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月第一期學課收束的鐘聲在暮色裡落下去,學舍正庭的石階還有白粉線沒擦淨,像把今日的節拍留在石上。清淵把骨息尺交回,銅舌在指間輕碰一下,發出一聲極短的響。他把袖口那點粉末在柱腳抹開,指腹粗糙,卻安穩——今日一整段息走得平,不冒尖。
吳浪大步跟上來,袖口還帶著纜油的痕,抬手把布巾往肩上一搭:「明日休沐,清淵,你跟我去港口吧?臨時缺人卸麻包,錢不多,手上能再練練。」
蘇溫把筆管收進袖袋,眼神側過來,語氣卻慢:「季藥舖明日要人隨去海岸山丘採藥,季老說缺人抄錄,你的字穩,正好。」
吳浪哼了一聲,用力搓了搓手背上的繭:「寫字哪比得上動手?再說,臨潮卸纜才練得住力。」
蘇溫低頭把茶色布條纏緊,聲音不疾不徐:「藥也要人記,記錯一味,後果比纜斷還重。」
兩人說著,又一齊看向清淵。清淵停在石階下,手心摩過剛收好的簿角,才開口:「娘早上托行腳人帶了口信,說明日先回家一趟。」
「回鎮?」吳浪愣了一下,眉毛挑高,隨口道:「休沐只有一天,你還真要跑回去啊?」
清淵點了點頭,聲音壓低:「明日正好是我生日。」
吳浪一拍大腿,笑意直白:「那更該歸去,家裡怎會少這一席!」
蘇溫指尖輕敲筆管,眼神落在他臉上片刻,才淡淡道:「那就回吧。藥舖不缺你這一次。」
清淵只是「嗯」了一聲,把呼吸收回脊中,步子穩下去。三人並肩走出學舍大門,風裡帶著鹽意。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BA2eJoHMi
離開學舍後,清淵沒有立刻去往南市口,而是轉到火巷。風箱坊的炭煙還沒散盡,巷口溫度比外頭高些。清衡正把風門半掩著,掌心黑白交錯,虎口新繭泛白。
清淵走到近前,把口信低聲告訴兄長:「娘托行腳人帶話,今日要我們一同回鎮。說……生日別缺了。」
清衡抬眼,視線停在弟弟臉上,沒多說什麼,只把風門合上,取了布巾抹掌,點頭:「知道了。先去吧,我這邊忙完就過去。」
清淵應聲,轉身往南市口去。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MCq1cOy61
渡口風急,市口茶鋪的紙窗被風吹得起伏。三人先在鋪裡坐下,一盞薑茶熱氣氤氳,帶著辛辣味。張雅筑把布包壓在桌角,掌心按著一摞零碎銅錢;清衡把袖口捲到臂彎,露出一圈細細的鐵灰,虎口新起的繭泛白。他把一只舊風箱皮手套掛在椅背上,像放一件還在冒熱的事。
「船還要等一盞茶。」雅筑把筷子在茶碗邊輕敲一下,聲音低卻利落,「先暖著手,等等上船時不冷。」她從布包裡摸出一小包粗糖,撕開紙角,分一半進清淵的茶碗裡,一半倒進清衡那碗。
清衡把茶盞放回桌上,抬眼打量弟弟一圈,視線落在手那兩條淡繭上,笑意不外放,指節敲了敲桌面:「手穩了。步上轉,還留半寸嗎?」他說著,把桌邊那管粉筆樣的白灰捻開一點,像在掌上比線。
「留著。」清淵把碗往自己這邊挪一指寬,先抿一口薑茶,辛辣裡帶甜。「板上寫了句話——『速可緩,穩不可失。』」
雅筑把茶盞推到清衡面前:「下午有去風箱坊幫手?」
「去了半個時辰。」清衡吹了吹熱氣,「魏師傅讓我守風門,不許逞。烘爐法慢,但不漏。今晚先跟你們回鎮,爐子明天午後再接。」他把手掌攤給母親看,繭縫裡還帶著一點炭粉。
門簾被風掀了一下,有腳步停在門口,像先看清了屋內,再不急不徐地進來。男人背一只舊皮囊,肩頭落了兩點潮白。他在門邊先拍了拍皮囊,又抖了抖袖口的潮霧,才在燈下站定:「這邊可還有空位?」
雅筑的手稍一頓,才抬頭:「守津?」
清衡轉頭,聲音壓低卻快:「爹?」
清淵回身時,椅腳在地上擦出一聲短響。他腦海裡那張臉的線條與眼神合上記憶——眉骨像岸樁,眼像退潮後的沙面,沉而能落腳:「爹!」
李守津笑得收,只露半寸牙。皮囊落到桌腳,他伸手拍了拍清淵的後背,力道不重,卻準:「長了些。」
他把皮囊打開,取出幾枚散銀,放到掌心,在櫃檯換了熱茶點心。薑茶再添一壺,配上酥餅、蜜棗,桌面霎時暖了些。守津只淡聲一句:「去年北瀾大漲走不開,如今得了三個月休沐,先坐著,一家好好吃口熱的。」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6IMXFXGx2
回到鎮上的屋裡時,桌正中擺著一盤糯米豆餡糕,蒸汽冒得緩慢。糕面插著一支短燭,火柴一劃,燭火亮起。
祖父已坐在桌旁,嗓音帶咳卻沉穩:「回來啦?快坐下。我托林嬸幫著蒸的,正好趕上你十二歲生日。」
燭火一亮,桌邊靜下來。雅筑看著一家人,喜悅顯於臉上;清衡抬眼,眼裡帶著少見的笑意;祖父呼吸帶咳,卻壓低聲;守津則只是看著燭光,像在確認這屋裡的氣息。
清淵坐直,吸一口息,把光照在心裡。他沒有許願,只是默數三息,吹熄。煙絲升起,豆餡的甜壓過鹽味。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OgE1scx8X
燭火吹熄後,桌面上還留著一圈淡煙。守津從椅背旁的皮囊裡,依次取出幾樣物什。
「清衡。」他先遞出一柄鐵錘,錘頭厚重,握柄上繫著新麻繩。清衡雙手接過,先在桌腳輕輕敲了一下,聲音沉悶,像落在石上。他低頭看著掌心繭處泛白,聲音壓著:「用得著。」
再來是一只觀星儀,銅齒咬合,線刻細密。雅筑把星儀拿在手上,墊了墊手感後,轉了一下,閉眼聽著細響。她眼裡閃過一絲異樣——這下終於有了自己的測星器物,不必再借用觀潮臺的公物。
「爹,這包是給你的,顧身子。」守津又放下一包紙包,紙角染著藥粉色。祖父伸手,指腹輕捻藥末,貼到鼻端嗅了一下,點了點頭:「有川骨,有桑枝,還算對路。」
最後,他拿出一枚瓷瓶,放到清淵面前。瓷身白,封口緊。「凝脈丹。一級靈丹,髓息不穩時能鎮住。但不許擅自動,我來管。」
清淵指尖停在瓶口,呼吸收緊後放下,聲音平穩:「是。」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mHatoaLHF
糕點吃過,茶盞未撤。雅筑把茶盞邊緣用帕子抹了一圈,語氣仍急:「你手裡不是有藍籤?晚上去靜室外間感悟一炷香,比在學舍穩得多。」
清淵把筷子橫在碗沿,聲音平:「想等髓圓再去外間感悟。內室要到練氣才行。」
清衡用指節輕敲碗口一下,笑意不外放:「你太執著了。外間先去,用了也不虧。有些機會,不會等人。」
祖父咳了一聲,正要說話。守津卻先把茶盞一放:「我回來時去學舍問過,冬末測靈期定在正月二十一到二十五,青海宗執事會親自來挑苗子。這事學舍還沒公佈。今年的藍籤在測靈之前都能用,學舍會再貼告示,到時候你就能補領一張就得了。」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大河口那邊的人都盯著這次執事,觀海庭消息總慢半拍。」
祖父這才笑出聲,半是打趣半是罵:「守津啊,你不讓我說教,自己倒先開口。那還要我這把老骨頭做什麼?」
屋裡一陣輕笑。祖父才正了臉色,伸指在桌面敲了三下,聲音低沉卻穩:「髓滿,不是數字,是圓。能守三日,才算得上。引氣不在快,要先有圓,才納得住。」
清淵聽著,背脊微微一緊,默數呼吸,手心攥住膝頭。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CSRKJkiq4
燭火搖動,晚餐仍在進行。雅筑把湯勺分到每人碗裡,守津雖話不多,卻默默夾了一塊肉到祖父碗中;清衡吃得快,像趕工般;清淵細嚼慢咽,眼神專注在燭火。這一桌難得全齊,卻無人提「明年」的事。
這一餐,說笑間也把話題落實,氣氛比往常難得融洽。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MDz6b7UTf
晚飯過後,院中燈火未滅。守津與雅筑坐在樹下,枝影在衣袖上輕搖。河風裡帶鹽氣,偶爾灌進來。
雅筑先開口,語氣裡有針也有和緩:「這次回來三個月,也比往年多了一個月,日子好歹能鬆口氣。」
守津低聲:「這些年你一人撐著,我心裡明白。這回帶回的不只是銀子,還有些要緊的消息。」
雅筑把手放在膝上,笑裡帶倦:「不會。孩子們都長大了,能照顧好自己,都很優秀。清衡能扛,清淵……還是一樣,喜怒都不外放。」
守津沉默了一息,望著屋內燈火,語氣緩卻帶重:「不顯情緒的,最容易心裡累。你多留意。」
清淵在屋內,聽著院子裡傳來的話,只是把呼吸收回脊中,面上無波。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XzJVZwkH
清淵在簿頁角寫下:「十二歲・目標髓圓守三日。」墨痕壓住紙紋,筆尾稍有顫抖,卻壓住了。
他合上簿子,抬眼望向窗外的冬月。月光淡冷,落在紙邊,像又替他按下一筆。清淵靜靜想著今日發生的一切,胸臂逐漸放鬆。夜色裡,他緩緩沉入睡去。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