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的散文集 - 【短篇】大橡皮擦

鈴鈴鈴－鈴鈴鈴－

耳邊傳來鈴鐺的聲音，握在師父手上的鈴鐺，正隨這手部動作而左右搖擺打著節奏，發出一拍一拍脆耳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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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陣陣誦念的聲音，毫無感情、一字不漏的，平順誦念著，和鈴聲一點也搭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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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孫，鄭才揚，下跪。」

咚的一聲，我的雙膝硬生生的敲擊冰冷的地面，背向前屈，手掌伏地。頭，也一併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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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油腔滑調的喊著，『長輩過世，晚輩下跪』，我依著傳統中國習俗，雖然照做了，但在我的心中，我很明白，我不是一個孝順的孫子

對我的爺爺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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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家住桃園，父做粗工、母做醫護，雙雙前往臺北工作，奶奶早就過世，能夠照顧我的，家中只剩下爺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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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父母偶爾回來探望，並給些生活費，但對那時經濟尚未起飛的時代，父母日子也不好過，能給的生活費實在有限，對於我和爺爺來說，真的不夠，而在那政府怎會補助？於是，爺爺得拖著老衰的身軀，到處撿拾寶特瓶，到回收工廠換取少許的錢，能補貼多少是多少，雖說這樣還是不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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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剛升上國小時，常常有些國字還不太熟悉，我總是想要請教爺爺，但我似乎忘記了，其實爺爺並不識字。他總是抓抓那早已稀疏的頭髮，皺著眉強顏歡笑，擠出尷尬的笑容，用著奇怪的外省腔說著台語，

『拍謝！爺爺我啊！看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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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還沒覺得什麼，直到面對同儕時，揭開面露的那一刻，我接受了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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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畫面在我腦中依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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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欸！你知道嗎？鄭才揚的爺爺是文盲欸！』

『好笨喔！好白痴喔！難怪鄭才揚都不會寫字！哈哈哈！』

『不要接近鄭才揚喔！不然會被傳染文盲病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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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瞬間，我的心中五味交雜，羞愧、難過、憤怒的心情湧上喉頭，就在快要吐出的那一刻，我強迫自己抑制下來，想要抬起頭來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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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我，沉入了黑色的深海，含糊的話語雜糅了深黑的海水，侵入了腦中，一句話也無法說清楚，周圍還是一樣的誨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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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丟臉…』

等我意識到時，我的書包被丟進髒亂的垃圾桶，書桌上剛擦拭完的粗話痕跡又再被狠狠畫上，耳邊充斥著吵雜的笑聲，譏笑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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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腳步落在地面，一掃桌面上所有和他有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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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盤晚歸而留下的半顆冷饅頭，還有一張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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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哭一場後。我，不能再被這樣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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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以後，我奮發向上，強烈要求自己的成績，而附帶的是：除了吃飯時間以外，我鮮少和爺爺說話，學校的事當然一概不提，同時也發現我爺爺越來越多糟糕的地方：他是一個莽夫，行為舉止非常粗俗不雅，看了就令人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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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沒受過教育的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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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要和那個人為伍，我勤奮向學，上了國中。三年後，高中考到了第一志願，成績一直維持在校內1%。三年後學測，我萬眾矚目的考上臺灣大學中文系，如願以償的離開桃園，和住臺北的父母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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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家中只剩下那個爺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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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次的節慶，總是找著理由不回去，雖然爸媽總是說爺爺有驚喜要給我，我還是一個人待在臺灣大學的學生宿舍內。讀著艱深的古代經典，一想到那個老頭子看不懂這些，心裡就泛起一股優越感，嘴角不禁上揚了，為鬱悶的複習增添了幾分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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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那年，我們接到噩耗：爺爺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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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這次，我無法再找其他的理由，父母堅持我一定要回去參加喪禮，因為我是爺爺親手帶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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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回去一次吧！就因為我是爺爺親手帶大的孩子，所以才有現在如此成就。

我自滿的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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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著司儀說的話，我一一照做，雖然面對爺爺逝世感到些許怪異，好像空了一個位置。但我和其他親戚不一樣，我沒有落下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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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休息，10分鐘後行蓋倌。」

聽見這句話，雙手撐起身子，歪歪扭扭的站起，伸伸懶腰，四處走動，舒緩長時間跪下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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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揚！才揚！」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我緩緩回頭，一個矮胖身材的男人站在我的眼前，彎著腰，氣喘吁吁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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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好久不見了。」

我禮貌性的和他打了個招呼，大舅是母親的哥哥，屬於外家，從小接受到許多來自他的救助，是個好人，對他印象還算不差。

之後，我們站著聊了起來，大學的事、有沒有女朋友、好朋友多不多？這些都在範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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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分鐘後就要進行蓋棺了，請家屬準備。」

司儀發聲了，我和大舅不約而同的往那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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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我該走了，有什麼事等等再聊。」

因為是外家，他們不用行祭拜禮，只需要坐在後排的椅子上。我稍稍揮了揮手，準備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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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揚，等一下！」

大舅拉住我的衣角，喊了一聲，我疑惑的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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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爺爺生前在學…識字嗎？」

識字？

聽見這句話，我情不自禁的噗嗤笑了出來，轉頭用著輕蔑的眼神瞥了一眼爺爺笑的安詳的遺照，再回過頭看著大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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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一把90幾的老骨頭，現在學識字有個毛用啊？能學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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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能學多少呢？」

大舅看著我一眼，低頭嘆口氣，尷尬笑著。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和一個方塊物體，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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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你爺爺手中找到的，是他去世前一直握著的東西。」

我低頭看，是張折的破爛的白紙和一塊用彩色紙膠帶包著的MOMO大橡皮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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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那我先走了。」

沉默了幾聲，大舅送出這話，轉身就走，坐回椅子上，我咂舌幾聲，披上白色的孝衣，準備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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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那位子走去，我悄悄打開了那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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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間，只感覺大橡皮擦應聲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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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揚！』

腦中浮現的是爺爺的笑容，耳裡聽見的是爺爺的呼喊。我轉頭看向前方，爺爺的遺照如以往一般，露出過去的和藹微笑。淚水不受控制，恣意佔領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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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嗎？爺爺我啊！想要寫出你的名字。』

『我記得…』

爺爺他笑了，魚尾紋也笑了，周遭的萬物都笑了，蒼老的雙手撫摸著髮絲，而一個熟悉的身影卻在此刻從眼前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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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紙上，什麼都沒有，卻只有幾個擦拭的痕跡、幾道醜陋的鉛筆字跡，寫著

『鄭才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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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想要再看的時候，早已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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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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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超級懷念！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N0yxQCzu

👉這個青澀熟悉的文筆 + 略少的情緒描寫！！ (現在看完全無法共情)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3MOJl324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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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才揚」是用一堆高中朋友名字混合出來的虛擬名字，其中一個人還有一塊超~~~~~大的橡皮擦。

老實說這短篇是寫來惡搞同學的，但是我以前怎麼都這麼悲觀啊？！動不動就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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