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進入園區範圍後,速度明顯放慢了下來。
未完工的建築如同一排排安靜且毫無生機的巨獸,鋼筋裸露,混凝土尚未封層,風從結構間穿過,發出低沉而不規律的嗚鳴聲,這裡幾乎沒有行人,只有零星幾輛施工用的工程車停在遠處,整個區域安靜得異常。
前方那輛黑豹所搭的馬車在一棟只完成三層的建築旁停了下來,洛伊萊特示意車伕別在靠近,並把馬車停在一旁的巷弄內,隨即和莫雲一同下車潛入一旁同樣尚未完工的建築內,透過窗戶觀察著前方的黑豹獸人。
只見那黑豹拖著行李箱下車,沒有四處張望,甚至也沒有任何確認周遭安全的動作,就這麼自然地走入建築物內部,那模樣彷彿就是他十分確定自己沒有被人跟蹤,或者對自家據點的安全、隱密性有極高的自信。
「不對勁。」洛伊萊特低聲道。
莫雲的耳朵微微一動,壓低聲音回應:「有些太乾淨了,沒有任何放哨的。」
就在這時,一道極輕的腳步聲從他們後方傳來。
「因為他們不需要。」說話的人聲音中帶著一絲輕笑,洛伊萊特轉頭一看,發現那是一名中年男性銀狐獸人,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西裝並披著一件深色長大衣,就像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一樣。
莫雲側過頭,語氣簡短卻帶著幾分熟稔對著洛伊萊特說道:「他和我同樣是太一衛,埃爾維,高階陣法師——另外別讓他聽到『拆』這個字,他會不高興。」
隨即他又對埃爾維說道:「這位是洛伊萊特,和蒼煌大人是同族。」
「初次見面。」埃爾維對著洛伊萊特輕輕點頭,隨即他的右手食指指尖輕點虛空,引出一道道淡淡的光紋在空氣中展開,又迅速隱去,淡淡回了一句:「我修的是陣法再重構,不是破壞,這是一門很講求細膩的藝術。」
「這整個區域,都有殘留的陣紋。」埃爾維輕聲開口,隨即望向前方的那棟三層樓建築:「感知與轉導類型的陣法。」
「轉導?」洛伊萊特困惑道。
「有人在『看』這裡,而且不只一個視角。」埃爾維的語氣變得低沉,「我們一進來,就已經被納入陣法範圍了。」
洛伊萊特和莫雲兩人一驚,沒想到對方竟然可以佈下這種這麼高級且隱密的陣法,讓他們絲毫未覺,這也難怪那黑豹獸人一副輕鬆尋常的模樣,原來早就已經發現他們在跟蹤了。
「還是得進去。」洛伊萊特沒有猶豫。
莫雲和埃爾維對視一笑,後者開口:「所以這就是哈德森大人派我過來的原因。」
隨即三人迅速展開行動,他們藉著夜色和周遭建築物的掩護並盡可能地消除自身的魔力氣息,逐步往那棟三層建築靠近,埃爾維也迅速在那附近佈下反制陣法,試圖干擾原有的感知網絡;而洛伊萊特則直接沿著黑豹進入的路線踏入建築內部。
他一踏入建築當中,光線驟然暗了下來,外頭的一切聲響似乎都被隔絕,只剩下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水滴聲,在這夜色中顯得相當詭異。
洛伊萊特從腰間拔出手槍,雙手握住抬起槍口指向前方,同時將腳步放得極輕,但他很快就發現——地面,有痕跡,是行李箱拖行的痕跡,此外還有更多、更新,甚至……方向混亂的拖行痕。
他順著一道最新的痕跡走向一旁深處的走道,但那走道卻是空無一人,除了盡頭一扇明顯被鎖死的鐵門外空無一物。
那名黑豹確實消失了。
「他不見了。」洛伊萊特低聲傳訊。
在建築物後方警戒的莫雲回應:「我這也沒看到任何人,你自己小心。」
同時,埃爾維的聲音也插入兩人的對話,帶著一絲關切:「你們的位置持續在變,這是很高明的空間陣法,短時間內無法破解且附帶很強的防干擾陣紋。」
洛伊萊特聽到後瞳孔微縮,他低頭看向地面,那些原本筆直延伸的拖行痕,不知何時開始,出現了微妙的偏移,像是整個空間被人輕輕「旋轉」過一個極小的角度。
這不是幻覺,而是整個空間結構確實在改變,前方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走道,忽然傳來「喀」的一聲,硬是多出一條叉路。
洛伊萊特舉起手槍小心翼翼地往那條憑空多出來的岔路走去,他在轉角處先停了一下,隨後探出部分身子同時舉槍瞄準,卻發現前方又通往另一處空曠處。
「我繼續深入搜索。」洛伊萊特小聲告知自己的兩位同伴,而莫雲也立刻給了回應:「我從北面進入建築物了。」
當洛伊萊特走過這條走廊來到前方的空曠房間時,那名黑豹已經在那邊等待著他,而他手中已經沒有了剛剛的行李箱。
黑豹獸人的肩膀微微一動,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你們……果然跟了進來。」
「聯邦探員!趴在地上!馬上!」洛伊萊特舉槍瞄準對方,但下一秒,四周的陣法又是微微一變,整個空間結構再度改變,原先在他面前的黑豹獸人不知道何時已經來到他的後方,而他進來的那條走廊也消失不見。
黑豹那雙金色獸瞳在昏暗中銳利得幾乎刺人,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帶著某種審視意味地盯著洛伊萊特,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懷疑的事,語氣中混雜著壓抑已久的厭惡與興奮:「我知道你,『叛變探員』洛伊萊特‧伊亞諾特,果然你也成為太一貿易公司的走狗。」
洛伊萊特連忙轉過身舉槍瞄準:「我說趴下,馬上!」
「趴下?」黑豹冷笑了一聲,向前踏出一步,聲音在扭曲的空間中產生詭異的回音,「你們古族自古以來一直自詡在維持大陸秩序,實際上不過是把世界當棋盤的操盤者,大人的計畫,不需要你這種變數。」他的語氣在最後幾個字時明顯沉了下來,「既然你自己走進來,那就在這裡結束。」
洛伊萊特始終舉槍瞄準著對方:「該結束的會是你們。」
「不,這裡便是你們舊秩序的終點。」黑豹獸人話音落下的同時,整個空間的陣紋瞬間亮起。牆面、地面、甚至上方尚未封頂的結構中,同步浮現出層層交織的紋路,彼此連結成一個立體而複雜的網絡。
洛伊萊特這才真正看清,這棟未完工的三層建築只是表象,其上方和地下都還隱藏著被陣法折疊的空間結構,整座建築被陣法重構為一個多層交錯的轉移迷宮,而他們三人早在踏入的瞬間就已被標記並強制分流。
黑豹沒有再多說,只是向後退開一步,其身形詭異地穿過了後方的牆壁,像是把舞台讓出,洛伊萊特連忙開槍,但卻沒有打中對方,而是直接打在水泥牆壁上。
下一刻,數道身影自不同方向的陰影中浮現,有的從破碎的牆體間走出,有的則像是直接從空間縫隙中「滑」了出來。
這些來自不同種族的獸人沒有急於出手,而是自然地散開,將洛伊萊特圍在中心,氣息各異卻同樣沉穩而危險,顯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與此同時,在建築的另一側,莫雲的視野也在空間錯位中被徹底打亂。原本應該是北面的一處尚未完工,類似廚房或者不知名房間的區域,此刻卻變成了狹長的鋼筋通道,兩側結構像籠子般收束,他剛穩住身形,耳朵便猛然一彈,數道急促卻刻意壓低的呼吸聲從前後同時逼近。
下一秒,三名不同種族的獸人已經從高處鋼架躍下,他們的動作輕盈卻帶著一致的節奏,像是經過長期配合訓練的獵殺小隊,沒有多餘試探,落地的同時便已封死莫雲的退路。
而在更深一層的結構之中,埃爾維則站在一片近乎完整的圓形空間中央,地面與牆面佈滿尚未完全隱去的陣紋殘影。
與另外兩人不同,他的周圍暫時沒有敵人出現,只有陣法本身在緩慢運轉。那些紋路像呼吸一樣明滅,彼此之間不斷重組、錯位,試圖干擾他的判讀。
埃爾維靜靜站著,目光專注而冷靜,指尖輕觸空氣,像是在「閱讀」這整個結構的邏輯,他很清楚這裡的敵人,從來不只有人而已。
三人,三處空間,三種截然不同的壓力,卻在同一張無形的網中同時收緊。
而獵殺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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