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與元玄機那次短暫而驚險的會面後,泰諾的心中便多了一份焦灼的期盼。那句「三日後,子時,東市,波斯邸」的暗語,如同一枚火種,深埋在他胸口,讓他日日夜夜都感覺到心臟在燒。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孤身的尋寶者,手裡緊攥著唯一一張通往傳說之地的地圖,而地圖的盡頭,或許就是回家的路。
這種急切,讓他連在翰林院的奏章都寫得心不在焉。但就在他滿心算計,思索著如何避開楊國忠那層層眼線,去赴三日後的密會時,命運卻在他毫無防備的瞬間,撕開了另一扇門。
第二日的傍晚,泰諾自宮中回家,如常推開晉昌坊那扇簡陋的院門,本以為會如往常一樣,看到空蕩蕩的院落與一室冷清的書卷。
然而石桌旁,卻坐著一個讓他怔在原地的身影。
她個子不高,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原本是清雅的月白色,此刻卻沾染了風塵,顯得有些發灰。 她的肩頭還帶著長途跋涉的痕跡,那纖瘦的肩膀,彷彿隨時會被旅途的重擔壓垮。
長途的勞頓讓她那瓜子般的小臉顯得有些蒼白,但肌膚依然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細膩,卻被風沙吹得微微乾燥。墨黑的髮髻在頭頂鬆散地挽著,幾縷被汗水浸濕的髮絲黏貼在潔白的額角。
那對細長的柳眉此刻正微微蹙著,襯得底下那雙本應靈動的杏眼,因不安與疲憊而蒙上了一層水霧,長長的睫毛也因此顯得有些濕潤,微微顫抖。她鼻樑小巧而秀氣,鼻尖卻因緊張而微微泛紅。她那兩片櫻唇緊緊抿著,幾乎毫無血色,卻依然能看出她骨子裡倔強的弧度。
因為常要幫家裡縫紉,雙手有些許傷痕,此刻正賣力地絞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在鼓起勇氣面對某個未知的審判。聽到門軋開的聲音,她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靜了。
「泰諾哥⋯⋯」
那雙眼睛如溪水般清澈,裡面盛著擔憂、驚喜與某種讓他幾乎窒息的溫度。
「小月?」泰諾幾乎是失控地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冰涼的手。他能感覺到她手心裡細微的顫抖,像一隻剛跑過漫長旅途的小鹿。
「我⋯⋯」蘇小月臉頰染上紅暈,卻因見到他安然無恙而安心許多。她語氣還有些急促,「你上次的家書,寫得太短了,爹娘總覺得你在京裡遇到什麼難事。我擔心你,就跟著王家叔的商隊,一路顛簸著過來了。泰諾哥,你在這裡過得還好嗎?他們說這長安城的官很不好當。」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
那一刻,泰諾覺得自己胸口那塊結著冰的地方,被一縷陽光融化了,上一次聽到別人真心溫暖的關心是何時?是胡蝶前世的叨嘮嗎?
他穿越以來,每一天都在這座龐大的權力迷宮裡戴著假面,與各種心懷鬼胎的人周旋,說著謊話,算計著下一步。可當小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裡面沒有猜忌,沒有利用,只有最純粹的擔心與牽掛。 有那麼一瞬,變成了他與這個世界最真實的聯繫,甚至令他分不清這是前世的記憶,還是自己自廿一世紀便久候的故人。
可是下一秒,一股更冰冷的恐懼瞬間湧上心頭。這份恐懼,正是他當初無論如何也不肯接父母進京的理由!
他高中狀元之後,之所以在家書中報喜不報憂,隻字不提讓他們來長安團聚享福的事,就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早已是楊國忠的眼中釘,是皇帝用來試探朝局的棋子。他自己尚且身在漩渦中心,每日如履薄冰,朝不保夕,即使他們只是自己在異世界的「親人」,但又怎敢將無辜者接到這片遍佈利劍的獵場?
他以為自己的隱瞞是最好的保護,卻千算萬算,也沒算到這個傻姑娘,會僅僅因為擔心,就獨自跋涉千里,一頭闖了進來。
她不該來。
她就像一隻無辜的小鹿,闖進了一個遍佈陷阱、猛獸環伺的獵場。而泰諾,正是那個將她的名字暴露在所有利劍之下的人。楊國忠的耳目,遍佈長安每一條街巷。小月的存在,將成為他最致命的軟肋。
那一天,泰諾做了一個在他看來無比奢侈,甚至有些魯莽的決定,他要陪她逛一逛長安。
他陪她去了西市。這是小月第一次見到如此光怪陸離的世界,那些高鼻深目、口音古怪的胡人,那些驚險刺激的雜耍,在家鄉那麼多年的她又怎會見過這些場面?讓她既好奇又有些膽怯,小手緊緊抓著泰諾的衣袖,像是生怕一鬆手,自己就會在這片繁華中走丟。
他帶她去了朱雀大街,她立刻被琳瑯滿目的珠寶首飾晃花了眼。當她看到一支點綴著淡藍色琉璃的銀髮簪時,眼中分明閃過了渴望,卻在看到價簽後,立刻拉著泰諾的袖子往後退,連連擺手:「太貴了!泰諾哥,我們走吧,一個糖人就好。」
泰諾卻不由分說地將其買下,親手插在她略顯毛躁的髮髻上。
他看著銅鏡裡倒映出她那張既心疼錢又忍不住歡喜的臉,心中五味雜陳。然後他又去買了那個她唸叨了一路的糖人。
看著她眼裡像星子一樣的光芒,僅僅因為一支髮簪和一個糖人就亮了起來,泰諾的心中湧起了一股久違卻幾乎讓他刺痛的溫暖。
這才是「家」,不是胡蝶的嘴臉,泰諾沒有發現胡蝶的身影有部分與小月重合了。
對泰諾而言,「家」不是元玄機星圖裡的冰冷宇宙,也不是楊貴妃宮殿裡的甜膩毒藥。而是眼前這個會為他擔心,會心疼他花錢,會因為一點點甜就笑得一臉滿足的傻姑娘。
可這種溫暖,對現在的泰諾而言卻比炭火還要燙手。
他陪著她笑,目光卻無法控制地掃過周圍的人群——那個賣餅的胡商、那個倚在牆角的閒漢、那個一晃而過的家僕……他覺得每一個人,都可能是楊國忠的眼線,都在用冰冷的目光,估量著他身邊這個「獵物」的價值。甚至有一刻,泰諾後悔起來,為何當初要在試場上大放厥詞,當甚麼新科狀元,卻又沒有能力守護身邊的人。與那權勢滔天的楊相比起來,自己就像那火油上系著細繩的螞蚱,自保尚且不可,又如何保護他人?
而小月的笑容越是乾淨無邪,泰諾心中的恐懼和愧疚就越是瘋長。他像一個把無價珍寶帶進了賊窩的蠢貨,正親手將自己最致命的軟肋,一寸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刀口之下。
可每一次看到她天真地仰起頭,他的心就像被什麼攥了一下。這座城太危險了,她的笑容越乾淨,他就越感到一種深刻的愧疚,像是把一塊潔白的布,丟進了滿是污泥的水裡。
到了傍晚,宮中送來的密帖,將他猛地拉回了現實。
那是楊貴妃的親筆,邀他當晚赴太真宮偏閣,參加一場只有寥寥數人的「聽雪」雅集。語氣溫婉得無可挑剔,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威壓。
泰諾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向了深淵。
太真宮的偏閣裡燈火昏黃。紗燈後的火光把整個房間都染成了柔和的金色,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出名字的香氣,甜膩、溫暖,又隱隱帶著某種讓人心跳加速的燥熱。
樂師在角落裡輕輕撥動著琴弦,琴音像是山泉,卻流進了一個太過寂靜的夜晚。
楊貴妃斜倚在白狐皮鋪成的軟榻上,卸去了白日裡所有繁複的珠釵與宮衣,只穿著一襲月白色的薄紗,肌膚在燭火下幾近透明。
她聽到了門口通報的聲音,目光卻依舊落在眼前的琴弦上,彷彿在思索著什麼。
泰諾。這個名字,近來在陛下的口中,出現得比她兄長楊國忠還要頻繁。
楊玉環的心思,遠比她那位剛愎自用的兄長要深沉得多。楊國忠只看到了威脅——一個試圖用「皇家商會」來撬動楊家財權的政敵,恨不得立刻除之而後快。
而她,憑著與陛下的朝夕相對,她能看到更多。
她看到了陛下的「厭倦」。
陛下老了。他厭倦了朝堂數十年如一日的歌功頌德,也厭倦了楊國忠那套粗暴的斂財手段。而泰諾,就像一個異類,他那套「點石成金」、充滿奇思妙想的財計之學,讓陛下重新找回了年輕時開創盛世的新鮮感。
而這份「新鮮感」,又何嘗沒有觸動到她自己呢?
她斜倚在軟榻上,指尖輕輕劃過光滑的絲綢。這深宮裡的男人,不是像兄長那般粗糙、只知權與錢的政客,就是那些見了她只會吟詩作賦、唯唯諾諾的儒生,再不然,就是安祿山那樣故作憨態、內藏機心的武夫。
他們都太無趣了。
而這個泰諾⋯⋯ 她想起那篇石破天驚的《邊塞論》,想起他那句「探究花開花謝背後的規律」的奇談。這是一個何等聰明、又何等大膽的靈魂。他不像宮裡那些人,他的眼睛裡,藏著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就像一顆未經打磨的黑玉,棱角分明,閃爍著與眾不同的、冰冷而危險的光芒。
這種危險的「未知感」,讓她久違地,感到了一絲被冒犯般的興奮。
楊貴妃能真切地感受這份最致命的新鮮感。它既可以輕易地摧毀楊家,也可以⋯⋯為她所用。
這把刀太鋒利了,鋒利到連陛下都愛不釋手。與其讓兄長愚蠢地去折斷它,惹陛下不快,不如由她楊玉環,親自為它套上最華麗、最柔軟的刀鞘。
她要親自看一看,這把刀的底色,究竟是鐵,還是冰。她要讓他明白,在這深宮裡,才華與傲骨若沒有她的庇佑,便只有死路一條。
她的目光終於抬起,落在了身形略顯緊繃的年輕身影上。
「坐。」她的聲音比琴音還要柔和。
泰諾坐在她對面,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她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指尖在杯壁上劃過,像是不經意的撫觸。
「西域的葡萄酒,嘗嘗。」
酒殷紅如血,香氣裡有股陌生的甘甜。泰諾避開她的指尖,卻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始終在注視著他。
幾杯酒下肚,香氣與氛圍讓他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他的身體在做最本能的反應,可他的靈魂裡,胡蝶的影子卻在瘋狂尖叫,讓他感到憎惡與恐懼。
就在這時,楊貴妃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泰學士,你說這深宮裡,是不是太寂寞了些?」
泰諾一愣,只能小心回答:「娘娘受聖上恩寵,何以言寂寞?」
「恩寵啊。」她低低地笑了一聲,語氣裡卻有掩不住的倦意,「你說這宮裡敬我之人,是敬我貴妃這個身份,還是楊玉環這個人?」
她抬起眼,盯著泰諾,像是想把他看透:「你,與他們不同。你看花,不只看盛開的美,也看它凋謝背後的規律。告訴我,在你眼裡,我是什麼?」
這句話,像一把刀,慢慢逼近。
泰諾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最安全的答案:「娘娘是盛世的牡丹,國色天香。」
楊貴笑了,那笑容極美,卻也極冷。
「盛世的牡丹⋯⋯」 她輕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彷彿在品味一個精緻的謊言。
「泰學士,」 她忽然抬起眼,那雙嫵媚的鳳眼裡,此刻卻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種洞穿世事的疲憊,「在你之前,李太白說我是『雲想衣裳花想容』;滿朝的文武,說我是『國色天香』。如今,你也說我是『牡丹』。」
她緩緩站起身,月白色的薄紗在燭火下流動,像一道哀傷的月光。
「你們都一樣,只看得到這身皮囊,這個身份。可你們知道,在成為這朵『牡丹』之前,我是什麼嗎?」
泰諾心頭猛地一跳,他知道,這是一個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忌。他只能垂下眼帘,保持沉默。
楊貴妃的聲音變得幽幽的,像是在對他說,又像是在對著這座囚禁她的華美宮殿自言自語:
「在成為貴妃前,我是太真宮裡的道姑『太真』,青燈古卷,本應了此殘生。而在那之前⋯⋯」 她自嘲地一笑,「我還是壽王府的王妃。是別人的妻子。」
「王妃、道姑、貴妃、牡丹⋯⋯」 她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冰冷的譏誚,「這些,都只是陛下、是世人、是你們這些才子,貼在我身上的標籤罷了。我以為你不同,以為你能看到『規律』。原來,你也和其他人一樣,只會給我一個新的、更華麗的標籤。」
她緩緩走到他面前,近得能讓他聞到那股混合著花香與甜酒的氣息。她眼中的失望,已經轉變為一種更複雜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她輕聲道:「既然你看不到『規律』,那就看清『現實』吧。」
她的聲音輕得像絲線,卻清晰得能穿透骨頭:「這宮裡,才華是利劍,若沒有執劍人,它早晚會反噬持劍者。國忠太剛硬,不懂劍的鋒芒。宮裡需要一個能解讀星辰、也能看透人心的聰明人。泰學士,你可願做本宮的執劍人?」
這已經不是試探,而是赤裸裸的誘惑。
泰諾的理智與本能同時被拉到極限。他想過,如果答應,他將擁有一個強大的靠山,足以對抗楊國忠。但他也明白,這是最深的陷阱,進去就再也出不來。
而楊貴妃在他沉默時,忽然嫣然一笑,話鋒一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隨意道:
「聽聞,你那位從家鄉來的妹妹很可愛呀。」
泰諾心口猛地一沉。
「這長安城太大了,她一個小姑娘,無依無靠,讓人不放心。」她的語氣溫柔得像在談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如讓她進宮,在我身邊做個貼身侍女。如此,你也能時時見到她,她也不必在外漂泊。可好?」
笑容溫婉,話語卻像一張緊箍咒,冷冷地收緊在他心上。
泰諾看著她,背脊的冷汗一點點浸透了衣衫。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站在一張權力與欲望編織的網中央,而蘇小月,已經被她推到了最脆弱的線結上。
身在地獄,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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