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鬼阿媽七月十四生咗我(廣東話) - 遺忘之外

塔頂無頂。

我握緊星光鎖匙踏上最後一級樓梯嗰下，腳下突然變成無盡星空。忘川河喺下方猶如銀帶蜿蜒，人間燈火喺極遠處明明滅滅。而佢——就坐喺星河鑄成嘅王座上。

「夏暉。」

東嶽大帝嘅聲音無悲無喜，但足以令到成個星空顫動。佢唔似傳說中嘅兇神惡煞，反而似個疲憊嘅老者，冕旒下嘅雙眼盛載住萬年孤寂。

「你行完十八層，悟到乜嘢？」

我企喺星空邊緣，掌心嘅鎖匙發光：「我悟到……死唔可怕。」

大帝挑眉。

「輪迴都唔可怕。」我繼續講，聲音喺真空裏竟然傳得好清晰，「飲完孟婆湯，過完奈何橋，下一世又係新開始。真正可怕嘅係——」

我望住腳下萬家燈火：「係你辛辛苦苦過完一世，捱過病痛、嘗過悲歡、愛過恨過，到最後……連一個記得你曾經活過嘅人都冇。」

星空忽然黯淡。

「你公公婆婆走嘅時候，」大帝緩緩起身，袍袖拂過嘅位置星辰重生，「我問過佢哋怕唔怕。你婆婆話：『怕乜？我個孫會記得我教佢點做個好人。』」

佢行到我面前，眼裏倒映出我嘅前世今生：「但若果連你嘅孫都唔記得你呢？若果所有存在過嘅證據都消失呢？」

我諗起塔裏面遇見過嘅鬼魂——佢哋唔係怕魂飛魄散，係怕自己嘅故事從此無人知曉。

「所以你要我做乜？」我直視大帝。

「接管十八層塔。」佢彈指，星空化作巨大水鏡，映出塔內眾生相，「唔係要你審判，呢度唔係地獄，係人間未完成嘅功課。你要『記得』——記得每個靈魂嘅故事，等佢哋唔會真正消失。」

我愣住：「但我……」

大帝袖中飛出卷軸展開，上面浮現出我歷代轉世——書生、將軍、醫師、甚至民國嘅電車售票員，「你每一世都早夭，因為你嘅天命就係要體驗『被遺忘』嘅痛。」

卷軸最後停喺今生：「直到呢一世，你終於明——對抗遺忘嘅方法，唔係追求永恆，係將故事傳落去。」

「咁鍾逸呢？」我急問。

「佢嘅職責照舊，維持陰陽秩序。」大帝嘴角竟然有一絲笑意，「不過由今日起，你哋一個管『記憶』，一個管『秩序』。人間鬼界自此互通，執念可化解，故事可流傳。」

星空突然裂開道縫，鍾逸發晒光咁行出嚟，陰差官袍換成墨黑戰甲，腰間仍然掛住個變咗色嘅鈴鐺。

「即係話，」鍾逸望住我笑到見牙唔見眼，「以後我捉鬼，你聽鬼講古？」

「係保存故事。」大帝糾正。

我心跳突然加速，「但……我仲可唔可以返7-HEAVEN？」

「夏暉……估唔到你咁依戀7-HEAVEN？其實間嘢真係踩過界開咗喺陰陽路……」大帝同鍾逸對望，突然一齊笑出聲。

「你得閒落去幫手執貨都得。」鍾逸搭住我膊頭，「不過而家——」佢拎出對掌心咁大嘅木麻雀：「閻羅王話要同你打番四圈，賀你上任。」

我呆咗兩秒，然後攞出星光鎖匙。鎖匙掂到塔心嗰刻，十八層塔每層都亮起溫柔光暈。執念化作嘅鬼魂從窗口飄出，變成一個個光點升上星空，好似倒流嘅雨。

「佢哋去邊？」我問。

「去應該被記得嘅地方。」大帝轉身步入星河，「可以係人嘅記憶裏面，亦都可以係書本嘅字裏行間，甚或係有風吹過祠堂時嘅低語裏面。」

鍾逸輕碰我手背：「驚唔驚？」

我望住掌心——裏面浮現塔內眾生嘅面孔。斷腕婆婆開咗間豆腐店，盲眼老伯成為說書人，肚穿嘅細路女轉世做咗護士……

「唔驚。」我拖實佢隻手，「因為我知道，有人會記得。」

塔下傳嚟孟婆嘅吆喝：「夏暉大人！有個自稱阿欣嘅店長送咗部思樂冰機上嚟！擺邊啊？」

我同鍾逸相視而笑。

星空喺頭頂流轉，忘川喺腳下長流。而屬於我哋嘅故事——先啱啱開始被記得。

————————

三個月後，7-HEAVEN。

新嚟嘅兼職妹妹好奇問店長：「傳說中返夜班嘅夏暉哥哥，係咪真係成日見到鬼？」

店長沖緊思樂冰，望住窗外微笑：「佢而家嘅工作……係確保每隻鬼都有講故事嘅權利。」

窗外飄過點點螢光，有啲似係某個古老靈魂，趕住去十八層塔嘅「記憶檔案館」報到。

而便利店收音機裏面，突然響起把熟悉嘅聲音：「各位聽眾晚上好，呢個係靈異頻道新節目《鬼話要留傳》，我係主持夏暉。今晚嘅第一個故事，關於一個等咗九十年嘅愛情……」

星光由塔頂灑落，照亮每個曾經被遺忘嘅角落。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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