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虛短篇故事集 - 傘骨

　　「被風吹過的傘骨說，它還記得......」

　　那是我高中三年每天回家必定會經過的公車站，就像個已經被人給遺忘的古蹟，沒有座位，也沒有屋頂，只有一個鐵杆撐起的牌子，站在烈日和暴雨中，終日孤零零。

　　儘管破舊，卻依然還是個有公車會到達之地，我從來沒有好奇過那班駛來的車最終會通往哪裡，至少，是在我遇到小玉之前，我從未好奇。

　　我們是同班同學，但是一直以來都沒有太多的交集，她是個內向又文靜的乖孩子，我則是被眾老師公認的調皮精。

　　其實我只是有一點寂寞罷了，希望做點什麼，可以引起大家的注意，我從來沒有想要捉弄人的意思，所以被拿來開玩笑的，終究還是我自己。

　　那天放學，我循著那條路，正走回自己的家，遠遠的就在站牌處，看到小玉站在那裡。

　　我可不記得曾看過她在這等公車。大概是在學校耍寶耍夠了吧，此刻看到認識的人，我只想裝傻，趕快快步離去。

　　「阿山，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小玉先開口了。

　　我的名字裡有個山字，再加上上次音樂課我表演了一段印度人跳舞，結果「阿山」就變成我在班上的綽號了。或許同學們想說的是「阿三」，但是管他的，我都當作他們是叫我「阿山」就好。

　　「呃...... 嗨！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知道直接叫她「小玉」會不會顯得太過於親暱，畢竟那是女生們之間的暱稱，不是我這種小丑哥布林可以隨便叫的。

　　「等公車阿！好像車班改晚了二十分鐘，所以還得再多等一會兒。」

　　她若無其事的說著，覺得此刻的她，比我在學校看到的都還要再開朗健談一點。

　　「喔！好吧！那你慢慢等，再見。」

　　「再見！」

　　沒有別的意思，我沒有來的及為這個巧遇寫下任何劇本，所以我只能急急忙忙的快速逃離；而小玉答覆給我的道別，真摯且燦爛的，令我這個虛偽的人感到特別的汗顏。

　　就是這個晚了的二十分鐘，牽起了我們友誼的線。就像每次下課前，要「起立、敬禮、謝謝老師」一樣，經過公車站時，我們還會再說「阿山、小玉、再見」。

　　我是從甚麼時候敢直接開口叫她小玉的呢？好像就是某一次的放學，經過了那裡，她一句「阿山」，我回了一句「小玉」，然後自然就說了出來了。完全沒有我以為會有的任何衝擊，畢竟，那還是個只要和女生對到眼，就會害羞的年紀。

　　那天回到家，又匆匆的出門幫媽媽買東西，然後又看到小玉還站在那裡。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了嗎？還是還沒有二十分鐘？平常對於時間，我真的是沒有特別去在意。

　　「你等的車還沒來阿？」我一派輕鬆的問。

　　「啊！是的。」她可能沒有預期會再看到我，所以有一點小小的驚訝。

　　「不是說晚二十分鐘而已嗎？」我問。

　　「呵呵......」小玉聽到我的提問，竟輕輕地笑了出來，「你以為晚二十分鐘就真的是二十分鐘之後會到啊！你一定很少坐公車。」

　　是啊！我要嘛走路，要嘛就是騎腳踏車，很少去到更遠的地方，所以也不常坐公車。

　　「呃...... 是啊！你慢慢等吧！我先去幫我媽買個東西。」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當年的回答真是蠢的可以，「慢慢等」，總有一種調侃和幸災樂禍的氣息，還好那時的小玉，看起來似乎也不在意。

　　我想著，該不會我買完東西以後，她還站在那裡吧？

　　唉！並沒有。我心中竟覺得有一點可惜。

　　隔天放學，我提起了一點勇氣。

　　「怎麼今天你也站在這裡？」小玉好奇地問道。

　　「我只是想知道等公車是什麼感覺。」

　　「這不好笑，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你呢！」

　　「平常的我夠好笑嗎？」

　　「好笑啊，只是好像也不太開心。」

　　我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用力敲打了一下，有那麼明顯嗎？我問不出口。

　　小玉接著說：「我倒是覺得每天匆匆經過的你，才令人感到容易親近呢！」

　　「我也覺得你現在的話比平常還要多。」

　　唉呀！我想要表達的意思，是現在的小玉，也比平常在學校的樣子更好親近阿！

　　「呵呵......」

　　她又笑了，但是這回卻什麼都沒再提。

　　一直到車來之前，我們都沒有再交談，只是東張西望，有一點尷尬的站在一起。

　　「阿山，謝謝你陪我等車，明天見。」

　　第一次覺得，原來二十分鐘是這樣的短暫。

　　之後，每天放學，我都這樣陪著小玉。

　　我不知道我們這樣算不算是親近，在學校形同陌路的二人，只有每天這短短的二十分鐘才有交集。我們每天就只聊這麼一點點，然後再慢慢拼湊起對彼此的記憶。

　　小玉來自一個單親家庭，目前暫時和阿公阿媽住在一起。爸爸的事，她不想再提起，媽媽呢？她也還在等待回音。她並不是真的既內向又文靜的，她只是不斷的在等待，就像每天出現在公車站的那個身影，默默的等待，獨自一個人站在那裡。

　　我的出現是否有安慰到她孤單的心靈呢？我不敢問她，我還是乖乖的把這個問題，深深的埋藏在自己的心裡吧！

　　那是個無聊的下午，懶散到風也不想吹拂，只留下大片的烏雲緩緩地持續堆積在天際。我用外套裹著書包，頂在頭上，邁開步伐，快速的往家的方向奔去。

　　遠遠的，就看到小玉站在站牌邊淋雨。

　　她的傘呢？

　　我拿下外套，舉起雙手把它撐高，然後讓自己和小玉都可躲到它的庇蔭裡。

　　全身都溼透的小玉，抬頭看著我，說：

　　「媽媽昨天說，明天就會來接我跟她一起回去。」

　　看著她被雨水淋溼的臉，分不出那是哭喪著、抑或是笑意；也分不出是淚水還是雨水。她輕輕地往我身上靠，好冰，我一直以為女孩子的身體，應該是暖呼呼又軟綿綿的。

　　我默默的放下雙手，用外套裹住彼此，摟著她，希望溫暖的不只是她的身體，還包含她的心。

　　該死的二十分鐘，連雨天也是來的這樣無情。

　　她離開我的擁抱，準備上車，我趕緊跟上去，用還沒完全溼透的外套批在她的肩上，說：

　　「你就留著吧，生病了就不好了。」

　　她又笑了，笑容就像從雨中綻放出的一朵花，頓時讓我心中因離別而產生的陰霾全都散去。

　　駛離的公車，在雨中捲起了一陣淡淡的風，吹過我獨自一人的身影；一如被風吹過的傘骨......

　　我還記得她的體溫、她的笑意，以及那句來不及說出口的...... 唉，此刻，又何須再提。

（喜羊點名的文筆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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