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全展，黃旗收在竿節。風自北瀾口掠過，帶著殘雪未化的冷，鹽味壓在舌根。觀海庭外港的石坪濕了一層，腳印踩下去，留不久就被風刮乾。潮簿上的鋼針指在「申正偏急」，像壓下一道要衝出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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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靈已過去三日。學舍今日休沐，多數學員早早收拾返鎮。但黑旗日逆行舟停擺，值守過的學員只能等換班後，搭牛車陸路回去。清淵與吳浪、蘇溫、潘若川，便在港邊等候換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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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測靈了。」吳浪甩了甩汗巾，語氣粗卻壓低。
清淵只「嗯」了一聲，把步伐放穩。四人正要往車口去，港棚忽地一陣喧嘩。
「急潮來啦——！樁手就位！」有人在棚上高聲吼。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vTOZ5BaH
纜歌隨即響起，那聲低沉的角聲壓過市口喧嘩。港邊所有人都停住一瞬。吳浪身子一振，下意識要衝前。潘若川搶先一步，快步衝上木樁，雙手去抓副纜。繩索猛地抖動，他的扣環只卡進半寸，水裡的力氣正要整條拉走。小船船頭已歪，被急潮推向斜角。若副纜再遲，整艘要被掀。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7KJ5XY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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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隨即把木匣交給蘇溫，自己也踏上樁。吳浪緊跟著躍上去。樁面溼滑，腳掌一貼上去就有一股冷意透來。清淵深吸一息，把脊裡那條線拉直——從命門守到湧泉。潮聲裡，他的手落在那一寸快上。
纜索抖得更急。潘若川牙關緊咬，臉色發白，扣環卻始終卡不正。清淵掌背被纜繩擦過，火辣辣一片紅，卻沒鬆。吳浪壓住另一節，把力道分下來，咬牙吼：「肩別亂！」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NjcSLbuY
蘇溫在岸邊看著，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潮水衝上來了，腳要守住！」
呼氣裡，清淵壓下去，把那一寸快鎖在手底，低聲：「呼氣卸，不要提肩。」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ISCLyVZWf
潘若川怔了一下，眼神掙扎，終於肩膀一沉，扣子「咔」地卡進去。
潮聲一震，主副纜一齊拉緊。那船頭抖了幾下，終於穩住沒翻，卻在急潮推擠下，被硬生生壓向港口，木舷與石沿擦出刺耳一聲。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sLrxOXSW
港口的喧鬧這才回來。有人吹口哨，有人低聲罵。清淵把手抽回來，掌心裂了口子，血滲出一線，他沒去看，只把手往衣袖裡壓住。吳浪喘得急，滿臉是汗，還在樁上撐著。蘇溫把木匣抱緊，眼神淡，卻一筆一劃落在心裡。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TrK5ZqnX
潘若川則在船身猛地被推靠時，本能用力一拉，纜索回彈，他腳下失衡，整個人往後跌坐在濕木板上，氣息亂急，指節還死死勾著繩，不敢鬆手。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Xmg01suk
觀潮臺上，記錄官的筆尖停了一下。那支筆在簿頁上懸空數息，冷冷吐出一句：「名冊上，記清楚了嗎？」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y3EZ4IA6
風過，黑旗獵獵，全展在竿端。潮簿上的鋼針微微震，像是有人在暗裡敲了一記。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Ol4oDQhZ
清淵走下樁，手還藏在袖裡。沒言語，只是把呼吸收回，胸口沒起伏，脊裡那道細線還在。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fHtABuc0
纜棚歸位，潮聲漸緩。港邊人聲再起，卻都帶著幾分低低的竊語。清淵三人退到石階下。蘇溫把木匣收好，目光依次掃過潘若川、清淵、吳浪三人：掌心裂口、肩頭擦痕、氣息亂急，傷勢雖不重，卻都顯在身上。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JgFAorm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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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多言，只從袖袋裡取出隨身帶的急救小包，裡頭有乾紗布、細麻繩與少量止血散。他先替清淵掌心壓上紗布，再替吳浪纏住手背的擦痕，最後將潘若川指間的血痕抹去，撒上一點藥粉。手勢穩，動作俐落，幾人也都沒插話，只任由他處理。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3K5hQyHMK
觀潮臺上，記錄官翻過簿頁，墨筆在名冊間頓了一下，然後落下一筆。那聲極細的「嚓」，在潮聲裡卻格外清楚。記錄官低頭，又取出一枚小籤，壓在木架上的夜籤簿下，聲音平淡：「補記一名，押至來年。」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xPfbkVGG
吳浪呼了口氣，想開口卻被清淵搖頭止住。潘若川臉色還白，手心血痕清晰，他悶聲把袖口一攏。蘇溫只是低低記下：「一寸快，在呼氣。」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daqv2JoD
夜色將臨，四人收拾東西，隨人潮往鎮外去。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mz7lYIk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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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子裡燈火還亮，藥舖的銅燈罩映著紅光。清淵推門入院時，屋內正亮著火盆，氤氳的熱氣裡透著一股期待。祖父坐在矮案旁，手裡正慢慢削著一根乾柴，木屑落在膝上的布巾裡，聽到門聲便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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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雅筑第一個迎上前，眼神裡還帶著喜色：「回來了？怎樣？」
清衡正在保養手裡的鐵錘，聞聲放下布巾，動作頓了一下。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SBJb80MZ
清淵把木匣放下，聲音平平卻壓得很直：「測靈，沒排上。今日黑旗臨徵，我下去幫了副纜，所以昨夜才沒回來。」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IUzOc8Q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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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笑意驟然一收。祖父手裡的柴片「啪」地斷開，整根重重摔在案上，聲音又脆又狠。他的眼神逼直過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意：「你說什麼！」
清衡手一顫，錘柄「當」地落在地磚上，響聲悶重。張雅筑手裡的布包險些掉落，聲音發顫：「怎麼會……沒排上？有沒有去問清楚？」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SLzrKVEs
李守津坐在一旁，眉頭緊鎖，手中繩尺拉緊一扣，聲音低沉卻帶著疑問：「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沒排上？」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3BBXGh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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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把袖口攤開，掌心裂口已乾，血痕蜿蜒。他呼吸平穩，聲音卻異常冷靜，沒有起伏：「號籤本是七十二，臨到時被換成九十七。前頭人牆一堵，到號已過，執事只說——逾時即棄。」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火盆裡的柴爆開一聲，火光照得眾人臉色陰晴不定。清淵神情未動，像只是將一件小事記錄下來。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Pes3RgzI
屋內的人卻亂了心神。清衡抿緊嘴唇，手裡的錘柄在布上來回摩擦，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張雅筑急得眼圈發紅，轉頭望向丈夫與父親，聲音顫抖：「那怎麼辦？真就這麼算了？是不是該去借測司？還是……還是再去找先生問個明白？」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0HiH393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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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一半，又看向清淵，心疼地把碗往他跟前推：「先吃點東西吧，你一整天沒好好用過飯，別光撐著。吃了就回房休息，身子要緊。」
清衡低聲補了一句：「娘說得對，先養好身子。」李守津沉著臉，眉間深鎖，沒立刻接話。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0e5oc4Tjg
就在這一刻，祖父猛地起身，手指顫著指向案邊，聲音壓不住地怒吼：「混帳規矩！」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dG6YdtYgt
張雅筑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攔，急聲道：「爹，別嚇著孩子，他才剛回來！」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5oj2F3ug8
清衡怔著不語，雙手死死抓緊錘柄，力氣大得關節泛白。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Ayls6as0z
李守津沉默片刻，壓下語氣，對清淵道：「先把飯吃了，再回房歇著。臨徵辛苦了。」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8soZai2d
清淵點頭，沒有多說，安靜地吃完，隨即回房。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7OozgJ89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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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火盆還在燃。李守津看向張雅筑，低聲問：「睡下了嗎？」
張雅筑點頭，卻忍不住紅了眼眶，聲音顫抖：「睡下了……可這孩子，怎麼能遇到那麼不公平的事，還一副那麼冷靜的樣子？」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BxNPTd7Z
清衡蹲在一旁，把錘柄放回布裡擦拭，壓低聲音安撫祖父：「爺，先別氣……」又停了停，悶聲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BwShyxzkI
祖父仍是滿臉怒意，手指顫著敲在矮案上，聲音低卻狠：「要是被我抓到是誰動的手腳，我定要叫他記上一輩子！」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T4kP0LoT
張雅筑哽咽地說出口：「我的孩子怎麼能遇到這樣的事……守津，這件事，怎能就這麼算了？」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YMA5wet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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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津抬眼，看著火光，聲音壓得極低：「補測的機會，我會再去觀海庭問清楚。我在庭裡還認識幾個人，說不定能幫得上。」
火光跳動，照得屋內的影子忽明忽暗。氣息壓著，誰也沒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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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淵早已回房。月色自窗紙透入，斜斜落在桌案。那頁簿冊正攤開著，筆跡靜靜映出來——
「一息一證，一步自明。」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0YRmAeB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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