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中環，空氣依舊乾燥、炙熱，像一個永不休止的熔爐。泰諾站在國際金融中心七十二樓的辦公室裡，落地玻璃將維多利亞港切割成一幅光影交錯的風景畫。三十歲的他，是這座城市金融森林裡最鋒利的獵手，眼神銳利如鷹。但此刻，那雙眼裡只有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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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剛結束了一場長達四小時的融資會議，為他和女友胡蝶共同創立的服裝品牌「曦」，拿下了足以讓公司跨入國際舞台的巨額資金。疲憊在身，亢奮在心。他幾乎能想像胡蝶聽到這消息時，那雙總像盛著星光的眼睛，會如何亮起來。胡蝶她總帶著一種與中環格格不入的純粹。她不追逐名牌，衣櫃裡永遠只有她親手設計的棉麻衣物。她說，設計的靈魂在於剪裁與質感，而不是標誌與炫耀。對泰諾來說，這份脫俗是他在鋼筋叢林裡唯一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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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間，「曦」從尖沙咀一個不足五十呎的劏房網店，奇蹟般地開進了中環和銅鑼灣的黃金地段。他負責運營，把冰冷的數字變成溫熱的現金流；她掌管設計，把天馬行空的靈感落在柔軟的布料上。朋友們都說，他們是天作之合。泰諾看了眼腕錶，嘴角微微上揚。他沒有回辦公室，而是融入連接中環各大廈的空中走廊人流裡。他步伐輕快，穿梭在西裝革履的金融精英間，就像他在市場裡捕捉數據的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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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置地廣場，買一杯胡蝶最愛的手沖咖啡。那家店的老闆娘早已認識他，見到他來，只是默默一笑，開始磨豆。咖啡香在空氣裡漫開，溫暖、醇厚，像他對未來的所有想像。他想起第一次在港大美術系的走廊見到她的情景。她穿著最普通的白T和牛仔褲，鼻尖蹭著一點炭灰，正為一個突然的靈感奮筆疾書。那種為熱愛燃燒的模樣，瞬間擊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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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律師勸他，股權分配最好謹慎。但泰諾毫不猶豫地把所有股份登記在胡蝶名下。
「我們是一體的，我的就是你的。」
胡蝶回以一個擁抱，一句甜得發膩的「我會永遠愛你」，落在他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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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還冒著熱氣。泰諾心情愉快地推開辦公室的玻璃門：「胡蝶，我回來了！有個好消息⋯⋯」聲音戛然而止。辦公室裡是死一般的寂靜。那股混合咖啡香與布料氣息的溫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清潔劑味。那盞設計師檯燈，她親手種的綠蘿，甚至連他們一起組裝的桌椅，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地板上幾道淺淺的印子，像是證明這裡曾經存在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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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走到原本放桌子的地方。那裡孤零零地躺著一個信封，硬挺的紙質，燙金的律師事務所標誌，陌生而冰冷。他的手指顫了一下，幾乎是撕開了信封。冰冷的文字像一根根帶著倒刺的針：
一千五百萬。
所有貸款，全都登記在他個人名下，如今悉數逾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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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頁紙，是資產轉移通知：胡蝶作為唯一的法人與股東，已經轉走所有資金，帶著核心設計團隊與競爭對手簽下新合約。他的大腦一片嗡鳴。「我們是一體的」和「一千五百萬」兩句話瘋狂地在腦海裡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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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撥通了胡蝶的電話，耳邊卻只有冰冷的機械聲：「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咖啡杯滑落，摔碎的聲音尖銳得像撕裂空氣。緊接著，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一個又一個陌生號碼，如同催命符。債主、銀行、追討公司，每一句話都把他釘在那一千五百萬的數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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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諾，你瘋了嗎？一千五百萬，你把房子賣了都不夠還零頭！」父親的聲音裡帶著絕望。他試圖求助，但父母只是普通的退休教師，能拿出的積蓄在這筆債務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摯友的電話聲比債主更冷：「阿諾，你被設局了！對方是有預謀的清算！你信用破產了，這筆債⋯⋯兄弟，沒人能幫你。你碰了它，下半輩子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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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的分析，比任何辱罵都更像一把刀。他掛掉電話，世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門都被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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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諾茫然地走出IFC，盛夏的陽光刺眼照在臉上，卻只帶來骨髓裡的寒意。維港兩岸，人流穿梭，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他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員，但現在，他被最愛的人、被這個世界，徹底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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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個遊魂，回到那棟熟悉的摩天大樓，乘電梯升到頂層。風在耳邊呼嘯，襯衫被冷汗打濕。他站在天台邊，腳下是縮成光點的車水馬龍。他想起胡蝶那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想起她如何用最純粹的笑容，給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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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被市場擊敗的，而是被自己最絕對的信任吞噬。
帶著對世界最後的失望，和對那場背叛切膚的痛恨，他閉上眼，縱身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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