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港的風口偏穩，旗竿上黃旗平展，布面在陽光下沒有抖。藥湯房裡的火盅仍在冒氣，藥液翻出細小的泡，聲音很短。桌面鋪著白布，角上有乾掉的墨痕，幾隻瓶罐靠牆排得齊，瓶身以麻繩捆一道結，線頭收得很干淨。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2pnpCpuG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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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把杵子從盅裡抽出，錘頭在瓷沿輕觸一下，像把一句話落下。她看了看窗外的旗，又把目光收回，指背在盅沿再敲一記，聲音短：「醫囑結束，身體沒事。每月仍要來覆診，細處不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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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坐在板凳邊，背線拉直，手掌平貼在膝上。虎口那道舊痕變得很淺，像指節上不常用的細紋。聽見「結束」兩字，他胸口的氣先收，再慢慢放開，沒有讓肩膀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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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把一張紙拉到案邊，紅筆在最下行寫四字，字瘦直，筆意不拖：「醫囑結束」。寫完，她把筆蓋上，蓋子旋得只差一線，手指停住，目光又看了清淵兩息，聲音不快不慢：「小子，你守了一年，卻也圓了周天——了不得。別貪，按你這個穩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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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紙推過去，又從旁邊簿夾抽出一張小紙條，指腹在紙邊抹順：「這張，放在前頁。你夜間功課自選，不追量，先把封線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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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伸手，指尖壓住紙角，掌心有一點熱汗，但指骨沒有抖。他把紙條疊進簿夾，壓得整齊。過了兩息，他抬眼，語氣很輕：「季老……晚輩，能否知道您的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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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藥火跳了一下，盅口的白氣散開又聚回。季老把杵子放回木托，手掌從瓷口收回，指節在桌面點了一下，才淡淡道：「懷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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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很短，像冬末那陣乾冷風，直直落下去。清淵點頭，沒有再問，把名牢記。季老把空盅移近火口，手掌將蓋子扣緊，像把這段話也一併收住。她又從抽屜裡摸出一方小紙鎮，邊角磨得發亮，遞過去：「這個放在案頭，壓線用。別當寶器，只是個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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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雙手接過，指腹在紙鎮邊緣摸了一下，冷澀中帶著細紋，像有人常年用過。他將它放在膝上試了試，呼吸一收，心裡的線也跟著壓緊。他把紙鎮裹進布帕，與覆診單疊放在一起，動作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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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舍外，陽光把旗影壓得很直。黃旗平展，黑旗收在竿節，布面一層一層疊得齊。內港那邊的潮聲不急，拍在石壁上，聲音被風帶走，只剩下一點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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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院班教室裡，案桌排得很正。每張桌上都放著骨息尺、筆管、紙鎮，骨息尺的銅舌平貼著木身沒動，像是半句話按住不說。牆邊掛著評分板，前幾條名字在上，分數比去年拔高了一截，紅筆把一條線畫在學期基準上方，像一根抬得太快的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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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把布包放在桌腳，先把鎮紙取出，橫壓在紙角。他讓筆尾的鐵箍缺口朝外，指肚摸定，腕不外旋。第一筆落下，只抄線，不寫字。線走得平，沒有多餘的起落。到收尾，他把筆鋒回得很短，像把線頭按住，封起來不讓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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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課師沿著過道走過來，手裡拿著司用大尺，一邊走一邊用指背在尺面輕敲。走到他桌前停住，視線從線頭移到線尾，聲音平：「字穩，力不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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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點頭，筆停了一息再收，呼吸往下壓，沒有讓肩線抬起。抄到半頁時，筆尾在紙面上有一瞬輕滑，他立刻把鎮紙往下一推，壓住右下角，腳下也挪了半寸，讓重心回來。那一段線沒有歪，收鋒仍舊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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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核結束，紙條發下來。清淵拿到的評語只有一個字：「穩」。他把紙條疊起，和覆診單一起壓在簿頁裡，鎮紙重新橫在紙角，像把一段氣封起來，先不讓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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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坪上，風往內港方向走，砂道被風掃出一層薄紋，昨夜潮帶進來的白粉沿著邊緣留著，鞋底踩上去會吱一聲。兩名監核在終點線旁把簿子壓在木板上，木板一角用麻繩繫住，防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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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清淵，他先蹲下把鞋帶收緊，打結後又用指腹壓了一指鬆度。起步時，他不搶快，步子像線一樣往前拉，足弓微微頂著，膝不向裡夾。砂地某一段底下有坑，他踩上去立刻斜踏半步，肩線微收，讓重心落在能承的地方。風猛了半息，他呼吸不往上頂，讓氣從胸口下去，腰薦穩住，像在紙角按住鎮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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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圈過線，他沒有看簿，只是把步點拉回原來的節拍。終點前兩步，他收小，腳落無聲。監核把筆在簿上一點：「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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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邊，蘇溫拿著一個細口的玻璃瓶，瓶口朝下，水從裡面慢慢拉成一線。他另一手指扣住瓶塞，對光看了一眼，瓶口收得更小，水線更細更長，落在盆裡沒有濺花。他把瓶塞「嗒」地一聲扣回去，語氣平：「多一分就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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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看著那條水線，眼睛在光裡眨了一下，點頭。他把手邊的小卡翻出來，在最下行寫：「水線不拖」，字不大，尾鋒收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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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散後，回廊的聲音被風剪得斷斷續續。吳浪從外堤那邊走回來，袖口沾著鹽白，靴邊上粘了兩粒砂。他左手拎著布包，右手拿一張影拓，紙面被他用指腹壓平，走到案邊就把紙一壓，紙面上露出兩個很清的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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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戳，兩個牙口，齒位先記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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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指腹在凹印上摩了一下，凹印邊緣有砂紙磨過的澀感。他把拓印摺成小長條，收進夾層，心裡默念齒位的距離，像在背一個刻度。吳浪笑了一下，往他肩上拍了一掌：「外堤的風今天不大。等汛期到時再看你要不要上堤，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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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有兩人低聲議論：「聽說了沒？潘若川……單火高親和，備正試了。」另一人回：「難怪他最近不出操坪。」授課師聽見，腳步沒停，但在台上提到「單火曲線」時，聲音的確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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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聽著，手下的線更慢，回鋒封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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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他仍舊只守一遍夜功。鎮紙橫在膝上，拇指扣在邊角，呼吸收斂。三十息過完，他把氣收住，不再續。多出的時間，他坐在案前，一頁頁抄帖。線條封得更緊，功點也在簿上累積，雖然沒人會立刻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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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翻簿到末頁，把今日的檢核表、師評條與影拓都壓好。小卡最後兩行寫著「水線不拖」「封乾淨」，字跡收得很緊。他把簿子合上，繩結留了一指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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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包裡，新添的一方鎮紙被布帕裹著，與覆診單疊放一處，角邊壓得齊平，留著備下月之用。那是季老臨別時遞來的舊物，邊角磨亮，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把這段醫囑的終結也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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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回廊時，他看見木架上多了一冊薄冊，封皮寫《選藝》。風把頁角翻開，裡面三行字清楚：三守、踏砂、短匕。幾個同窗圍在旁邊議論，誰適合哪一欄，聲音斷斷續續。他伸手，把頁角按回，指腹在「三守」兩字上停了一瞬，卻沒有再翻下去，只把布包口的繩子繞緊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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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功點算完再選。」他心裡默默一聲，聲音壓在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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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廊下，旗仍平展。黃旗靜靜，黑旗收在竿節，內港的水聲遠遠拍來，像有人在暗裡拉動一根長繩。清淵扣著布包，轉身往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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