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我穿上了紅鞋子》 - 第二十二章：獵犬的氣味

等待梁伯回覆的兩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四十八小時。

我沒有再去醫館，我深知心理戰的精髓在於給予對方足夠的空間，讓他被自己內心的掙扎所包圍。我給了他希望，也給了他毒藥，現在，我只需等待藥效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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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萬塊錢，我沒有存進銀行，而是藏在了我租住的劏房床下。它像一塊冰，也像一團火，時刻提醒著我，我走的每一步，都有明確的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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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喂？」

「……係我，梁贊。」電話那頭的聲音，蒼老而疲憊。

（……是我，梁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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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坐直了身體，整個辦公室的嘈雜似乎都消失了。

「梁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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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我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

「你份計劃書，我睇咗。」他又說，「我……應承你。」

（你的計劃書，我看了。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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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握著手機，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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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他立刻補充道，語氣不容置疑，「我有一個條件。所有嘢，由你跟。我唔想見到你公司任何一個爛仔。我信你，但唔信佢哋。」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所有事情，由你跟進。我不想見到你公司任何一個流氓。我信你，但不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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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你。」

這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鋼針，刺進我的耳膜。

他信任的，是我精心偽裝出的、那個懂得感恩、關心傳承的「病人」。而這個信任，恰恰是我用來摧毀他的武器。

「好。」我聽到自己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聲音回答，「梁師傅，多謝你嘅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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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我走進了發哥的辦公室。

他正背對著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俯瞰著腳下這片龍蛇混雜的舊城區。

「發哥，梁伯應承咗。」

（發哥，梁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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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做得好。」

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從抽屜裡拿出一部嶄新的智能手機，推到我面前。

「公司電話。以後用呢個聯絡，二十四小時開機。」

（公司電話。以後用這個聯絡，二十四小時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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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獎勵，這是一條電子化的狗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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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目光深邃。「你證明咗，用腦，的確比用拳頭有效。繼續。」

（你證明了，用腦，的確比用拳頭有效。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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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把無形的刀，將我和阿超那樣的人，徹底劃分開來。也將我，推向了他們更直接的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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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那部冰冷的手機走出辦公室時，天色已經開始暗淡。

我沒有回那個臨時的家，而是下意識地走向地鐵站。我想鑽進人潮，用無數陌生的面孔和身體，來稀釋我身上那股背叛者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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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我走出深水埗地鐵站，匯入熙攘的人群時，一種熟悉的、被窺視的感覺，再次攫住了我。

我猛地回頭。

在對面馬路，倚著一根燈柱，阿超正在那裡。

他沒有躲藏，甚至沒有移開目光。他就那樣，隔著一條街的車水馬龍，靜靜地看著我，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貓捉老鼠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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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我轉身，幾乎是逃跑般地，朝我那棟破舊的唐樓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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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樓的樓梯間，昏暗而潮濕，聲控燈因為老舊而接觸不良。我一邊跑上樓，一邊慌亂地在手袋裡翻找鑰匙。

就在我跑到三樓的家門口，終於摸出鑰匙，準備插入鎖孔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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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猛地從旁邊伸出，「砰」的一聲，重重地拍在我家門旁的牆上，攔住了我的去路。

是阿超。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無聲無息地跟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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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的燈，因為短暫的安靜而熄滅了。

在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霓虹光線中，我只能看到他那雙在黑暗中閃著光的眼睛，和他那張越來越近的臉。他身上那股煙草和廉價古龍水的氣味，鋪天蓋地地將我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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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經理，」他的聲音，在死寂的樓道裡，像蛇的嘶鳴，「咁急返屋企做咩？」

（林經理，這麼急著回家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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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驚，」他靠得更近，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臉頰上，「我話過，會『照應』你㗎嘛。」

（不用怕。我說過，會『照應』你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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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我手中的鑰匙，冰冷得像一塊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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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做進一步的動作，只是享受著我的恐懼。那是一種純粹的、來自權力上位者的、施虐的快感。

幾秒鐘後，他慢慢地收回了手，後退一步，發出低沉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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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見，林經理。」

（明天見，林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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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腳步聲輕鬆地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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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冰冷的鐵門上，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我顫抖著，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將鑰匙，插進了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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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已經不再是安全的港灣。

它變成了另一個，需要我獨自面對的，更黑暗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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