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半小時後,當機輪穩穩接觸魔都機場的跑道,單羽落已將那包皺巴巴的耳塞仔細收進外套內袋。老徐瞥見他左手食指仍舊輕叩著安全帶的金屬扣環,但那叩擊的頻率已經放緩,如同風暴過境後遺留在海灘上,漸漸歸於平靜的殘餘波濤。
接機大廳中,LED螢幕輻射出冰冷的幽藍光暈,將往來人影切割成搖曳的碎片。單羽落精準地佇立在距離行李轉盤三公尺之外,以一種經過縝密計算的角度避開湧動的人潮,目光銳利如手術刀,輕易穿透晃動的人形輪廓,牢牢鎖定在出口處那個等候的身影上。章雨霏穿著淺藍色針織外套,一縷髮尾被櫻桃紅的髮圈束起俏皮的弧度,她踮起腳尖張望時,懸掛在胸前的醫生證件便隨著動作微微晃盪,在冰冷的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金屬光芒。
“章醫生。”老徐的招呼聲讓章雨霏聞聲轉頭。她小跑過來時,白球鞋在光滑的瓷磚地面上敲打出輕盈又跳躍的節奏,目光迅速掃過兩人全身上下:“嘻嘻,好久不見。徐同學身體怎麼樣了?還有恭喜你呀,單同學。”她的視線落在兩人過於簡潔的行李箱上,“你們的行李就這些?哦對了,我們還需要等一個人才能出發。”
單羽落微微點頭:“好的,應該不會耽擱太久吧?”
話音未落,身後驟然爆出一聲帶著濃重異國腔調的粵語驚呼。“Oh my God!呢個唔係灰機上嘅個位靜音先生咩~?”那位棕髮少年如同一顆失控的炮彈般直衝到他們眼前,他蓬亂的髮絲間還頑固地夾著幾縷飛機毛毯的白色纖維。身上依然是那件過分寬大的灰黑色連帽衫,拖在右手的行李箱表面,則被各國機場五花八門的違規托運貼紙層層覆蓋,儼然一塊移動的塗鴉藝術牆。少年猛然在單羽落面前剎住腳步,運動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銳響,瞬間驚起周遭旅客紛紛側目的詫異視線。
單羽落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腰不輕不重地抵上行李推車的冰涼金屬橫桿。一股混合著人工薄荷糖的甜膩與能量飲料的刺激性酸味撲面襲來,只見少年左邊的衛衣袖子草草捲到手肘之上,露出的前臂內側,竟有用鋼筆描繪的迷宮圖案——那些原本細密的線條因劇烈動作早已暈染開來,宛如被突如其來的雨水打濕、殘破不堪的蛛網。
“哦,章醫生,你猴…”少年話說到一半猛地卡住,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得更圓。“等等,章醫生,你居然認識呢位靜音先生?”
章雨霏無奈地抬手輕揉自己的髮梢,這個細微的小動作讓她平添幾分超越實際年齡的青澀感,她用英文回答道:“是的,這兩位是單羽落和徐明翰。”她轉向兩人,纖指以一種職業性的準確輕輕點向少年介紹道:“這位是亞歷克西斯 · 賴。你們三人同為醫學院的新生。”
亞歷克西斯的眼睛因震驚而睜得更大,仿彿發現了驚天動地的新大陸,用回自己熟悉的英文回答著:“哦,原來如此!章醫生,你知道嗎?剛才在飛機上我的藥丸不小心滾落地板了,這位…嗯…單先生?”
“叫我安德魯就好了,他是安迪。”單羽落以流利而平穩的英式英文應答,聲音沉靜得如同不起漣漪的深潭水面。
“哦好的,安德魯。”亞歷克西斯興奮得手舞足蹈,語速快得如同連續發射的機關槍彈,“對對對,安德魯立刻就認出那是利他能了!簡直就像電影裡無所不能的藥劑師那樣,‘唰’地一眼就識別出來了!”
在章雨霏的帶領下,一行人拖著行李穿行於嘈雜的人流中。停車場裡,一輛白色的麵包車靜靜蟄伏,車身上印著愛奧尼亞醫學院醒目的銀色校徽徽章。車內三位新生皆無駕照,駕駛的重擔毫無疑問落在章雨霏肩上。亞歷克西斯宛如一匹興奮難耐的小馬駒,躥身鑽入副駕駛座,單羽落和老徐則沉默地相繼坐進後排。
“章醫生,我們等一下是直接去報到嗎?”老徐開口詢問,手指不自覺地在安全帶粗糙的織物表面來回摩挲。
“是的,本週恰逢學院的迎新日程,之後便緊接著新生訓練營,四月三號正式開啟課程。”章雨霏調整後視鏡的動作微微停頓,“不過你們兩位稍微有些特別,因此在報到流程之前,得先帶你們去見兩個人。”
“見兩個人?誰啊?這麼大來頭?還有為什麼安德魯和安迪情況特別呢?那我之後該怎麼安排?”亞歷克西斯又如連珠炮般拋出一連串疑問,手指在膝蓋上急促敲出毫無章法的鼓點。
“是墨菲醫生和林夫人。”章雨霏的聲音忽然間變得份外莊重,如同提及某種極具份量的存在,“這兩位在整個亞太急診院地位非凡,被譽為支撐起這座殿堂的兩根擎天玉柱哦。”這個充滿暗示的回答,巧妙地繞開了關於單羽落與徐明翰為何特別的核心疑問。
“這麼厲害的人物?”亞歷克西斯的注意力果然瞬間被轉移,他驚詫地張大嘴巴,“她們是等級非常高的疫者嗎?”
“到了開學典禮那一日,你自然會明白的。”章雨霏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神秘莫測的笑意,指尖輕輕敲點著方向盤,“不過呢,亞歷克西斯,等我們抵達校園後,你就要跟著帶其他新生一起去辦理報到手續。”
約莫四十分鐘後,車輛悄然駛入一片被高大梧桐密實環抱的校園區域。夕陽金色的餘暉頑強地穿透層疊的葉片縫隙,在白色麵包車身上灑下大片斑駁晃動的樹影光影,如同為即將解開的謎團蒙上一層若隱若現的朦朧薄紗。
麵包車沿著校園中軸的主幹道平穩前行,兩側矗立著風格各異的建築。此時的主廣場似乎被異常熱烈的氛圍包裹,眾多攤位沿著中軸線兩旁廣場鋪展開來,每一個攤位前方都井然有序地排著膚色各異的人群。仔細觀察,每個攤位立起的標語牌上,皆書寫著世界各地的不同語言文字。攤位之內,端坐著至少兩位看似工作人員的年輕面孔,然而他們的年紀,卻似乎與單羽落幾人相去不遠。
“外面這些排隊的,都是來報到的新生,而坐鎮攤位裡面的,都是你們未來的師兄師姐。”章雨霏注意到車內三人被窗外景象吸引的目光,適時解釋道:“愛奧尼亞學院本就匯聚著來自全球各地的學生。新生們依照自己最熟悉的語言,去到對應語言的攤位。在那裡,輪值的師兄師姐們會為你們詳解學院的狀況,隨後賦予兩個我們學院專屬的特殊印記。”
亞歷克西斯的雙眼瞬間被點亮:“特殊的印記?而且還是兩個!是什麼樣子的呀?”
“這可是個秘密哦,稍後你自然就明白了。不過可以透露一小點,這兩個印記本身,其實分別是代表著墨菲醫生和林夫人獨有的‘症狀’呢。等你們登記完畢後,還有時間可以去了解課外活動與輔修課程的相關攤位資訊。最後,會有專人引導你們前去宿舍完成登記。好了亞歷克西斯,我們抵達你的目的地了。”章雨霏話音落下的同時,已穩穩地將車停在標註著英文“Registration”字樣的幾個攤位前方。
“亞歷克西斯,你該去報到了,我還得帶安德魯和安迪去見林夫人呢。”章雨霏側首,目光落向坐在副駕駛座的亞歷克西斯。
“好吧…”亞歷克西斯頓時垂頭喪氣,肩膀也垮了下來。“還以為能再聊上幾句呢。”
“別擔心,我們之後總會有機會再碰面的。”徐明翰唯有以此安慰他。
“也對!反正大家往後都在同一座學園裡學習生活,想不見面都難啊!”亞歷克西斯眼中的光芒瞬間復燃,他迅速下車取出行李,朝著隊伍已排出長龍的攤位大步走去,同時向他們用力揮手告別。
目送亞歷克西斯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單羽落終於如釋重負地輕輕吐了口氣。“這傢伙熱情得簡直毫無邊界。交朋友未嘗不可,但好歹也該尊重一下最基本的個人空間和距離感吧。”
“依我看,你劃定的個人空間範圍,怕是足足比一個足球場還要大吧。”老徐帶著笑意調侃道。
單羽落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隨即重新閉上雙眸靠向椅背,目光卻依然固執地透過狹窄的車窗縫隙,貪看著掠過的校園風光——沒辦法,誰叫他既難受於暈車的翻攪,又按捺不住想要一探這所未來校園的好奇心。
不一會兒,車子便抵達一棟外觀極其簡約的建築前。這棟建築與周邊其他樓宇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周遭那些建築彷彿是從梵高油畫中直接移植而出,滿溢著漩渦般流轉的濃烈色彩,形體略帶不規則的趣味卻構成獨特的和諧美感。而眼前這棟建築,卻是灰撲撲、未經修飾的赤裸水泥構築,色調固然單一沉悶,其整體結構卻透著一股原始而狂放的氣息,在視覺上製造出強烈的衝擊與反差。
章雨霏將車穩穩停妥,隨即領著兩人踏入這座水泥堡壘的內部。
內裡的大堂極為空曠開闊,打磨至晶亮如鏡面的大理石地板延伸開去。三人的腳步聲落在這片冷硬的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孤寂的叩響,聲音在挑高的空間裡迴盪、盤旋,更顯出此地岑寂。
單羽落與徐明翰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被擺設在大堂中的幾座半身雕像所吸引,疑惑悄然爬上眉間。雕像基座下方似乎鑲嵌著記載人物生平的文字說明,然而此刻他們必須趕赴重要的會面,無暇駐足細品。
“沒關係,”章雨霏沒有回頭,徑直邁向大堂深處那通往上層的階梯,腳步顯得有些急促,“以後時間充裕了,你們隨時可以再來瞻仰。這些都是為人類生命奉獻一切、在‘症狀’研究領域奠定磐石根基的偉大疫者和科學家。”兩人只得按捺下心中翻湧的好奇,快步緊隨其後。
踏上二樓,眼前豁然呈現一條筆直的走廊。走廊一側靠牆處安靜地放置著一張長條木凳,盡頭則矗立著一道氣勢不凡的雕花雙開木門,厚重門板的中央位置,赫然鑲嵌著愛奧尼亞學院那枚顯眼的銀色校徽。
章雨霏抬手,指節在堅實的門板上輕敲出聲響。幾乎在叩擊聲落下的瞬間,一道平穩的女聲便穿透門扉清晰地傳來:
“謝謝你,章醫生。單羽落同學和徐明翰同學,兩位請進。”
章雨霏轉向兩人,微微點頭示意,她的神情竟似乎比即將踏入門內的兩名新生更添幾分隱約的緊繃:“別擔心,林夫人很和善的。進去吧。”她的話語帶著安撫,但那份緊張感卻如漣漪般漾開。
單羽落與徐明翰交換了一個眼神,伸出手,緩緩推開那道門扉,並肩步入了未知的校長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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