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機放入褲袋，打算專心跟他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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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道：「先生，你提到，世界本不是理性構造，請問這是什麼意思？還有，意志是什麼？它目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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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側頭，眼神透出一絲倦意，但語氣依舊平靜而銳利：「不錯，你問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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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說世界並非理性的構造時，我的意思是，理性不是世界的基礎，而只是我們人腦的一層「翻譯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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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本質不依靠邏輯或理念存在，它原本就是一股盲目的力量，而理性只是把這股力量表象化，讓我們可以空間、時間、因果等形式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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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志本身沒有所謂真正的目的，只是一股盲目的衝動，不停驅使著我們去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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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不見也摸不著，卻在背後推動一切，它從不問「為什麼」，就是單純要，永遠不會結束，你滿足一個欲望，下一個欲望馬上又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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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對這答案似懂非懂，而他似乎看穿我的困惑，於是繼續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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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不滿足就痛苦，滿足了就無聊，舉例來說，人餓了會想吃，吃飽了會撐，但很快又會再餓，人生也如此，如同鐘擺在痛苦和無聊之間搖擺，而意志所謂的「目的」，就是它壓根沒個合理的目的，只會一直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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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後，背往後靠，抬頭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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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外面風景並非石屎森林，而是無數綠油油的山林、農田，還有鄉村小鎮，讓我想起母親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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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沉默了大概一分鐘左右，我似乎懂了，但懂得不多，資訊量有點大，而且我對這答案還是有點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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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再問：「或許真的如此，但不少知識，似乎怎麼證明也是正確的？而且，你思考這些問題時候，不也是用理性嗎？還是，你有其他認知方法，可以認知到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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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希望他不會覺得這是白痴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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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從風景轉向我，對我緩緩「嗯」了一聲，這猶如石頭在地面緩緩拖行，有種意味深長的感覺，不是煩躁，也不是質疑我智商，而是認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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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三秒後，他繼續說：「你問得很尖銳，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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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考時確實用理性，因為這是我們交流與概念化的唯一語言，但你要分清：理性不是根本，不代表必然不準，它只是表象的描繪，就像畫一張地圖，它能描述山川河流的位置，卻不是山川河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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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怎麼證明都正確』的知識，如數學公式、邏輯推理、因果律等，其實只是我們心智的形式，是意志透過表象而表現出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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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意志，我們認知它不是靠推理，而是靠直觀的內在經驗：當你渴望、衝動、行動時，你立刻感到有股力量在驅使你，那就是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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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回應讓我瞬間雞皮疙瘩，這不僅是對於答案的驚訝，也是一種來自頓悟的興奮，我對這答案並不驚訝，也沒有讓我世界觀崩塌，因為這只是印證我那躲在內心許久，自己卻渾然不知的悲觀想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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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對這位陌生老人分享自己事情：「嗯，也是，當中深感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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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失戀了，曾經以為這是真愛，沒想到結局如此荒誕，想當初，知道自己喜歡她時，我已經深深意識到這場戀愛必須談，彷彿某種無形力量驅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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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僅存的理智告訴我，這次注定痛苦，並且無法逃避，但，痛苦中卻還有一絲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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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或許，真的沒有所謂的自由意志，有也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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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微微點頭，語氣平靜，沒有欣慰，只有一種冷靜的洞察，像是我人生鬧劇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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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錯，你已經清楚感受到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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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讓個體誤以為自己在尋找唯一的靈魂伴侶，但它背後的目的只是為了繁衍物種而設下的幻象，浪漫的激情，只是意志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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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來自意志的本性，當理智看見痛苦，意志卻立刻製造一個『或許會好』的可能性幻象，逼你繼續前進，然而，它並不保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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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人在表面上看似有選擇，但實際只是依照自身的性格與境遇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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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卻不能決定自己要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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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真正的自由意志或許不存在，若有，也只是極其有限而短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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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默默點了個頭，再問：「每個人的追求都不同，每個人慾望都有不同，甚至對美、幸福也有不同看法，這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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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這次沉思得比之前久，但我知道，他不是思考為什麼，而是怎麼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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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比意志就是太陽，它本身是一個單一而持續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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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陽光照射到不同的物體上，就會因為角度、質地與形狀的差異，而反射出不同顏色與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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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慾望與審美就是這些光影的多樣化表現，有人如同鏡子，映照出對名利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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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如同水面，折射出對藝術與美的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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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如同粗糙的石頭，只能吸收光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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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表面形態千差萬別，但光源其實只有一個，就是那股盲目而統一的生命意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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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到達長庚醫院站，停下後，他撐起拐杖，緩緩站起，動作不急不緩，肩背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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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回首，目光冷峻又帶點警示，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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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你能看穿表象，而且對我想法提出不少尖銳的問題，這很罕見，但還要記住，別忘了觀察，更別忘了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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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他沒有回頭，沿著車廂緩步離開，最後消失在人山人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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