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我穿上了紅鞋子》 - 第二十五章：移動的囚籠

十分鐘，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我站在「信達貿易」的門口，看著阿超開來一輛黑色的七人車。那不是公司裡常見的普通轎車，而是一輛車窗貼著深色防窺膜的、更具威懾力的車型。它緩緩停在我面前，像一頭沉默的、等待吞噬獵物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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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超從駕駛座探出頭，臉上掛著那種令人作嘔的、貓捉老鼠般的笑容。

「林經理，請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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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開後座的車門，坐了進去。我選擇了離他最遠的位置。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車內的中央鎖應聲鎖死。那清脆的「咔噠」聲，像監獄大門落閘，將我與外界最後一絲稀薄的自由空氣徹底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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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瀰漫著一股和他身上一樣的、煙草與廉價古龍水混合的氣味，還夾雜著一絲塵埃與汗水的酸腐味。這氣味，無孔不入地鑽進我的鼻腔，讓我陣陣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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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經理，坐穩喇。」他從後視鏡裡看著我，語氣輕佻。「我手車，好快㗎。」

（林經理，坐穩了。我開車，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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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只是從公事包裡拿出那份計劃書，攤在膝蓋上，強迫自己盯著上面的文字。這是我的盾牌，是我唯一能用來抵擋他侵犯的、無形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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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動了。

然而，他並沒有朝梁伯醫館的方向駛去，反而拐進了另一條更為狹窄、混亂的舊街。

「去邊？」我終於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

（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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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個圈，睇下風景囉。」他笑著說，眼神卻冰冷。「林經理你日日坐辦公室，應該好少見識我哋呢啲舊區嘅『風土人情』。」

（繞個圈，看看風景嘛。林經理你天天坐辦公室，應該很少見識我們這些舊區的『風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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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車開得極慢，穿梭在那些龍蛇混雜的後巷。車窗外，是剝落的牆壁、滴水的冷氣機、和那些倚在牆角、目光不善的男人。每一個景象，都在加劇我心中的恐懼。

他不是在帶我看風景。

他是在向我展示他的世界，他的主場。他要讓我明白，在這裡，我那套中環的精英法則，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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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講你同條仔散咗？」他突然問，打破了沉默。

（聽說你跟男朋友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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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猛地一沉。他連這個都知道。

我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那陣刺痛，讓我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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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不作聲，他打開了音響。震耳欲聾的九十年代粵語舞曲，瞬間填滿了整個車廂。那鼓譟的、混亂的節奏，像一把重錘，敲擊著我緊繃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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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試圖隔絕這一切。

突然，車子一個急剎。

因為慣性，我整個人向前衝去，額頭重重地撞在了前排的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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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戛然而止。

車子，停在了一條空無一人的、被兩邊高樓夾住的死巷裡。陽光被隔絕在外，四周一片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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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從後視鏡裡，對上了阿超的眼睛。

那裡面，再也沒有絲毫的偽裝，只剩下赤裸裸的、掠奪性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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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開安全帶，轉過身，整個上半身都朝向我。

「林經理，」他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在死寂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唔好成日咁緊張。發哥叫我『照顧』你，我就一定會『照顧』得你好好睇睇。」

（林經理，你不要整天這麼緊張。發哥叫我『照顧』你，我就一定會『照顧』得你妥妥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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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朝我伸出手。

我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那一刻凍結了。我盯著那隻向我靠近的手，那是一隻粗糙的、指關節上帶著舊傷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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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我的膝蓋時——

我開口了。

「呢個項目嘅啟動資金，發哥批咗五萬。」我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冰冷，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平靜。「攝影器材、網頁寄存、仲有請臨時助理，全部都要使錢。每一筆數，我都會記錄得清清楚楚，直接向發哥匯報。」

（這個項目的啟動資金，發哥批了五萬。攝影器材、網頁寄存、還有請臨時助理，全都要花錢。每一筆賬，我都會記錄得清清楚楚，直接向發哥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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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看他，只是盯著前方。

「你嘅職責，係配合我。如果你嘅行為，影響到項目嘅進度，或者資金嘅使用……」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會如實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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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超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車廂裡的空氣，凝固了。

我賭的，是發哥對這個項目的重視程度。我賭的，是在「錢」和「規矩」面前，他阿超，還不敢太過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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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後，他慢慢地收回了手，重新坐正，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意味不明的笑聲。

「林經理，果然係讀過書嘅人，識得用發哥嚟壓我。」

（林經理，果然是讀過書的人，懂得用發哥來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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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啟動了車子，掉頭，朝著正確的方向駛去。

「好啊，我拭目以待。」他輕聲說，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睇下你個腦，可以保到你幾時。」

（好的，我拭目以待。看看你的腦袋，可以保你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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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終於停在了梁伯醫館的街角。

我幾乎是逃跑般地推門下車，雙腿還在微微發軟。

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帶來任何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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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只是第一回合。

而我，已經用掉了我手中，唯一的一張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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