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鬼阿媽七月十四生咗我(廣東話) - 痛覺放大室

我由鏡碎嘅星光跌出嚟嗰刻，腳都未落地，已經俾一隻隻冰冷嘅手抓住腳踝，「啪」一聲成個人扯入咗墨汁般嘅黑水池。

啲水好似萬支針插爆肺葉，正當我以為自己要浸死嘅一瞬間，池水突然變成滾油——

「滋滋」聲中我聞到自己皮膚焦燶嘅味道。

未嚟得切慘叫，啲油又變返冰窖般嘅寒池。

再下一秒，又變返滾油。

冰火交纏嘅循環快到我以為自己誤闖地獄洗衣機，連掙扎都變成奢侈。

「叮——」

金鏈第五響。到底仲要折磨幾耐先夠……

漆黑中浮現幾十隻透明鬼影。

佢哋個個皮開肉綻，血同膿一滴滴咁落地而無聲。

有啲冇咗隻手，有啲眼窩空洞，有啲半邊臉爛晒，有啲我都認唔出係咩形態，仲有個細路女，個肚爆開咗，啲腸拖晒喺地。

佢哋一齊望住我，重疊嘅聲音似千把刀片刮緊我耳膜——

「你話你痛？你試過我哋嘅痛未？」

阿伯鬼嘅聲音喺頭頂迴盪：「後生仔，你痛唔痛呀？佢哋會將你人生嘅痛楚放大百倍，逐款請你回味。」

鬼群逼近。

斷腕婆婆將血淋淋嘅手腕塞入我手心，我即刻感覺到斷骨嘅痛——骨頭碎裂、血管爆開、血噴到牆；盲眼老伯挖出虛空嘅眼窩撳入我眼窩，我瞬間墜入永夜，眼球像被硫酸灼燒；肚穿嘅細路女將裂開嘅腹腔貼落我肚皮面，五臟六腑下一秒好似被比攪拌機絞成肉碎……

牆上血紅倒數閃現：「10:00……09:59……」

我喺鬼堆入面掙扎，「我頂得住……實頂得住……」我咬到牙齦滲血，死忍喉頭嘅慘叫。

我咬到牙血流，堅持繼續死撐。

我驚啊，我唔知呢層玩咩。驚承認痛就等如認輸，驚講出口就真嘅會被困喺呢個地獄。

倒數去到「08:12」。

三重痛楚同時爆開，我終於漏出半聲哀鳴，又即刻死死咬住嘴唇。

講咗就輸。

「06:44」——

鬼群突然退開，留低那個肚穿嘅細路女獨自上前。佢抬起滿是血污嘅面，對眼突然變成鍾逸嘅眼眸——

「夏暉……你真係唔痛？

你唔痛……我點解咁痛？」

畫面閃入鍾逸嘅記憶——

佢獨自企喺7-HEAVEN門口等到夜深，手機重複撥打無人接聽嘅號碼。月光下佢對住空氣喃喃自語：「冇事㗎……忍一忍就過……」個笑容苦過黃連。

「05:00」

鬼群再次淹沒我。斷肢、爆眼、開膛破肚嘅痛楚百倍灌入，我個腦得返自己成日安慰阿欣講嘅風涼話：「冇事嘅，小事啫」、「瞓醒又一條好漢」。

「03:00」

更多嘅惡鬼撲埋嚟，務求將我分屍。

痛到極致時，我突然醒覺妹妹好唔一般——佢一直等緊我，等咗好耐好耐。

我用盡力氣推開身上撕咬緊我嘅鬼魅，崩潰式咆哮：「我好痛……其實我真係……由骨頭到靈魂都痛到要散開咁！」

「你知唔知……我連自己個老豆係圓定扁都唔知。細個每次家長日，我望住其他同學有爹哋孭住嚟，我淨係可以偷偷匿喺廁格入面，將『父親』個欄空白嘅手冊揸摷……」

鬼群嘅動作慢咗少少。

「到我五歲生日嗰晚……」我啜泣到幾乎噎親，「阿媽煮咗碗長壽麵，同我講『出去買支汽水同你慶祝下』。我等足成晚……等到麵條發脹成糊……等到天光……佢都冇再返過嚟。」

房間嘅溫度驟降，牆上倒數數字泛起冰霜。

「後尾婆婆公公收留我……」我指甲掐入掌心，血珠一滴滴滲落，「六歲生日嗰晚，第一次見到『嗰啲嘢』……」我劇烈顫抖，好似返到去嗰個噩夢般嘅夏夜，「有個長髮女人企喺我床尾，成身滴晒水，佢問我：『點解你睇到我？』我嚇到縮喺被竇震足成晚……第二朝同婆婆講，佢一巴掌摑過嚟話我發神經！」

周圍嘅鬼影突然扭曲，唔講以為佢哋都親身經歷過。

「後尾我學識扮睇唔到……」我苦笑道，「但佢哋成日撩我！廁所鏡入面嘅喜怒哀樂、課室窗外倒吊嘅細路、半夜廚房切緊自己條脷嘅阿伯……如果唔係有『人形Siri』嘅出現，我連去廁所都要拎住把鉸剪！呢個世界，又有邊個會明我日日活喺恐怖片入面嘅感受？！」

「去到中三嗰年暴雨成災，我放學返到宿舍，打開電視見到新聞播緊動魄驚心嘅一幕——消防員喺泥漿裏面挖出婆婆公公，公公隻手仲緊緊攬住婆婆，兩個人都硬晒……」

有隻斷手鬼突然停低，佢半透明嘅嘴唇微微顫動。

「我乜都冇喇……真係乜都冇……」我蜷縮成胎兒嘅姿勢，催眠自己咁樣就可以抵禦全世界嘅痛楚，「冇屋企，冇屋企人，連喊都要揾公園公廁偷偷喊。但第二朝返學，我仲要對住班同學笑：『我幾好啊！』」

牆上嘅倒數開始不規則閃爍。

「最離譜係婆婆公公走咗之後……」我指甲深深掐入手臂，舊傷疤再度滲血，「嗰晚明明得我一個跪喺靈堂，突然有把鐵鏈聲『噹啷噹啷』響——」

「我擰轉頭就見到個牛頭人身嘅怪物！佢對牛眼大過燈籠，鼻環仲滴緊血，把聲好似爛銅鑼：『夏暉細路，叔叔嚟帶你返屋企喇！』」

我抱住頭瘋狂搖頭：「嗰陣我喊到癱喺地……但佢用條冰凍嘅鎖鏈圈住我手腕，一扯——我就跌入條哀嚎聲迴盪嘅隧道！兩邊都係斷手斷腳嘅鬼魂想拉我落去……」

有隻斷手鬼突然跪低，佢透明嘅眼眶流出磷光。

「牛頭叔叔帶我穿過條血河，去到座黑色大殿……」我呼吸越嚟越急，「高台上面坐住個戴住冕旒嘅黑影，佢望住我講：『呢個就係標記仔？』我想問咩係標記，但我發唔到聲……最後有個馬面哥哥俾咗粒發黑嘅糖我：『食咗佢，唔好記得今晚嘅事。』」

我倒抽一口涼氣：「但我記得！我乜都記得只係可以扮唔記得！記得血河裏面有隻手想拉我落去，記得大殿角落有個同我差唔多大嘅鬼妹妹望住我喊……我後來醒返就已經瞓喺醫院病床，連發咗三個月高燒，晚晚都驚醒一開口永遠都係：『牛頭叔叔唔好拉我走』……」

「你明唔明啊？！身邊啲人淨係識話我『大話精』、『講大話』」我扯開衫領，露出心口嗰道淡金色嘅疤痕，「呢個所謂嘅標記，就係提醒我咁耐以嚟發生過嘅事都係真！由六歲開始，我就注定要同鬼打交道！到底我嘅人生有幾多嘢係假？真真假假，真係咁緊要咩？」

成個痛覺放大室劇烈震動，鬼群發出共鳴般嘅悲鳴。

「冇人信我……冇人明我……我連痛嘅資格都冇——因為我根本唔係『正常人』！」

我抬起血淚模糊嘅面，對住嗰個有著鍾逸眼眸嘅細路女，用盡靈魂最後嘅力氣吼怒：

「我唔敢嗌痛——因為我覺得阿媽當年一定比我痛千萬倍！我唔敢軟弱——因為呢個世界個個都活得鮮血淋漓，憑咩要人分擔我嘅呻吟？！我驚到死啊……驚一開口話痛，你就會好似所有人咁轉身走……」

「但係啊……」聲音突然柔落嚟，柔到好似臨終嘅嘆息，「鍾逸……我好痛……我唔係鐵造㗎……點解你仲唔嚟救我……我痛到頂唔順喇……」

「叮——」

金鏈清響，所有鬼即刻停手，成個痛覺放大室陷入死寂。

佢哋嘅傷口開始癒合，透明身體泛起柔光。嗰個啲腸拖緊地嘅細路女——用鍾逸嘅眼神，一步一步行過嚟。佢透明嘅手穿過血腥空氣，指尖輕觸我心口嘅疤痕。

「嗰晚……」細路女把聲忽然變成鍾逸沉穩嘅嗓音，「喺大殿角落望住你喊嘅鬼妹妹，就係我身前嘅細妹。」

我震驚抬頭。

「牛頭帶你走嘅時候，」鍾逸把聲音透過細路女身體嘅傳嚟，帶住百年孤寂，「我喺後面偷偷同你講：『唔好驚，我會搵你。』」

牆上倒數器「啪」一聲炸成光粉。

鬼妹妹最後一次擁抱我：「多謝你……肯講痛。我哋終於……可以走喇！」

萬千鬼魂同時化為溫柔星塵，匯入阿伯鬼條金鏈盡頭嘅虛空。

我虛脫咁坐喺地，掌心多咗粒紅色結晶，似眼淚又似血。

阿伯鬼嘅聲音比啱先有溫度：「第五層過關。後生仔，記住——肯認痛，先係最堅強、最勇敢嘅人。」

我將粒結晶好小心咁收咗入心口袋。雖然未知有咩用，但呢份痛嘅覺悟，值得我永遠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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