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夜。
禮部貢院的閱卷房,燭火搖曳,氣氛凝重。主考官是吏部侍郎韋見素,正帶著幾分疲憊與煩躁翻閱手中的卷子。他出身京兆韋氏,開元年間即受皇帝重用,對當下楊國忠一手遮天、朝堂諂媚之風盛行的局面,向來憂心忡忡。
「韋公。」一名副考官呈上兩份卷子,低聲道,「這兩份頗具代表性,學生不敢擅專,還請您過目。」
他先推上其中一份,小聲補充:「此乃崔皓的卷子,清河崔氏出身。聽聞楊右相府裡,前日曾有人暗示過此人。」
韋見素心裡冷哼一聲,展開卷子,通篇辭藻華麗,對仗工整,書法更是漂亮。其核心論點,便是將近年南詔戰事,吹捧為「開疆拓土、一勞永逸」的不世之功,盛讚楊國忠運籌帷幄,堪比漢之衛霍。
「花團錦簇,一派胡言。」韋見素心裡冷笑。南詔之戰真相,他豈不知?前後折損數萬將士,國庫為此空虛,才換來一個蠻夷之地的「偽勝利」,楊國忠不過藉此撈取軍功罷了。此等文章,除了取悅上官,對國何益?
他將崔皓的卷子推到一旁,拿起另一份:「那這一份呢?」
副考官面露難色:「這⋯⋯是泰諾的卷子。其文驚世駭俗,學生讀之,如芒刺在背。他稱南詔之戰為『耗國之舉』,稱邊鎮藩將為『國之贅癰』⋯⋯言辭狂悖,倒也罷了。」他猶豫了一下,才低聲補充道:「只是其字裡行間,全無讀書人那份憂國憂民的赤誠,反而⋯⋯反而將赫赫國朝,視為一盤可以計較盈虧的生意,通篇都在算賬,實在有辱斯文!」
「哦?」韋見素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興味。他接過卷子,只看了開頭,眉頭便緊鎖。
這篇文章,沒有半句奉承,開篇便如同一把冰冷的外科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帝國最光鮮的表皮。
韋見素的目光,首先被一段離經叛道的開篇語所震懾:
「國亦如家,有生有死,有盛有衰。家有家業,國有國祚。然家業若經營不善,則有傾頹之日;國祚若內外失衡,豈無崩塌之時?今之大唐,猶如世家巨賈,外有名望,內已寅吃卯糧,庫府之虛,已近『破產』之危矣。」
「破產」二字,被作者用朱筆圈出,旁邊以小楷註曰:「資不抵債,家業敗亡之謂也」。
韋見素倒吸一口涼氣。將萬世一系之國朝,比作會「破產」的商賈之家,此等想法,簡直聞所未聞,膽大包天!
他強壓下心頭的震撼,繼續往下看。當讀到對藩鎮的論述時,他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邊鎮者,名為藩籬,實為『懸債』。朝廷以賦稅、兵權、信任為血本,哺之養之,冀其歸利(忠誠)。然其勢已成,利不可收,本亦難追,反噬其主,此非懸債而何?更有甚者,如安祿山之流,兼三鎮之兵,耗國庫之財,實乃國之『贅癰』。朝廷畏其勢,反以恩賞為血食,日日供之,此非養癰噬體而何?」
這段文字,將君臣之道、忠誠禮法,徹底剝去,代之以赤裸裸的「成本」、「利潤」和「風險」!韋見素宦海沉浮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冷酷、如此無情,卻又如此一針見血的分析!
這哪裡是一個未出茅廬的士子能寫出的?這甚至不是一個洞悉國計民生的老臣在發出警告!這字裡行間透出的,是一種經歷過萬丈高樓轟然倒塌後的、倖存者的冷漠與疲憊。那不是在「勸諫」,那是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災難,提前撰寫一份冷冰冰的驗屍報告。
當他讀到最後,關於「安祿山一人獨掌三鎮⋯⋯此人已非國之藩籬,而是國之負債。陛下對其的恩寵與信任,非但不能成為約束,反而正在為這筆最終將讓帝國傾覆的負債,不斷追加著無法償還的血本」的論斷時,他手中的卷子竟「啪」地一聲掉在桌上。
房內鴉雀無聲,眾考官驚恐地望著他。
「瘋子⋯⋯真是個瘋子⋯⋯」韋見素喃喃自語,眼裡卻閃著一種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楊國忠與安祿山之間,表面雍睦,暗裡卻各懷鬼胎。這個泰諾,竟把所有人諱莫如深的潛在危機,赤裸裸寫了出來!
「韋公,此子狂悖至此,當以劣等除名,方能免我等之禍!」一位考官顫聲說,生怕被牽連。
「是啊,韋公,楊右相那邊⋯⋯崔皓的卷子,才是穩妥之選。」
韋見素閉上眼。腦中,一邊是崔皓那份歌功頌德的太平文章,一邊是泰諾這篇足以招來殺身之禍的驚世狂言。選前者,他可安穩完成任務,不得罪楊國忠,皆大歡喜;選後者,他將徹底得罪楊國忠,甚至連自己與泰諾,都可能被推進無底深淵。
但是⋯⋯聖上親口囑咐,要他為國「選材」,不是為權相「選奴」!他韋見素受先帝知遇,一生以清白自許,難道到了晚年,竟要為一時安穩,埋沒這樣一篇足以警醒君王的奇文,反而推一個只會阿諛的小人上廟堂?
想到這裡,韋見素猛地睜開眼,眼裡爆出一抹驚人的光。他緩緩站起,將泰諾的卷子重新拾起,用不容置疑的聲音,一字一頓道:
「老夫為國選材,非為某人選材。若因一篇直言策論而獲罪,我韋見素一人擔之!」
他環視滿屋屬下,聲音沙啞而沉重:
「此子有經天緯地之才,其見識遠超我等。此文,非文章也,乃救國之藥石!雖藥性猛烈,卻是唯一能醒君王、安社稷之良方!」
說罷,他提起朱筆,在泰諾卷首,重重寫下赫然的「魁」字。
而那份由楊國忠內定的,崔皓的卷子則被他毫不猶豫地扔進了「次等」卷宗之中。
春闈放榜之日,整個長安城似乎比往日甦醒得更早。天色尚未透亮,朱雀大街南端的貢院門前,已是人山人海,黑壓壓一片,彷彿所有的呼吸都匯聚於此。空氣裡,瀰漫著期待、焦慮與宿命感交織而成的氣息,壓得人心口發悶。
泰諾、杜宇,甚至連那一向玩世不恭的崔皓,都站在人潮裡。杜宇緊張得手心冒汗,不住地整理衣冠,口裡念念有詞,像在默背文曲星的名字。崔皓卻顯得胸有成竹,輕搖摺扇,對幾名同伴微笑道:「諸位且寬心,今科魁首,怕是早已有了定數。我等只消平常心待之。」說話間,他眼神有意無意掠過泰諾,帶著一絲傲慢。
泰諾沉默不語。他的心境,是三人中最複雜的。那具屬於古代士子的身體,因這決定命運的時刻而心跳加速;但他那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卻像冷靜的交易員,在等待一場豪賭的開盤。他知道,自己拋出的,是一枚足以顛覆牌局的炸彈,結果無非兩種:要麼一步登天,要麼粉身碎骨。
「來了!放榜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整個人群瞬間鼎沸,如潮水般朝懸掛皇榜的影壁湧去。識字的人奮力伸長脖子,聲嘶力竭地將榜上的名字自末至首,一個個念出來。
「第五十名,江南,陳子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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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名,河東,杜宇!」
「是我!我中了!」杜宇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狂喜的喊聲,激動得語無倫次,緊緊抓住泰諾的手臂,眼裡滿是熱淚:「泰諾兄,我中啦!光宗耀祖啦!」
泰諾替他高興,拍了拍肩膀,目光卻越過人群,落在崔皓臉上。隨著名字一個個被念出,那張自信的臉,正一寸寸地變得蒼白。
「第三名——」「第二名——」
全場的呼吸,彷彿都凝固了。
而在貢院二樓茶室內,主考官韋見素正對一名宮中內侍沉聲吩咐。
「咱家明白了。」內侍點頭,「韋大人是說,此屆魁首策論,石破天驚,您不敢擅專,已將謄抄本先行送至政事堂,再由楊右相呈至陛下?」
韋見素撫鬚,目光沉如古井:「正是。此文,非同小可。聖人看後,是龍顏大怒,還是龍心大悅,非我等能測。然若不第一時間上達天聽,則是老夫之失!」
下方,榜聲終於抵達頂端。
「第一名,狀元——江南,泰諾!」
全場死寂,隨即爆發出雷霆般的喧囂。所有的目光,如萬箭齊發般落在那個陌生名字上。
崔皓的臉色,「唰」地慘白,摺扇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他死死盯著泰諾,眼神裡有震驚、有羞辱,更有一絲怨毒。他怎麼也想不通,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杜宇則用看神人的眼神望著泰諾,結結巴巴地說:「泰⋯⋯泰諾兄⋯⋯你⋯⋯你竟是⋯⋯魁首?」
而泰諾,在聽到名字的那一刻,心裡卻沒有狂喜。那感覺,更像是一場風險極高的投資終於成功,只是重重地舒了一口氣。他比誰都清楚,這不是結束,而只是入場券。一場更宏大,更血腥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就在此時,一名身著緋色宦服,面白無鬚的內侍,領著幾名禁軍穿過人群,徑直來到泰諾面前,尖聲喊道:「新科狀元泰諾何在?」
泰諾上前行禮。
內侍細細打量了他一番,唇角浮起一抹奇特的笑:「泰諾,你可知罪?」
周圍一片死寂。泰諾心頭一緊,卻鎮定答道:「學生不知。」
內侍尖笑一聲:「你一篇策論,驚得聖人半夜坐起,連聲稱奇,又讓政事堂相爺們徹夜未眠!此等攪動風雲之罪,你擔得起嗎?哈哈,說笑罷了。聖人讀後,特降旨意,免去殿試,直接召你覲見!此乃曠古殊榮,還不隨咱家來?」
此言一出,人群嘩然。免殿試,直接召見!新科進士中聞所未聞,而崔皓的臉色徹底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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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內,龍涎香氣濃得像要化開,金磚映著燭火,冷得刺骨。泰諾跪在冰冷地面,以最恭順的姿態,壓下心底幾近失控的緊張。這不是覲見,這是一場決定生死的談判。
「平身吧。」唐玄宗慵懶地倚著寶座,眼神裡帝王的威嚴與晚年的疲憊交織。這些年他已經聽得太多陳詞濫調了。他閉上眼,幾乎都能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無非是歌功頌德,或是故作驚人之語,但內裡空空如也。滿朝的文武,像一群只會發出同一個聲音的鸚鵡,日復一日,了無新意,不知多久沒有像這新科士子一般敢於直言的人了。想到這裡,這位帝皇甚至有些懷念開元年間,那些敢於當面與他爭辯的諍臣了。
泰諾謝恩起身,目光小心翼翼地抬起。楊貴妃斜倚在側,逗弄著一隻波斯貓,嫵媚眼波不經意間掃過他。楊國忠則靜立如雕像,沉默卻散發著無形壓力。
「你,便是泰諾?」唐玄宗的目光落下,「朕看了你的策論。倒是⋯⋯有些膽識。」
「草民不敢,只是就事論事,略陳管見。」泰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就事論事?」唐玄宗似笑非笑,「好。你在文中言,我大唐邊鎮有『贅癰之患』,對河北、河東兵力部署憂心。如今四海昇平,你倒說說何患之有?」
話音剛落,楊國忠那邊的目光,森冷得像刀。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以為讀了幾卷兵書,就能指點江山。這套危言聳聽的把戲,他見得太多了。他甚至懶得開口駁斥,只等著看這個蠢材如何在陛下面前自取其辱,然後,自己再適時地「惋惜」一句,將此人永不錄用。
泰諾知道這是機會,也是陷阱,若此刻退一步,便是死路。他深吸氣,將腦中那套「風險評估」的思路,轉換成這時代能懂的語言,朗聲道:
「回陛下,天下之安,不在邊疆之廣,而在中樞之強。今安祿山一人獨掌三鎮兵馬,麾下盡是虎狼之士,其勢已成尾大不掉。」
楊國忠心中猛地一震,那份穩坐釣魚台的輕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霍然抬眼,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定泰諾。安祿山! 他怎麼敢?!這個名字是朝堂上最敏感的禁忌,是他與那頭范陽肥豬之間心照不宣的戰場。這小子是誰的人?太子的?還是韋見素那個老頑固推出的棋子?一個未出茅廬的士子,絕不可能有如此眼光!這背後,一定有人!一瞬間,一條權力者的猜疑鏈在他腦中瘋狂轉動。
他觀察玄宗神情,見無不悅,才續道:「財政上,近年南詔戰事耗費巨大,數萬精兵折損,軍費開支壓得國庫喘不過氣。此等消耗,只會削弱中原防禦,助長邊鎮驕兵之氣。此消彼長,實非國家之福。」
殿內寂靜。唐玄宗微微挑眉,玄宗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光彩。有意思。這不是鸚鵡,這是一隻不知從哪裡飛來的鷹隼,爪牙鋒利,叫聲也格外刺耳。他並不完全相信這番話,但他享受這種久違的刺激。他甚至饒有興味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楊國忠——看看,國忠,這就是你篩選上來的人才之外的聲音。一把沒有打磨過,粗糙卻鋒利的刀。
楊國忠臉色已沉如鐵。
忽然,楊貴妃輕笑一聲,銀鈴般悅耳,卻讓氣氛更詭譎。她放下孔雀羽,緩步走下台階,帶著甜香:「泰諾公子少年英才,見解不凡。不過,安將軍對陛下忠心耿耿,其貌憨厚,每次見他,本宮都覺得像個可愛孩童。公子此言,是否過於多慮了?」
那一瞬間,泰諾眼前色彩與聲音仿佛都被抽空。記憶深處,胡蝶的笑容及她在股東面前溫柔淡化危機的語氣,與眼前這貴妃的笑容重疊在一起。
胸腔像被無形之手攥緊。他猛地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痛意讓他死死鎖住理智。
「公子?」楊貴妃又喚了一聲。
泰諾抬頭,聲音因極度克制而帶著沙啞:「貴妃娘娘所言極是。只是,人心隔肚皮,更何況天下大勢。所謂忠奸,唯歲月可知。臣願陛下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
楊國忠的眼神,則更陰鷙了幾分。他看著泰諾那張年輕卻異常鎮定的臉,心中的猜疑,此刻已化為最純粹的殺意。此子,不僅有膽,更有滴水不漏的心計。他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他自己,就想成為棋手!這種人,絕不能留。楊國忠緩緩低下頭,掩去眼中的殺機,肥碩的身軀紋絲不動,但袖中的手指,已經無聲地收緊。
唐玄宗眼裡,掠過一絲真正的欣賞。這少年有膽識,有定力,還懂得在貴妃面前,將進諫化為忠言。
「好一個未雨綢繆。」唐玄宗終於開口⋯⋯他看著階下這個年輕人,心中已有了考量。此人是一把好刀,但過於鋒利,需要敲打和控制。直接給予實權,恐會為太子所用,打破朝局的平衡。但若棄之不用,又未免可惜。翰林院,正是最好的牢籠,也是最好的試煉場。將他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既能時時聽到些新鮮的聲音,又能磨去他的稜角,更能用他來敲打一下日益驕橫的楊氏和遠在范陽的安祿山。這,才是帝王心術。
「泰諾,朕看你才學不凡,卻少了些歷練。這樣吧,封你為翰林學士,入翰林院,為朕起草文告,時時進言。可願意?」
泰諾心頭那根弦,終於鬆開。這不是單純的榮耀,翰林院正是他在刀尖上為自己換來的難得的「安全屋」,或許能於此地得到更多回到現代的情報。
他跪下,恭敬叩首,聲音帶著卸下重負的輕飄:「臣泰諾,叩謝陛下天恩。」
退出勤政殿時,他能感到身後三道目光——帝王的審視,貴妃的好奇,還有楊國忠的,如毒蛇般冰冷的殺意。
抬頭,宮牆之上方方正正的天空,藍得冷漠。
「從一個牢籠,跳進了另一個更大更鍍金的牢籠。」他想,心底湧起一股深沉的悲涼,「我得找到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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