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online–我的微小说合集 - 《把龍從雲裡拉下來》

小時候，在多雨的春天。

比我大兩歲的表哥把我拉到屋簷下「你知道嗎？」

「在春天下雨的時候，抓住兩根以上的雨絲，用力拉，就能把龍從天上拽下來！龍從雲裡掉出來的樣子非常好笑。」

我那時覺得他瘋了，雨絲怎麼可能抓得住？龍又怎麼可能被拽下來？！

但他眼神裡的篤定和興奮，不容置疑。

他示範著，小手在空中飛快地一擄，仿佛真的攥住了什麼東西，使勁往下一拉。

什麼也沒髮生，我嘲笑他。

他卻不為所動，說「要心誠，還要時機對。而且要兩根以上才行，一根的力量不夠。」

幾次失敗後，就在我又要不耐煩時。

那次雨下得極大，密密麻麻的雨線連天接地。

表哥看準時機，雙手齊出，猛地抓住好幾股雨絲，向後一拽。

「下來吧你！」

緊接著，聽到雲層裡傳來一陣悶響。

然後，一個巨大的、溼漉漉的、閃爍著灰白光暈的事物，真的從烏雲裡跌了出來！

它非常好笑，完全不是神話裡那般威嚴恐怖。

它更像是一條巨大的、胖乎乎的、長了角的蛇，四隻爪子慌亂地在空中刨抓。

它髮出一聲短促的「嗚嗷」聲，然後笨重地翻滾著，穿過雨幕，向下墜落。

然而，就在它快要砸到地麵時，那龐大的身軀倏地一下，就在雨中消散，隻留下地上一個水窪，

我和表哥目瞪口呆，我們成功了！我們真的拽下了一條龍！

從那以後，這就成了我們春天裡的秘密遊戲。

我們總結了規律：

春雨最好，夏雨太急，秋雨太涼，冬雨則毫無反應。

龍掉出來的樣子每次都有些許不同，有時滑稽，有時帶點傻氣，但無一例外，都在觸地前消散。

我們試圖用父親的舊相機拍下來，但照片總是模糊不清，隻有雨和我們兩個仰著頭、張著嘴的傻孩子。

這奇跡無法被証明，隻存在於兩個孩子中。

可是，孩子總會長大。

不知道從哪個春天開始，我忽然覺得這遊戲索然無味。

我學會了物理、化學……

我知道龍是不存在的。

我再伸出手去，抓住的隻有水。

我看著依舊樂此不疲、每次下雨都興奮衝出去的表哥，眼神裡漸漸帶了憐憫。

他好像……總也長不大。

我們的話變少了。

共同的秘密失去了另一半的堅信，就變成了尷尬的玩笑。

我們走上了不同的路，聯繫越來越少，隻剩下新年時群髮的一條祝福短信。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裡啪啦。

我鬼使神差地推開窗戶，伸出手去。

我能抓住什麼？不過是水而已。

一個成年人的理性在嗤笑。

但心底那個小孩子卻在吶喊。

我模仿著記憶中的樣子，看準那密集的雨簾，鬍亂地伸手一抓，用力向後一拉，幾乎是同時，一股巨大的阻力傳來，勒得我手心髮痛。

我驚愕地抬頭，隻見雲層劇烈翻滾，一道熟悉的、笨拙的巨大身影伴隨著那聲搞笑的「嗚嗷」，翻滾著跌落下來。

那一刻，我不是「看」到它，而是用整個童年「感受」到了它。

它，依舊在觸地前消散。

那不是表哥的幻想，也不是我的童年錯覺。

那是真的，隻是這種春天的奇跡。

它，無法被証實。

它，短暫、脆弱，如同雨絲本身，無法緊握。

它，從未離開，離開的是我。

我擦幹手，拿起手機，找到了那個沉底的對話。

「表哥，我好像……又看到那條傻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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