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的散文集 - 【短篇】在教室的173次

173次，今天是在教室的第173次。

空間比小時候狹窄許多，但仍舊寬敞，椅子也還算舒適，但我曾經跟我媽媽說過，我討厭這個地方。

因為除了會有一股無法解釋的味道之外，那裡的老師會佝僂著身子看我，玩無聊的遊戲、說聽不懂的話。臉上還掛著詭異的笑容，就像硬生生用鉤子往上拉一樣，然後說「你不覺得這樣做更好嗎？」。

我不知道有沒有好，什麼是「比較好」，我只知道她真的很煩。

在我的想法內，大家本來就應該要跟我玩，因為我真的超厲害、超強壯、又超級聰明，跟我玩的話完全不會輸。

大家應該都要選我，平板裡都是這樣演的，馬桶通通人會衝出來通通通通，炸彈從水管裡面噴出來，全部爆炸。

我還可以幫忙拿最重的東西，爸爸說我的手臂肌肉很發達，老師也都說我非常的棒。

「小C，要來找王老師上課喔，這樣你會變得更棒。」可是媽媽總是這樣跟我說，語氣輕輕的像故事書中的羽毛落下。我會大喊不要，然後想逃跑，但那羽毛就會插在我手腕上，再笑著把我丟進去這個房間。

所以我曾經超討厭這裡，但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現在我不討厭這裡。

感覺現在的我腦子清醒的很，不會再像小時候雙眼被棉被蓋住，或是車子卡在軌道上前進不了。

也像是打通了什麼，我小小的哇了一聲，原來以前那些人看到我會露出沒有那麼好看的表情，不是因為我太厲害、也不是因為他們太爛。而是我自己的規則，跟別人不一樣。

「ABC，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在我對面的老師說話了，我看著她一如既往在笑的臉，卻不會感到不爽，至少不是在嘲笑我。

「老師，我有朋友了。」

我停頓了一下，又說：「但有時候他們還是會不遵守規則。」

「這樣啊，先恭喜你。但我比較好奇的是，那是誰的規則？」

「大家的規則，對嗎？不是只有我的規則。」

桌上的黃金葛浸在水裡，葉緣有點黃，我伸出手指想泛黃的部位摘除。

「不說這個了，我們相處的蠻好，有時候還會一起去吃飯。」

葉片抖了下，我收回手，端正地放在膝蓋上。

老師眼睛一瞇，老實說我不喜歡那種眼神，像被觀察一樣。但我不能站起來罵她，也不能打她，因為那不是大家的規矩。

要遵守大家的規矩，大家才會喜歡我，這很簡單，我早就知道了。

如果輸的話，一定是這遊戲本身就有問題。

啊不對，不對不對，那是以前的想法，我不一樣了。

她眨眼眨了四下，才開口：「如果相處的好那就不錯了，老師想知道，是因為你有遵守共同協議的規則嗎？」

「是的，王老師，我肯定有遵守，所以我們才相處得好。」

我摸了摸膝蓋頭，牛仔褲的紋理會讓我感到不適，但今天我已經在家練習穿脫五次去習慣那種摩擦感，如果在外面不要亂動的話，還是能稍微忍受。

「我以前總是不遵守規則……不是的，是我不遵守大家的規則，但現在我已經改變了，經過173次，我相信我有成長。」

「我穿了牛仔褲，老師。」

「哈哈，ABC，那很棒呀！」她說，說的很快。

窗外的白雲在快速浮動，我注意到了，外頭應該是在刮風吧，讓我想起小時候，可能是四歲剛上幼兒園小班時。

那天風好大，可能跟今天一樣大，我用我很強壯的手臂把正在排隊的小朋友全部推開，因為我要第一個溜滑梯。

我跟大家講過了，最強的人就得第一個溜滑梯，可他們不聽，我只好懲罰他們，跟爸爸一樣。

有人在哭，風將哭聲帶到我耳邊，但我只是捂住耳朵然後叫的更大聲，我想那時候我只是想要當聲音最大聲的那個人。

婷婷老師說這樣不對，但我怎麼可能會做錯事，我不接受。心臟像通通馬桶人的炸藥直接炸出我的胸膛，我想到應該要把這隻刺蝟的刺全部拔光，這樣她就不會再影響我玩溜滑梯。

啊，我現在在才知道，那時候死命拉住婷婷老師的頭髮，這樣會讓她痛，看起來很恐怖，其他同學會不想靠近我，這不符合大家的規矩的。

不，我早就知道的，我已經長大了，媽媽要我保證再也不會發生這件事情，我跟她約定好了，而且我現在也有朋友，我們相處的很好。

所以我想，是不是能夠結束這次與王老師的上課了，我的意思是就停在173次，因為我已經成功能遵守大家的規則，我不會再讓大家煩惱，我是個乖孩子。

我有一雙大手，大手應該要用來保護爸爸和媽媽，不是用來打人和推人。我已經長大了，已經十七歲了，通通馬桶人不是我的英雄，那只是我小時候看平板裡面的一個奇怪又長得很詭異的無腦視頻。婷婷老師說那個很沒營養，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看到都想笑，別的同學看了也會想笑，我以為看了那個就會有更多同學陪我玩，但事實上沒有，因為小時候的我不遵守大家的規則。

說到這裡，對，我已經沒有再看通通馬桶人的視頻了，不是，是影片，台灣人應該要說影片才對，我不能被影響。啊，我是想說能不能停在173次，我不想要再174次，太多了。

「老師，我變厲害了，會遵守大家的規則，能不能……？」

「ABC，你是想說『能畢業』嗎？」

我也能夠忍受那黃金葛在那邊黃黃的了，因為那是黃金葛的規則，它本來就會變黃。

口水在喉頭嚥下，頭還沒點下去，她就幫我點了。

「可以的，你可以畢業了，王老師覺得你長大了，也真的變厲害。」

聽到那個「可以」兩個字，我內心又哇了一聲。

我就知道，完全沒有問題的啦，跟我想的一模一樣，我就是強到能夠畢業了，王老師能發現的。接下來就要離開這個空間，我把數字停在173次，這個教室我永遠不會進去第174次。

沒有總是會輸的遊戲，因為輸了贏了都沒關係；沒有王老師問我「你覺得這樣做有沒有比較好？」，因為我覺得有比較好。那股味道我再也不用聞了，我還有好朋友能夠一起去吃飯！

書蓋起來，窗簾拉上，風停了，我也笑了，肯定是因為我了解的這一切，這全部的一切，王老師有看在眼裡，她也覺得我長大了、我進步了，我可以穿牛仔褲了。

離開諮商室的時候，我低頭看著藍色的牛仔褲，布鞋一前一後的，稍微走得慢些，可以不會摩擦得這麼多，我會舒服點。

「小C。」

這句叫喚，跟眼前出現了一雙拖鞋，闖進我的視線內，不行吶，我膝蓋頭碰到牛仔褲紋理的，眉頭擠在一起。

「小C，你要打老師嗎？」

婷婷老師佝僂著身子，頭髮亂七八糟，像是刺蝟的刺。

「婷婷老師，我沒有要打你，我長大了。」我回話，她將膝蓋跪在地上，注視著我。

「那你為什麼要把手舉起來？」

我的手？我趕緊放下，可是刺蝟的刺很尖——

「你為什麼要打同學？」

我有打嗎？這算打嗎？這不是推而已嗎？

我不是長大了嗎？

「小C，這樣做有比較好嗎？」

通通通通，通通爆炸！

馬桶人通通通出來吧！

水管裡面的炸彈，開始倒數計時！嗶嗶！

通通通通！通通通通通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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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超厲害，我超強，每個人都得跟我玩。不對，我不是長大了嗎？

通通，五、四。

長大了大家還是得跟我玩，我了解的，我的規則就是大家的規則。

三。

王老師說我可以畢業，我成長了，我有朋友。

二。

「欸，小C！」

有人在叫我，這個聲音有點熟悉。可是婷婷老師的臉模糊地像巧克力被融化在手心，黏答答的。我心臟在跳，很快，我知道那個倒數計時快到了，所以才跳這麼快，對不對？

一。

咚咚咚——通通通——蹦！

爆炸吧！把婷婷老師——

「起床了！小C！不要再睡覺了！」

我眼前視線被左右晃動，搖搖搖搖。

什麼睡覺，我不是長大了嗎？

婷婷老師！我還沒，拔光刺——

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3bfGQ4JyE

眼睛睜開了。

是媽媽。

嗯？

「媽媽，我剛剛做了個夢。」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0wh6dPdU

「是喔，我家小C夢到什麼了呀？」

「我夢到有個叔叔說他有朋友，還有夢到婷婷老師，她是刺蝟。」

眼睛好癢，媽媽說不能揉，不行喔。

「真的嗎？聽起來很有趣！小C你要起床去刷牙了喔！之後再跟媽媽分享好嗎？」

「要去哪裡？」

「去學校上課呀！」

昨天是在教室的第3次。我不想去那邊，我討厭那邊。

但是媽媽說是要去學校，好！

我要起床了！

「今天一定會有很多同學跟我玩的！」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4UABdFF3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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