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到機場,心裡就暗自祈禱不要遇到歐美線的轉機旅客,因為大部分越僑總是會用盡他們每一分可以加購的重量,把大箱小箱的行李堆疊在推車上,再將排隊報到的走道擠滿。
只要排在人群的後面,無論事前有沒有預先網路報到,速度都快不起來;檢查證件要時間、行李秤重也要時間、如果不幸遇上證件或託運行李有一點問題的,那就得要等更多的時間。
儘管知道他們沒有錯,他們只是儘可能的把自己享有的服務給使用到極致,但是看著那長長的隊伍和緩慢的推進速度,還是忍不住想要在心裡抱怨一下。
到底都是帶些什麼東西,可以帶到那麼多啊?
我想著也是長居在國外的自己,如果能夠把託運的重量給買滿,我會帶什麼東西過去呢?
書,是一定要的。康德的三大批判、馬克思的《資本論》、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還有最近很紅的西蒙 • 波娃的《第二性》,這些大部頭的,就可以肆無忌憚的帶了。
除了書以外呢?啊!既然重量都買那麼多了,嚴肅的書有了,那麼輕鬆一點的書也可以放心的帶了,卡夫卡、托爾斯泰、琦君、村上春樹、江國香織、還有泰戈爾的詩集.... 對了,怎麼可以沒有詩,還好詩集通常都很小本,只要有空間就還能繼續塞。
漫畫可以帶嗎?至少帶一套奈知未佐子,不會太過份吧?
然後我就想不到了。
食物,肚子餓了,當地有什麼就吃什麼囉!衣服,也是當地有得買就可以了。人不會因為文化和國籍的不同,就無法吃同樣的食物或是穿相同的衣物,但是卻會因語言的不同,需要閱讀不同的讀物,所以書本相對於食物和衣物,在有限的託運重量中,才是更無法被替代的吧?
我把自己的分析說給了阿姮聽,馬上被她嚴厲的否認。
「神經阿!只有你這種笨蛋才會想要帶這麼多書。」
書讀多,反而駑鈍了起來?她說,那些一箱箱的行李中,大部分裝的是代購的,少部分才是自己用,然後幾乎都是食品類的。
你怎麼知道的?我好奇問。
「我不知道阿,但是若是我,就會那麼帶。」她說。
「味覺的記憶,是他們的鄉愁。」
她補充說道。
鄉愁,不用帶食物的我,難道就沒有鄉愁了嗎?
除了曾經在紐西蘭打工,另一個離開台灣最久的一次,就是因為疫情隔離的那段時間吧!久到簽證需要特別加簽、連在台灣的戶口也被自動除籍。對於移民者來說,或許很短,對外派工作者來說,也是夠久了。
味覺的記憶,對我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還記得小時候,偶爾會和哥哥一起吃肯德基的全家餐,長大以後自己再吃,才發現沒有家人的全家餐,又油又膩,一點也不美味。
每次和研究所姊妹一起聚餐時,完全不用煩惱要挑什麼餐廳、或是要點什麼菜,因為她們總是可以找到舒適的環境和美味的食物,我們分享美食、聊工作、聊家人、聊小孩。
好吃,但是那是沒有她們在,我絕對不會再走進去第二次的餐館。因為沒有她們的笑聲,太寂寞、也太殘酷了。
這或許就像只要阿姮煮什麼食物,我都覺得好吃的意思吧!她總說我在奉承她,但是吃她煮的菜,就是可以讓我感到美味,且安心自在。
當年和阿姮登記時,我曾跟她說,我以後大概會死在這塊土地上吧!她難過的哭了。但是,我只是想要讓她知道,有她在的地方,也是我的故鄉,沒有她一起,我也不會獨自再回台灣來。
至此,我才明白自己的鄉愁,不是食物,也不是停留在舌尖上的味道;是人,是打包不走、也託運不了的回憶。
看著那些將鄉愁裝箱的越僑,有帶得走的事物、有得以寄託思念的味道,其實是很幸福的。只要一包泡麵的時間,就可以讓他們重回故鄉;只要一滴魚露的香氣,就感受到家的存在。
我只能把鄉愁給藏進記憶裡;靠閱讀來撩動思緒,再從意識的水面,撈起那些尚未被遺忘的溫柔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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