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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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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之山殘感覺自己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中浮沉。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只有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虛無包裹著他破碎的意識。他放棄了掙扎，任由這片黑暗將自己拖向更深處。那裡或許沒有痛苦，沒有失去，沒有那撕心裂肺的、名為「活著」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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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沉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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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邊緣，一個聲音劈開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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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李小梟的聲音，憤怒、焦躁，卻又帶著某種難以忽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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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她……懷上了你的種！你不准死！聽見沒有？你給我活下來！我妹還在香港等著你回去負起責任！你這個當爹的混蛋，別想一死了之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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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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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爹的……混蛋？小桃……還在？還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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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衝擊太過強烈，殘破碎的意識在黑暗中劇烈震顫。一股混雜著震撼、希望與責任感的洪流，瘋狂沖刷著他瀕臨潰散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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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被這股力量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縫。一點微光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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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感覺自己彷彿被一股溫柔的力量托起，脫離了那冰冷的深淵。他睜開眼。不，不是在ICU那具插滿管線的軀體裡睜眼，而是他的意識，在另一個層面「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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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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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東京宅邸那寬大冰冷的臥室。這裡的空間不算大，卻佈置得溫馨：米白色的牆壁，原木色的傢俱，鵝黃色的窗簾。透過半掩的窗簾，能看見外面的樹梢和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食物香氣，還有一種他無比眷戀的氣息……「家」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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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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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恍惚地坐起身，發現自己穿著舒適的棉質睡衣。他低頭看自己的雙手，沒有輸液管，沒有電極貼片，皮膚是健康的顏色。心臟有力地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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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腳踩上柔軟的地毯，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跟隨著樓下隱約傳來的哼歌聲和鍋鏟聲，他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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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擺著布藝沙發，上面有柔軟的抱枕和一條編織到一半的頸巾。牆上掛著幾張合影。其中一張，是他和小桃，笑得燦爛，背景是盛開的櫻花。另一張，是一個小男孩，正專注地擺弄著一套自製火箭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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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多看了一眼，他不記得拍過這張照片。但他沒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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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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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放式廚房的流理臺前，一個纖細熟悉的身影背對著他忙碌。棕色的長髮鬆鬆挽在腦後，露出白皙的後頸。她穿著家居服，圍著一條印有小熊圖案的圍裙，手裡翻動著平底鍋裡的煎蛋和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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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桃。活生生的、溫暖的、正在為家人準備早餐的小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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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的呼吸瞬間屏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急切地衝過去，從背後緊緊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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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抱是真實的。溫度是真實的。她身上淡淡的氣息是真實的。他不想去想那些管線、那些藥味、那些絕望。這裡有小桃，有陽光，有早餐……這就夠了。哪怕只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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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殘？你醒啦？」小桃的聲音帶著一點被嚇到的小小驚嚇，但更多的是習以為常的溫柔笑意。她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蹭了蹭他，「鬆一點啦，我沒辦法煎蛋了。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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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問這是不是真的，想訴說黑暗裡的恐懼和絕望，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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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小桃輕笑，空著的手拍了拍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臂，「馬上可以吃早餐了。先去坐好，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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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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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的多士烤好了嗎？今天科學社活動，我的二級推進器模型需要最後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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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清脆的男孩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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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的身體一僵，緩緩鬆開小桃，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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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從樓梯上快步走下來。他有一頭柔軟的茶色卷髮，那是殘和小桃髮色的融合。而那雙眼睛，是獨特的湖水綠，清澈澄淨，卻閃爍著專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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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懷裡抱著一個結構分明的自製火箭模型：兩個透明膠樽套接而成，有穩定翼、矢量噴口，旁邊還附著一個實驗性二級推進單元。模型上貼著手寫的標籤：「重心測試點」、「預定分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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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爸爸媽媽，這裡還有未成年的好不好！注意影響！」小男孩看到廚房裡相擁的父母，嘴上說著和年齡不太符合的、帶著小大人式調侃的話，臉上卻掛著狡黠又甜蜜的笑容。他把模型小心放在餐椅旁，衝到流理臺邊，抓起一片吐司叼在嘴裡，又端起牛奶喝了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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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愿！吃東西要專心！」小桃轉身，佯怒地瞪了兒子一眼，但眼裡滿是對兒子這份專注勁頭的縱容與驕傲，「你的火箭昨天不是試飛成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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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初級版本！今天要測試二級推進分離效果！」被叫做「小愿」的男孩含糊地解釋，湊過來親了媽媽一下，又轉向殘，眨了眨那雙湖水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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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早安，你上次說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我好像真的懂了！」他指著火箭模型，眼睛發亮，「你看我這個噴嘴的角度，是照你畫的圖做的！今天剛好能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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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說不出話，只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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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愿笑了，又補了一句：「爸爸，你說過的水壓與噴射效率的公式我驗算了，今天剛好能用上！我出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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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小心抱起火箭模型，推開玻璃門，跑過庭院，消失在湖畔的小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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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呆呆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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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小桃……有了孩子？這個叫「小愿」的男孩……是他的兒子？不僅繼承了他們的外貌，還繼承了他對科學的熱愛？這溫馨的清晨，這平凡的家庭生活……是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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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懷抱的溫度、食物的香氣、小愿那聰慧的眼神、他懷中那充滿創造力的火箭模型，一切都真實得可怕。真實到讓囚牢、窒息、絕望，都成了遙遠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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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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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緩緩轉回頭，看向正在擺早餐的小桃。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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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才是夢，他願意永遠留在這裡，永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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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的瞬間，周遭溫暖明亮的景象，忽然極其輕微地、如同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般，閃爍、扭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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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彷彿從極深的水底，隱約傳來另一種規律而冰冷的「滴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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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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