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爾斯和艾爾嘉因為在精神圖景打了一架的緣故,在白塔休養了小半個月,瑪爾斯的精神狀態才恢復至七成左右,就決定要返回地下城深淵。
艾爾嘉不贊成,然而架不住女王的反覆關懷和瑪爾斯的一意孤行,艾爾嘉只好收拾行李跟著瑪爾斯前往深淵。
瑪爾斯駕車離開白塔,沿著公路往東開,終於在開了一天之後,在沙漠無人區看到了這座編號999的地下城。
「999地下城被探索到八成左右,剩下的汙染物不多,如果遇到汙染物我一個人就足夠應付,遇到襲擊就把精神屏障設好,汙染物是靠精神波動辨認獵物,這對你而言不難吧。」瑪爾斯一人扛起五十公斤重的行李,內裡裝滿了各種營養補充劑和精神燃劑。
艾爾嘉抿唇,她有點不安,不是因為害怕地下城的汙染物,而是瑪爾斯的精神狀態讓她擔憂,他長年未疏導的圖景破損太嚴重,甚至還有高階嚮導精神攻擊的跡象,她猜測這是導致瑪爾斯記憶模糊的原因。
然而記憶封印得太完全,她才剛解封不到三成,瑪爾斯就突然堅持要返回地下城。
「至少應該要讓我把封印完全解除,了解團滅的原因,再來才對。」艾爾嘉說。
瑪爾斯沉默片刻,然後才啞聲說:「女王試圖在我腦袋裡埋精神釘,上一次她差點成功了。」
艾爾嘉驟然轉頭,一臉不可置信。
「她的屬性應該是水,所以和我圖景相容,很容易就能滲透進來。一旦讓她埋入精神釘,那就是大海撈針,而我會在毫無察覺下,變成她的魁儡。」
「所以這是你堅持要離開白塔的原因?」
瑪爾斯苦笑著。
「我長年都在前線,不是因為我有多好戰,而是因為——地下城比較安全。」瑪爾斯孤身一人站在地下城與真實世界的交界處,時空扭曲模糊的邊界,讓他的輪廓也變得脆弱。
「我厭憎嚮導,艾爾嘉。」瑪爾斯沉著聲音說:「因為從我小時候開始,就不斷被白塔的高階嚮導洗腦,我嘗試反抗,他們便覺得我是不可控的變數。」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被囚禁在暴室內,如果不是幾年前地下城汙染物蔓延到寂光域,我才有機會被派到前線,否則我這輩子恐怕都無法見到陽光。」
艾爾嘉聽完瑪爾斯的話,長年如冰山的臉被破開了一絲裂縫。
她不知道瑪爾斯有一段這樣的過去,她以為瑪爾斯對嚮導的反感,是出自於他過去被嚮導放棄疏導而導致的,沒想到還有更深一層,那是源自於骨子的厭惡。
「......對不起。」艾爾嘉的聲音微微顫抖。
「我還自以為是......還擅自在你的圖景開戰,傷害你的精神,對不起。」艾爾嘉深吸一口氣,對著瑪爾斯鞠躬三十度表達歉意。
瑪爾斯看著艾爾嘉鞠躬的動作,靜止了幾秒。沒想到一個S級嚮導,竟然會對哨兵低頭,嚮導大多都很高傲矜持,區區哨兵應該要對嚮導畢恭畢敬才對。
他笑著走上前,俯身靠近她,將自己的影子全壟罩在她身上。
「我接受你的道歉,艾爾嘉。」
伸出他的手,掌心朝上,那是個邀請的動作。
「代價是——陪我去一趟深淵,找回我的記憶,也找回你想知道的真相。」瑪爾斯碧藍的眼裡此刻如一汪深潭,望向她的眸子裡藏著無法說出口的暗流。
他的手掌有一道肉眼可見的疤痕,橫貫整個手掌,看起來怵目驚心。
艾爾嘉抬頭看著瑪爾斯,兩人視線交錯間,那種強烈的吸引力盪開,像是曾經與他建立著精神迴路那樣,某種熟悉又危險的共鳴從指尖蔓延上來,她能感受到瑪爾斯話語背後未說出口的情緒。
明明她根本沒有使用任何精神力,為什麼能夠這麼清晰感知到瑪爾斯在想什麼。
鬼使神差間,她伸手放在他的手上。
瑪爾斯笑了笑,握住那隻細白的小手,僅僅一瞬的交握,又傾盡自己的克制力,慢慢放開她。
「既然已經做了決定,這下你沒有回頭路了。」瑪爾斯站直了身體,轉身朝地下城扭曲的大門前進。
艾爾嘉看著自己的手,好像瑪爾斯的體溫還沾在上面,然後隨著風漸漸消散,好像她剛剛感知道的強烈情緒只是錯覺。
她放下手,試圖保持原有的冷靜,抬頭挺胸的跟隨著瑪爾斯落在黃沙上的腳印,慢慢步入地下城的入口。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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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嘉的內心有點躁動,不知是因為瑪爾斯,或是因為初入地下城時,被那陰冷幽暗的環境給壓制。
很冷,不是低溫,而是一種滲入骨縫間的毛骨悚然。這是艾爾嘉的第一個反應。
地下城的地貌像是地下溶洞,陽光根本透不進來,詭異的氛圍凝成潮濕的空氣,四面八方黏在皮膚上,讓她覺得有點呼吸困難。
這是哨兵長年作戰的場域,在這樣一個環境,久待能讓人發瘋,更別提和汙染物作戰。
身在白塔養尊處優的嚮導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她看向瑪爾斯,只見他的身影依舊筆挺,像把鋒利的刀刃,絲毫未受影響。
他從背包裡拿出自己的武器,是一把棍刀,特殊的夾層內裡塞了源玉,棍身散發出瑩瑩黃光,非作戰狀態下,可充當照明。
「第一次進來都會不太舒服,想吐就別憋著,吐出來會好些。」
「還可以。」艾爾嘉臉色蒼白,試著壓下胃袋裡翻攪的感覺。
「越深入那種壓迫感會越強,我們先在淺層適應幾天。」
「這就是汙染物製造的......瘴氣嗎?」艾爾嘉覺得自己突然變得心情很糟,她從未體驗過被捏住心臟悶痛感。
過去她曾在書本上看過,地下城的瘴氣會使人致鬱,所以汙染物一旦失控,瘴氣傳播到地面上,平民一半是被汙染物殺死,有一半是被瘴氣影響而自殺。
「是,瘴氣會逐漸侵蝕圖景,所以我們一般潛入七到十天就必須要上來修整。」瑪爾斯顯然十分習慣瘴氣的存在,還能從容解釋著:「但這次有你在,我們應該可以撐更久。」
艾爾嘉再也撐不住了,背對著瑪爾斯撐著牆壁大吐特吐。
直到她吐無可吐了,瑪爾斯才遞出手帕給她,說著:「舒服點了嗎?」
艾爾嘉有些尷尬地接過手帕,瑪爾斯又遞出水,顯然應對上經驗豐富,照顧得十分周到。
吐完之後身體舒服許多,但是精神層面的壓迫感絲毫未減,連圖景內的蟲后都非常焦躁,八支蛛腳輪流踱步,艾爾嘉將蟲后放出來,精神體跨過高維度空間的限制,現身在真實世界裡,這必須是高階精神體才能辦到。
【這裡真怪......】蟲后很難保持冷靜,躁鬱得來回走動也無法平復,她說:【好像有什麼在呼喚我......】
「接觸瘴氣會造成精神異常,常見的狀態有致幻、妄想、疲憊、躁鬱、憂鬱......」艾爾嘉逐字唸出書本上的內文:「釋放精神體,提供實質的肌膚接觸,可緩和本體情緒。」
瑪爾斯點點頭,說完也放出了精神體,他的白燼縮得很小,大概只剩下六十公分,和一般魚的大小差不多,浪潮伴隨著鯨鳴聲響,迴盪在空曠的地下城,稍微緩和了不適。
他們前進的速度不快,走走停停,期間零星遇到幾個小的汙染物,外型不一,可能是一坨黑霧或是外型變異的動物,攻擊力普遍不高,瑪爾斯一人就能輕鬆解決,他的刀甚至還未出鞘,僅靠棍子鈍擊就將汙染物擊敗。
這是他們在淺層的第一夜,瑪爾斯升起一小簇篝火,用濃縮湯塊煮了一鍋熱湯,艾爾嘉手裡捧著冒著熱氣的碗,恍若隔世。
雖然營養劑能夠提供人類存活的營養所需,但終不及一碗熱湯來得讓人觸動——這就是活下來的感覺。
艾爾嘉雖然什麼都沒說,但珍而重之小口啜飲的樣子,讓瑪爾斯忍不住笑出來。
她一個在白塔嬌生慣養的嚮導,在地下城受到精神壓迫,看了面目猙獰的汙染物,日行數萬步,硬是抗著沒抱怨半句,光是這點就足夠讓他對她改觀了。
「笑什麼?」艾爾嘉看了他一眼。
「笑你這樣子,看起來就像個邊境小鎮普通女孩,捧著一碗湯就滿足了。」他把視線轉向篝火,邊用火鉗撥弄著木炭,邊說。
艾爾嘉放下手中的碗,看著琥珀色的晶瑩湯水。她在書上看過,出了白塔所在的首都城,周圍二級、三級行政區的貧富差距極大。
「我看了很多書,以為這樣就能了解白塔外的世界......」她清冷的聲音打在岩壁上,變成另一股生硬的回音,「直到今日才知道,哨兵所背負的......受傷的圖景大概只能展現一半,另一半恐怕再怎麼疏導也無法復原吧。」
瑪爾斯的呼吸一頓,好像原本被塵封在海底深處的殘破記憶,被另一個人用同位理解的方式,輕輕捧在心口。
小魚白燼原本在周圍巡視迴游,聽完艾爾嘉的話突然繞了回來,先繞著瑪爾斯游了一圈,在艾爾嘉身邊也游了一圈,最後游到蟲后身邊想要貼貼。
精神體的行為就是主人潛意識的外顯行為。
小魚白燼那模樣,像是早已替主人做出選擇。
瑪爾斯的喉頭滾動,卻沒有收回或是阻止他的白燼。
小魚白燼才剛貼上去,蟲后巨大的前足就將他撥開,小魚白燼完全不敵蟲后的輕輕一撥,連原本可以撼動山河的鯨鳴都變成嚶嚶的撒嬌聲,聽起來可憐極了。
蟲后撥了幾次,被煩得沒辦法,最後配合著小魚的大小,把體型縮小一些,伸出前足把小魚攬在懷裡,兩個精神體親親熱熱的睡著了。
艾爾嘉看了傻眼,轉頭對瑪爾斯說:「我的精神體......有時候很會自作主張,她非常有母愛,這是母愛的表現,我無法控制她。」
她總是冷靜的臉上有著少見的慌張,和一抹明顯的紅。
「沒事。」瑪爾斯瞇起碧藍的眼,笑著說:「我也經常控制不住自己,想靠近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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