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靜安區,靜安大廈。午後的陽光穿透雲層,在玻璃幕牆間折射出鑽石般的碎芒,一輛黑色奔馳S級轎車緩緩滑入門廊,漆黑烤漆將周遭景象扭曲成流動的油畫。正當身穿黑色制服的門童觸及鍍鉻門把手,準備為車內人拉開車門,被裡面的人搶先從內推開了。
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子用逃難似的動作鑽出車廂。她的臉龐掛著兩輪青黑月牙,亂髮間夾著根造型滑稽的天線呆毛,洗到透光的白襯衫下擺胡亂塞進膝蓋破洞的牛仔褲,整體造型看起來隨性而不羈。唯有頭上頂著一副與她整體氣質截然不同的炫酷閃著冷光,彷彿在強調著她的叛逆與不羈。
“邱院長,大院長吩咐過,參與合院會議的時候,所有院長務必穿上院長大褂,否則不予參與會議…”工作人員面露苦澀地提醒道。他太熟悉這位每個季度都要重演一次的戲碼——那件永遠皺得像醃菜的白大褂,那個永遠裝傻的燦爛笑容。
“哦對,你看我這腦子,”邱院長一拍腦袋,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笑容燦爛,“唔該曬啊,不然我又要被大院長罵了。” 陽光突然晃過她的虎牙,濺起一串銀鈴笑聲,回響在靜安大廈的門廊,讓路過的人都不禁回頭。
她轉身撲進車廂的姿勢讓門童想起自家貓鑽紙箱的模樣。後座傳來翻箱倒櫃的動靜,幾罐空鋁罐叮叮咚咚地跌落在車廂地上。片刻後,她終於找到了那件皺巴巴的白大褂。當她再次出現時,那件背後印著褪色橘貓的白大褂正隨風鼓脹,胖貓爪裡的蛇杖在陽光下泛著滑稽的油光。但這只可愛的胖貓咪象徵著她所代表的分院,那是她的驕傲。
四時好分院院長——邱蘅,今天前來參加合院會議。靜安大廈是疑難雜症基金會的重要資產,這裡的工作人員專注於處理與亞太分院相關的事務,例如公關、協調、情報等工作。每個季度,亞太區的幾位院長以及亞太區的大院長,都會定期在這裡舉行合院會議,主要進行情報統合、特殊事件討論和院間協調等工作。
邱蘅進入電梯後,電梯直上頂樓。她的指尖在平板電腦上劃過,認真地看著王昊逸傳來的檔案,螢幕藍光在那雙熬夜過度的眼睛裡投下星點。心中默念著會議的議程,想著這次會議可能會涉及的問題,特別是王昊逸提醒她一定要提及的小伙子,想到可以招募如此天才加入疑難雜症急診元,她不免在電梯裡跳了兩下。當電梯抵達39樓的“叮”聲響起,她已經恢復那副沒心沒肺的表情,甚至對著反光的黃銅門框練習了兩次歪嘴笑,之後便輕車熟路地走向會議室。
會議室的實木大門被撞開時,七道目光如手術刀般劃來。邱蘅的白大褂衣角還卡在門縫裡,那隻胖橘貓正滑稽地擠成眯眯眼。會議室內已經有五男兩女,幾個人坐在長方形的會議桌面前,神情各異,但都沒有說話,分明是在等她。
其中一位男人來自阿聯酋,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他雙眼微閉似乎在冥想,連眉毛都沒顫動。他身材高大挺拔,肌膚黝黑,散發出一種尊貴的氣質,彷彿是尊被搬進現代會議室的古代神像。從微閉的眼縫就能看到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閃爍著智慧與權威,鼻梁高挺,抿著的嘴讓人感覺到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傲。他身穿華麗的傳統阿拉伯服飾,白色的長袍上繡有精美的金色花紋,配以白紅相間的頭巾,頭巾用黑金相間的包頭帶束縛,腳穿一種傳統的無跟皮鞋,既舒適又典雅,顯示出他高貴的身份。細長的手指上戴著一枚巨大的鴿血紅寶石戒指,左手手腕上戴著閃閃發光的金飾。他坐著的凳子上掛著一個白大褂,面向門口的是白大褂的後背,上面印著的身後白大褂上的通天柱圖騰在空調風裡微微起伏,恍若沙漠熱浪中的海市蜃樓。
會議桌左側並坐著兩男一女。
首座那位天竺男子體型魁偉如山,兩條環抱的賁張臂肌如鋼索纏繞,每道線條皆似經神匠雕琢,在緊繃的衣料下迸發著原始力量,流暢的曲線彷彿在訴說著無畏與堅韌。他那張猶如青銅鑄就的面龐上,怒張的眉弓下嵌著一對熾炭般的眼瞳,怒目圓睜,當目光掃過時,連空氣都為之凝滯給人一種堅強而威嚴的感覺,再加上他巨大的身形,宛如一尊真的怒目金剛。烏木般的髮絲在腦後紮成修行者特有的髮束,梳理得整齊。素白麻衣外罩著皮製馬甲搭配著深色的長褲,卻掩不住那身恍若從佛教壁畫中走出的金剛法相,威嚴、莊嚴,既令人敬畏,又讓人感到一種深沉的內涵與力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件隨意披掛的白大褂,背部以金線繡著持杵怒目金剛,衣袂翻動時,神像眼瞳竟似在燭火中流轉金光。
其側的豪洲男子活脫脫是剛從海岸歸來的漁夫,散發著一種隨性而自在的氣息。古銅色皮膚上鐫刻著陽光吻痕,臉上的皺紋勾勒出他在戶外度過無數日子的痕跡。藍白格紋短袖衫鬆垮地罩著精瘦身軀,寬鬆的卡其褲管還沾著幾星乾涸的泥點,腳上的耐磨登山鞋顯示出他對冒險的熱愛。他正弓著背脊,全神貫注盯著手機裡張牙舞爪的蜘蛛影片,連擱在桌沿的寬簷帽被空調吹落也渾然不覺。那件印有黑白相間斗蛛圖案的背心,此刻正像戰利品般平鋪於會議桌,蛛腹絨毛在冷光下纖毫畢現。
挨著他的東南亞女子嬌若垂柳,蜜糖色肌膚透著雨林特有的潤澤。盤起的烏髮間斜插著一支玳瑁簪,每當她探身窺看手機螢幕時,髮髻便漾起墨玉般的波光,這位女子的服裝是色彩鮮豔的傳統東南亞服飾,展現出她的民族文化和獨特魅力。她的臉龐圓潤,五官精緻,小巧的鼻子有些扁平,那對總是彎成月牙的眼眸此刻正閃著孩童般的好奇。鮮豔的筒裙隨著她輕晃的足尖流淌出霓虹色彩,宛如一隻停歇在鋼鐵叢林裡的熱帶鳥。
會議桌右側涇渭分明地坐著華夏男子與東瀛巫女。
中年男子坐在離阿聯酋男子幾個凳子之外的位置,如青松般挺拔的坐姿與周遭散漫氛圍格格不入。中等的身材,卻散發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嚴。剪裁精良的行政夾克將他鍛鍊得當的身形束成一道銳利剪影。那枚別在領口的青黑肝臟徽章泛著冷光,與他審視的目光同樣教人不敢逼視。當邱蘅闖入時,他眉間那道常年不化的皺痕又深刻幾分,彷彿正在無聲計算她這次遲到的具體秒數,同時在評估她的每一個動作和表情。
東瀛巫女約莫30餘歲,周身縈繞著清冽的靈氣,雪白的千早在冷調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與緋紅的袴裙交織出神聖而妖冶的對比。她轉頭時,額前垂簾般的髮梢隨之輕顫,在面龐投下細碎陰影。素白肌膚透著初雪瑩光,襯得那雙含笑的眼眸愈發深邃,透著一種神秘色彩,似乎能夠看穿每一個人的心思——當她認出來者時,唇角倏然綻開一抹玩味的弧度,像是神社檐角懸掛的銅鈴被夜風輕叩時那般,既端莊又隱含戲謔。烏黑直髮以白檀紙束成典雅的神前結,髮梢卻頑皮地逃逸幾縷,此刻正隨著她偏頭的動作,在繡有神紋的千早衣襟上流連。會議室刺目的白光為她周身鍍上一層虛幻輪廓,恍若臨時顯現於塵世的神明,同時隱約勾勒出她優雅的身姿,宛如盛開的花朵,令人陶醉,甚至連空氣中飄浮的微塵都在她袖口緋紅的襦袢邊緣化為金粉。
房間的最邊上有幾個由凳子拼起來的床板,上面躺著一個羅西亞人,正撐起上半身,像一頭被驚醒的棕熊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有些幽怨地看著邱蘅。坐起身後便看到那外貌粗獷的羅西亞人有著高大的身材,肌肉結實,給人一種強烈的存在感。他的臉龐寬闊,顴骨突出,鬍鬚濃密而修整得當,增添了幾分剛毅的氣息。深邃的眼睛如同冰藍色的湖水,冰藍色瞳孔裡還凝著夢境的殘渣,亂蓬蓬的鬍鬚上甚至掛著可疑的口水痕跡,看上去有些滑稽。頭髮短而略顯凌亂,顏色是深棕色,與他粗獷的形象相得益彰。身上披著的白大褂從身上掉了下來,上面印著一個深紅色的高音譜號。
中東——扎卡特分院院長——薩伊德 · 阿勒巴哈
天竺——怒目金剛分院院長——阿爾瓊 · 迦葉波
豪洲——斗蛛分院院長——西奧多 · 坎貝爾
東南亞——瘴母分院院長——阮紅玉
華夏——黯肝分院院長——鄭無咎
東瀛——神樂齋分院院長——綾部千鶴
羅西亞——紅樂分院院長——彼得 · 安德烈耶维奇 · 格林卡
“呵呵,哈嘍,各位,抱歉我又遲到了。嘿嘿。” 邱蘅齜著虎牙揮手,笑聲如銀匙敲擊水晶杯般清冽。
正觀看蜘蛛捕食影片的西奧多突然板起臉轉頭:“梅瑞迪斯,剛剛大院長發信息說,作為遲到的懲罰,你們院今年的保底招募名額要分給最早到的三位院長,也就是我、彼得和鄭,你們今年誌願調查情況如何呀?”
“什麼!” 邱蘅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吼聲震得玻璃窗嗡嗡作響,“這怎麼行!我們院已經連續兩年招募墊底,再沒保底名額乾脆散夥分行李算了!”
“噗!哈哈哈!”西奧多終於繃不住臉爆出連串笑聲,似乎是對邱蘅的反應非常滿意,連手機裡的蜘蛛都被驚得縮回洞穴。“開玩笑的!大院長自己都還沒現身,哪來的懲罰令?”
綾部千鶴以振袖掩唇的輕笑恍若風鈴搖曳,阮紅玉則笑得前仰後合,筒裙上的金線孔雀隨之振翅欲飛。
“呼,嚇死我了。”邱蘅癱坐在椅子上,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對了綾部醬,這是香城最出名的砵仔糕,我特地買給你的⋯⋯”她聲音忽然弱了下去,“我們副院長說的。”
綾部千鶴俏皮地吐出舌尖,“阿里嘎多,邱醬。代我向王桑問好。”
邱蘅拖過椅子擠到阿爾瓊身側,手肘輕戳他岩石般的腰眼:“唉,你整天繃著張臉不累嗎…”話音未落,阿爾瓊猛然俯身,那對金剛怒目般的瞳孔瞬間佔滿她整個視野,驚得她寒毛倒豎。
“你知道我一直是這樣子的。”直到邱蘅頭髮都開始炸毛了,他才緩緩閉眼坐直。
“好啦,下次不逗你了。”邱蘅嘴上這麼說著,轉頭就小聲嘀咕:“才怪咧。”
始終沉默的格林卡突然摩挲著鬍鬚望向掛在牆壁上的鐘:“話說,大院長究竟來不來?”
邱蘅像條脫水的魚般趴上會議桌:“聽說他在非洲當遊醫,該不會是搞錯時差了,忘了要開會?”
“是有可能的哦~”綾部千鶴的尾音像沾了蜜糖的羽毛。
ns216.73.217.1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