眼僅僅是驟然失去了焦距一瞬!瞳孔深處,彷彿有精密的數據洪流如瀑布般極速刷新滾過!他完全沒有經歷徐明瀚那種被動“淹沒”的衝擊感。當墨菲的知識洪流與他意識觸碰的瞬間,他那構造“思維牢籠”的力量便本能地急速啟動。但這一次,這股力量並非外放以囚禁他人,而是轉向作用於自身。加上聯覺症的“症狀”加持,這股力量瞬間蛻變為一台運算速度驚人、結構極致高效的內部處理核心,嚴密地守護著他的思維核心——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態。
他將那股磅礴如海嘯、試圖湧入的無形意識流,瞬間高效地分割、區隔。猶如一座龐大的綜合醫院在災難來臨之際,立刻構建出無數條獨立運作的緊急分流通道與隔離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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