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之花 - 第一章〈刀與花〉

陽光斜斜地照進診所，灰白牆壁上掛著那幅老舊的字畫：「醫者仁心，斷病不斷情。」

妹妹坐在窗邊，替一株剛換盆的紫羅蘭擺在窗口。她的指尖輕柔，一如往常。

哥哥則站在架子旁，仔細翻閱藥草，一邊記錄那些快過期的藥材。

「這盆也被妳救回來了？」他瞥了一眼那顯得奄奄一息的植物。

「還沒有。它只是還需要一些陽光。」妹妹抬頭一笑，「你總是那麼急。」

「我不是急，根如果爛了，爛根無法吸收水份，陽光只會加速水份的蒸散，脫水會更加嚴重。」他語氣不帶情緒。

「放心，根還沒有爛，雨季讓土壤濕度太高，需要陽光替它排濕。」她溫柔的看著紫羅蘭，語氣輕柔的說道。

「嗯，那就好。」他頓了一下，「但妳有時候……也該學會剪掉該剪的。」

妹妹沒再回話，只將花轉向陽光，像是給它多一點希望，並且在心裡想著。

「我明白的，但是哥哥，看著這盆花，我不禁會想起當時的我們，就怎麼也無法輕易捨棄。」

—

診所今天沒什麼病人，只來了一位媽媽與小孩，小孩貪玩，打破了玻璃，手被碎玻璃劃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哥哥替他消毒傷口並且包紮，熟練又快速。妹妹則在旁邊拿糖哄他，像哄著一隻受驚的小貓。

「小弟弟別哭啦，醫生哥哥雖然看起來很可怕，但技術可好囉，一定會把你治好的！」

「小弟弟很勇敢呢！再忍耐一下，姊姊就獎勵你一顆糖果，但要記住下次別再那麼不小心囉。」

妹妹熟練的安撫哄著小孩，溫柔的摸摸小孩的頭說道。

結束後，小孩開心吃著糖果，媽媽也和兄妹道謝，然後對著小孩教訓道「還不快和醫生哥哥姊姊說謝謝！」

「謝謝姊姊！」小孩道謝完後，對著哥哥吐了鬼臉，然後又調皮的跑出醫院。

「你總是那麼嚴肅嘛，小弟弟很怕你呢。」妹妹笑道。

「會怕就好，痛了才會記得，下次看還敢不敢調皮，把自己弄傷了。」

「那要是他怕了，從此不敢再跑了呢？」

「那正好，至少不會再受傷了，省得我還要受他鬼臉。」

妹妹苦笑著搖搖頭，心裡想著。

「但痛，也可以學會溫柔，而不是只記住恐懼。」

—

午後，兩人一起處理藥材。妹妹喜歡新鮮的草藥，香氣清新。哥哥則更信任苦澀的湯劑，藥效猛、見效快。

「你知道嗎，這些花，有的外表漂亮，實則劇毒。」哥哥把一朵乾燥的曼陀羅搓碎在手心。

「你知道嗎，有的毒，劑量對了，反而能救命。」妹妹一邊將蓮葉泡進水裡。

「妳總喜歡和我唱反調。」

「因為所有事情都不只有兩面，你只看表裏兩面，非黑即白，但我看到的是可能性。」

「我看的是實際，妳還是一直那麼天真。」

聽到被說天真，妹妹忍不住回應道「那你不如別做醫生了，去做殺手，對你來說，把那些壞人都殺光光，拯救好人的效率更高、更實際不是嗎。」妹妹嘟嘴，賭氣的說道。

「呵，那還用說，要不是我知道妳會哭著鼻子攔我，說不定現在我早就是個殺手了。」哥哥一邊繼續搗碎曼陀羅，一邊打著玩笑，笑著看向妹妹因此更加賭氣的表情。

「哼！不理你了！」妹妹將泡好的蓮葉撈起，小心的收了起來。

「好啦，不鬧著妳了，但我們是醫生，救人前，本就該先切除會致人於死的毒瘤。」哥哥也將搗碎完成的曼陀羅裝入盒中，收了起來。

「比起殺手，你更像一把手術刀，冰冷、精準，只問割不割，不在意痛不痛。」

妹妹面無表情的看著哥哥說道，並且在心裡想著。

「有時候，我真的會猶豫，是否真的像你所說的，有些人就不應該救活，我若選擇不救，那我是否就成殺手了呢。」

—

黃昏時，哥哥收拾診療室，無意間看到妹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醫者，是替花引光的人。」

他皺了皺眉，伸手把筆記本翻過來：「妳又在寫這些天真的夢話呢」

妹妹從門外走進來，手上還沾著剛澆花的水珠。

「才不是夢話。」她輕輕笑著，「我覺得，每個人都是花。只是有的開在陽光裡，有的長在陰影下。」

「所以妳覺得那些壞人也是花？」哥哥冷冷地問。

「是啊。也許他長歪了，也許他沒人澆水。但一開始，他一定也想要美麗的綻放。」

哥哥搖搖頭，語氣帶著些許嘲弄：「這世界哪有這麼多人能等著開花？我們醫者，要懂得放手。」

妹妹望著窗邊那盆還沒開的石竹，眼神溫柔卻倔強。

「那我就當那個人，那個肯多等一天、肯多澆一次水的人。」

「嗯... 這就是妳的醫道嗎，還是那麼的天真」

「不天真。醫者不是決定花開不開的人，而是讓它有機會綻放的人。」妹妹面無表情堅定的看著哥哥說道。

哥哥沉默了，視線落在那行字上，筆跡溫柔，卻像一把刀刺進心口。

—

夜裡，哥哥夢見自己走在一條花田裡，滿地盛開的花，但每一朵中央都有他割過的傷口。

—

在這座診所裡，一把刀與一盆花共存。

有時候，他想，或許妹妹錯了。

但更多的時候，他怕妹妹被世界毀掉，更怕自己某天不得不親手切除她的信念。

—

後院風輕，陽光透過葉隙斑駁灑落。

雨過天晴，妹妹蹲在那盆紫羅蘭前，手指輕輕撫過葉面。枝頭幾片葉子焦黃蜷縮，看起來已無力回天。

哥哥站在她背後，目光淡淡掃過那盆奄奄一息的植物。

「這盆花快不行了。」他的聲音冷靜，「枯葉不剪的話，它會害死整株花。」

妹妹沒有回頭，只是拿起水壺，緩緩澆水。

「我知道。」

「那妳怎麼不剪？」哥哥走近一步，伸手要取刀修剪，「這些枯枝爛葉會搶走養分，它恢復不了的。」

妹妹輕輕按住他的手，搖頭。

「它只是暫時虛弱，不是真的壞了。」她指著葉脈深處，「你看，這裡還是綠的。這時候剪太多，只會讓它撐不住。」

哥哥皺眉，手停在半空。

「可是如果不剪，它要怎麼活？」

「它要活，不是靠我們幫它決定該放棄哪一部分，而是讓它自己慢慢恢復。」妹妹語氣平靜，卻堅定。

「枯葉不是病，是它的自保。它需要這些葉子撐著，等環境好轉，再慢慢退下。」

她輕輕撫著枯枝，「我不是不救它，我是在等它準備好。」

—

哥哥沉默了。

他看著那幾片枯葉，的確，仔細看，那些葉子的根部，還連著微弱的青色。

—

「不是所有東西，都能靠切割來解決。」妹妹低聲道。

「有些東西，得陪著它，才能誕生出希望。」

她抬頭，眼神清澈而堅定，並且燦爛的笑著道：

「我信它會好，因為它一直在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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