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ION 3 誰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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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霖從私家車後座下來,順手扣上了淺色亞麻西裝外套的扣子。
不管在這裡住了多久都不習慣。
不習慣這裡悶熱的天氣、海水的鹹腥混雜柴油的氣味,也不習慣明明是個物流運轉頻繁的大港口城市,大多數建築卻顯得陳舊的街景,還有卡車、轎車、三輪車擠在狹窄街道的情況。
感覺到濕黏的空氣,林嘉霖有點想念他待過十多年的歐洲,不想繼續待在室外,他走進眼前具有荷蘭殖民時期風格的舊建築內。
大門外沒有保全、迎賓人員,也沒有招牌,從外觀完全看不出這是一間私人會所,但室內裝潢是跟外觀截然不同的奢華風格,門廳地板是黑色大理石,左右牆面拼貼出對稱幾何圖案。
中間設計了一面高大的隔斷牆,採用天然的白色瑪瑙石,繞過去是往二樓的階梯,上樓後有接待處,設置了三間包廂。
隱藏式包廂門是黑底古銅金邊框,門扇上分別繪製了不同的傳統蠟染紋樣,接待人員認出他的身分後,將他帶進其中一間。
運用大量鏡面營造華麗感,並有一面大型投影牆的包廂裡已經有三個人──體格魁梧、站姿筆挺的黃志強在窗邊抽菸,保養得宜、裝扮入時的顧雅慧坐在正對投影牆的長沙發上,還有戴著圓框眼鏡、笑臉迎人的陳文達站在靠近門的單人沙發邊。
顧雅慧抓著威士忌杯口,晃了晃酒杯,「林董,你來啦。」
林嘉霖點了點頭,看了眼投影牆──投影的是另一間古典風格包廂內的情景,監視器的黑白畫面中,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神色沒有半點的不耐煩。
「他一直這樣?」林嘉霖問。
「對,不知道是真的脾氣好有耐心,或者是為了達到目的,演出來的沉得住氣。」顧雅慧笑了笑,喝了一口酒,目光饒富興致地在畫面上的男人臉上轉了一圈,「當然不是被晾著的這十分鐘都是這個姿勢,但他確實沒有什麼焦急的小動作,酒也沒喝幾口。」
林嘉霖沒有多做評價,只說,「既然人都到了,我們過去吧。」
顧雅慧放下酒杯,站起了身,順手把垂落的褐色髮絲順到耳後,然後撫了撫身上黑白兩色的及膝連身裙襬。
黃志強夾著菸走到桌邊,彎腰在菸灰缸裡捻熄,一語不發。
陳文達圓圓的臉上掛著笑意,在林嘉霖開口時就起身幫幾人開了門。
三人魚貫走出,來到有花草紋裝飾的門扇外。
林嘉霖第一個進去,沒有寒暄,只點了點頭,接著是黃志強,步伐穩定,視線掃過房間時像在確認出口與距離,然後是顧雅慧,她對著已經轉過頭來的男人微微一笑。
陳文達落在最後把門關上,為等了十分鐘的男人介紹三人,「聿泉,這三位就是我這次邀你來泗水參觀藝術展,想要介紹給你的人,阿爾特藝術資產管理公司執行董事林先生,佳士運輸安全集團營運長黃先生,以及建構未來教育基金會的區域總監顧女士。」
高聿泉站起身,跟三人打了招呼,遞出了名片。
跟在新湖市的時候不同,高聿泉配合這邊的天氣,穿著一件淺色亞麻上衣,淺灰色的長褲,駝色的便鞋,少了幾分商務菁英感,反倒多了幾分來度假的感覺。
看不出來是能夠把幾幅爛畫炒出那種價格的人。
林嘉霖落坐,垂著視線,讓人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
顧雅慧倒是像很感興趣似的,坐下之後,先開口說話,「我之前在林董那邊看過一幅畫,叫什麼……《呼吸》?聽說是你介紹他投資的,那幅畫讓林董賺了五倍,我早就很想讓你幫我介紹,看看有沒有什麼適合的藝術投資標的。」
高聿泉笑了笑,「這方面林董應該很了解。」
「這不一樣……」顧雅慧挑挑眉,「你來泗水,有看到什麼中意的作品嗎?雖然這次藝術節的規模跟雅加達的不能比,但我們也是花了不少心力,聚集了不少藝術家。」
「當然。」高聿泉頓了頓才說,「而且很適合各位。」
這句話明顯意有所指。
一直沒吭聲在把玩打火機的黃志強這時開口了,「你知道我們想要什麼?」
高聿泉手指輕觸了下面前的杯子,漫不經心似地說,「很明顯不是嗎?各位不就是想把錢乾乾淨淨地變多,才從去年開始透過陳哥跟我接觸。」
他瞥向顧雅慧,語氣多了幾分玩味,「只是我沒想到顧女士也在,我們明明都是東嶋人,大多數時間都在新湖市,結果第一次正式見面居然是在搭飛機要九小時的地方──我的藝廊可是每週只休息一天,妳有什麼正常需求,大可以來訪。」
顧雅慧本來微微揚著的嘴角稍稍放平了。
啪的一下點了菸,黃志強指間夾著菸,指了指高聿泉,「既然話都說到這裡,我也就乾脆的問了,《呼吸》、《幽暗的孤獨》,還有雅加達三天時間就翻了幾倍的《來自挪威的標籤紙》,它們的成交價都是你的傑作?」
他又是第一個挑明事情的──這也是他們慣用的老方法,三個人唱三個角色,顧雅慧唱白臉,溫柔讓人放鬆戒心;黃志強唱黑臉,施加壓力;林嘉霖旁觀,確認對方是否能用。
「是。」高聿泉答得坦蕩,「不過,這還不是最終的結果。」
坐在角落淺酌的林嘉霖心頭一跳,抬起了視線。
一瞬間好似跟對方四目相交,但再仔細一看,又好像是錯覺,因為年輕男人看著顧雅慧從容微笑。
高聿泉不疾不徐地說,「只要有心,現在的價格也可以只是操作的一環。賦予作品新的脈絡和故事,隨著展覽的次數、在收藏家之間轉手的次數增加,剛剛提到的作品──還有未來其他作品,價格都還有攀升的餘地,而且到手的錢保證乾淨。」
「你確實很會說故事,讓人很期待。」顧雅慧發出清脆的笑聲,瞥向了陳文達,「難怪你當時會記住了。」
陳文達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看起來格外的老實。
去年三月雅加達舉辦了一場國際藝術展覽會,過去幾屆主要的參展廠商是印尼各地的藝廊、,但從前年開始也有不少海外藝廊注意到這個市場,積極參展,來自世界各地的收藏家、策展人、藝術家也跟著匯聚,規模比過去擴大了許多。
陳文達隸屬於林嘉霖的公司,對外的頭銜是投資顧問,自然不會缺席這場盛會,他並不記得高聿泉怎麼會出現在他跟跟投資人的飯局中,但他說的話無疑引起了眾人的興趣。
當時聊到了一幅在蘇富比拍賣會估價六十六萬英鎊,最終成交價卻翻了四倍的現代藝術家畫作,幾個投資人都表示不怎麼理解,高聿泉隨口說了句──
「有些作品只要重新給予故事,價格會完全不同。」
有人追問怎麼說,高聿泉就舉了幾個例子,還狡黠地提起了他們藝廊展出的《來自挪威的標籤紙》,讓他們拭目以待。
果然,在展期的最後一天,那個用沾濕的標籤紙,廢棄紙箱、氣泡紙,還有碎玻璃組合而成的作品,以原定價格的四倍售出。
那件作品的故事是,寂寞、孤獨,等待到最後得到的是破碎的心──主打的是情感共鳴。
看著那個金額,陳文達當時就心動了。
他當然知道藝術品很適合做為金流運作的一環,但他們自己下手操作,難免有風險,如果有一個懂行,身分又毫無問題的人代替操作,他們的金流不是會更乾淨也更安全嗎?
他把這場飯局告知了林嘉霖等人,林嘉霖能理解陳文達的想法,但他向來謹慎,所以有了後來幾件小交易,然後就是這次的邀約。
黃志強不屑的歪了歪嘴,「大話誰都會說。」
高聿泉稍稍靠上椅背,挑起一邊眉毛看向他,「我以為去年那幾筆交易,已經足夠說明。」
林嘉霖放下了酒杯,「你早就知道那是測試?」
聳了聳肩,高聿泉沒有多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把雙手放上桌面交握,林嘉霖盯著他問,「你不生氣,還來赴約?」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應徵工作都還有試用期,只要有合理的報酬,情緒這環是最不重要的。」頓了頓,高聿泉笑瞇了眼,「再說了,你們測試我,正好表示認真考慮讓我幫忙,不是嗎?」
這句話一出口,顧雅慧跟黃志強交換了個眼神,陳文達垂著視線不吭聲,等待著林嘉霖說話。
對於沉默,高聿泉依然滿不在乎,單手玩著酒杯。
林嘉霖眼神微微變得鄭重,但語氣還是一樣平淡,「這次是一筆大錢,比去年幾次的總和都還要多,而且──不能失手。」
東嶋那邊被警方盯上,但是錢不可能一直停留,到處都等著用錢,必須要讓錢繼續安全的流動。
高聿泉看著酒杯,彷彿是在思索。
幾秒後,他才微笑開口,「那我建議這次就玩真的。不是測試,我就會以謀取最高利益為目標,買賣節奏、故事安排,相關事務全由我主導,最重要的是抽成,我希望有個美妙的數字。」
他沒問資金的來源,也沒問為什麼明明開著藝術資產管理公司,卻要另外找人來利用藝術品賺錢,更沒問最後金流要去的地點,彷彿只在意自己可以從中得到多少好處。
林嘉霖淡淡地說,「那有什麼問題,但是──你要主導權,就表示一旦出了問題,你也必須自己負全責。」
出了問題,沒有人會撈他。
這也是他們另外找人的意義,可以輕易的切割。
高聿泉笑得更開了,沒有直接回答同不同意,而是站起身走到旁邊的置物櫃前,取下了一個寬大的黑色背袋,把拉鍊拉開──從林嘉霖的角度,可以看見裡面是個防撞的紙箱。
一層層拆開了包裹,高聿泉拿出一幅畫,向四人展示。
「這是我要介紹給各位的,最適合各位的作品,也是這次的主角。」高聿泉彷彿面對稀世珍寶一般,眼神帶了點興奮,「我會讓它擁有誰也料想不到的價格。」
林嘉霖露出了今晚的第一個笑容。
***
***
林嘉霖做的是藝術品投資,對於高聿泉能帶來的成果,或許可說是四人中最期待的那一個。
那個作品叫做《血液地圖》,他在泗水這次的藝術節上看到過,藝術家不是美術科班出身,而是醫院的約聘人員,將收集來的去識別化廢棄物組合拼貼,組成一幅幅好像有什麼概念,但單純一看又看不出來的東西。
對方自己的說明是,對於環保對於廢棄物的再理解。
但高聿泉是這麼對他們說的──
「單純說醫療廢棄物跟環保,各位肯定不覺得他有價值,但如果我們今天說的是對於制度的反抗、犧牲與創傷、信仰呢?」
他聽出了涵義,當時並沒有追問細節。
畢竟一切都要看實際的狀況,如果價格不如預期,話說得再好聽都沒有用。
林嘉霖密切的關注著狀況。
一個月後,《血液地圖》在一場聯合展覽被重新定義,成為了戰火下的犧牲與奉獻,運用廢棄物也被改寫為人在系統中被拋棄的意象。
然後被購買,被轉手,被拍賣。
第一次的成交價,比估價高出了三倍。
第二次的成交價,是第一次的六倍。
三個月後,價格來到十二倍──不說顧雅慧,就連黃志強都為了這個金額而興奮,主動跑到林嘉霖公司說起高聿泉的操作。
可他卻從原本的期待轉變成心慌,因為這個價格太失控,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風險會提高,偏偏高聿泉並沒有踩煞車。
林嘉霖已經交代陳文達準備轉移資產,提醒黃志強準備後路。
可是,眼看錢一筆筆回流,一切都風平浪靜。
林嘉霖仔細一查才發現對方把帳目的出入、包含其他藝術品銷售的節奏,調整安排過了,《血液地圖》的金額驚人,但卻在他的安排下轉換成了其他安全的樣貌──比如另一件名家藝術品,一場新人藝術家的聯展。
這個人,過去真的只炒作藝術品嗎?
資料是這麼顯示,可林嘉霖仍有這個疑問。
然而,要因為這個疑慮放棄這個人嗎?
林嘉霖在窗邊俯瞰著港口,一艘艘龐大的貨輪停駐,隨著天色暗下,燈光依次亮起,照得倉庫和貨櫃多了老舊氣息。
這裡是運輸量跟金錢流動量一樣驚人的城市,無論是可以搬上檯面的交易,或者是必須保密的利益交換,都講求效率。
他不喜歡失控,可是──當失控的結果太好呢?
他也不喜歡太聰明的人,可是──當這個聰明人帶來的利益遠超想像呢?
高聿泉不只會說故事,還會做事。
想到對方提出的抽成,林嘉霖笑了一聲,坐回了辦公桌前,打了一通電話給黃志強,撤回結束合作的打算。
一個能夠把事情處理到毫無痕跡,聰明又只在乎錢的人,沒有道理不用,畢竟價格會失控,人卻可以掌握。
幸好,高聿泉夠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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