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底之下等你 - 第三章再一次深潛

艾爾嘉的意識回籠，她收回覆蓋在他額頭的手，隱約之間，有一股類似精神觸角抓住她指尖的感覺，像是他的手仍扣著她那樣，讓她有片刻分神。

她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半晌。

瑪爾斯仍未醒，但是精神波動已經穩定許多，他這個狀況之後只靠注射嚮導素，應該能挺過這波。

她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沿著蜿蜒的旋轉梯向上，在樓上遇到了待命的醫護組和督察官。

「首席，請回報瑪爾斯第一次疏導的狀況。」嚮導督察語氣冰冷生硬。

「瑪爾斯目前精神已經穩定了，醫護組下去應該沒問題。」

「你的臉色不太好。」嚮導督察讓醫護組先看艾爾嘉的狀況。

醫護組將她抬到醫護室打點滴，高濃度營養劑注射後，艾爾嘉的整體狀況好多了，嚮導督察一直陪同在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已經放緩許多。

「艾爾嘉，我知道你狀況不太好，但瑪爾斯的情況很讓人擔憂，他長期沒有嚮導疏導，而你是唯一一個深潛後全身而退的嚮導。」嚮導督察放緩語氣，他低聲著：「女王大人託我慰問你的狀況，她記得你的付出。」

圖景內的蟲后蠢蠢欲動，伸出前肢摀住她的眼睛和耳朵，在肉眼看不到的高維度空間內，偌大的精神體像是護著幼崽那樣，將她包圍在自己的腹腔下。

【別信，他在試圖擾亂你的精神。】

同樣是S級的督察最擅長的就是心靈誘導和審判，他的精神觸角隱藏得很仔細，但艾爾嘉早有防備，加上蟲后的守護，她的精神沒有受到影響。

她在腦子裡安撫著躁動的蟲后，對策已經浮上心頭。

「他的圖景是尋常S級哨兵的十倍有餘，當下只能先緊急處理，無法深入搜索，他的圖景嚴重破損......」艾爾嘉低頭，佯裝像是被精神觸角控制那樣，前言不對後語地說：「我差點回不來，那片深海真的太可怕了。」

嚮導督察以為誘導成功，不再掩飾意圖，直問：「先鋒隊在深淵團滅的原因是什麼？」

「不知道......他的記憶埋得很深。」

「你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艾爾嘉灰霧色的眼裡，有了一點光，她想到和瑪爾斯交握的手，和他一起浮上海面看到的月光，還有在臨走前他看著她說的那段話——

下次如果你再來海底，我不會這麼容易放你出去，嚮導。

「蟲族有著極強的定位能力，我在入口沿途放下蟲子，順著記號走才能找到出口......尋常嚮導入了那片海域，根本出不去。」艾爾嘉隨便胡扯兩句。

嚮導督察知道艾爾嘉蟲后的精神體，面露嫌惡。

他沉默片刻，決定自己不要冒險搶這個功，接著說：「奉女王大人之命，命你再次深潛，不用管瑪爾斯的圖景，只要找出團滅真相，懂？」

「是的，督察。」

嚮導督察留了一根命令的精神釘在艾爾嘉腦裡，之後便離開，關門的動作俐落，絲毫沒有方才關切焦急的模樣。

在他轉身離開醫護室後，蟲后十分嫌惡的拔了釘子，然後伸出舌頭在艾爾嘉的腦袋上舔了幾口。

【為什麼總讓他，妳根本不輸他。】蟲后忿忿不平說。

「這點小事讓著他，沒有損失。」艾爾嘉的神色未變，獨自在白塔生活二十年，她早已摸透了生存法則。

「他有家族撐腰，我沒有。」艾爾嘉喃喃自語，「越是迫近，越要冷靜。」

她一向這樣提醒自己。

「別舔了，我不是麥芽糖。」艾爾嘉一臉無奈在腦子裡說。

【那個督察的精神釘有股臭味，噁心，還敢嫌棄我的蟲子，我才嫌棄他的白蛇，低等爬蟲類也敢在本宮面前造次！】蟲后舔完還噴了一大口黏液蓋在她圖景裡，試著蓋住那股惱人的精神殘片。

艾爾嘉懶得管蟲后，任由她在腦袋裡折騰，她決定回家休養兩天，把精神養好了再來考慮再次潛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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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嘉再次回到默室，瑪爾斯仍未醒，醫護組為了他的健康，又再加上營養劑。

默室沒有人，白塔最深處的底部，只有瑪爾斯靜靜躺著，陪伴他的是生理監測儀的嗶嗶聲和液壓泵浦規律的噪音。

艾爾嘉手上拿著半管針劑，半舉著的手遲遲沒有下定決心。

【你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親愛的，這根本不該是你的責任。】蟲后的金屬質感的嗓音透著擔憂。

「是我的責任。」艾爾嘉低頭看著針管內金色的藥劑，說著：「我是白塔的嚮導首席，享有最高的資源，就有義務顧好每一位哨兵，無論是瑪爾斯，或是那些在地下城死去的哨兵，都是我要守護的對象。」

她仍記得第一堂嚮導課，是一位高階哨兵教的，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哨兵身上全是傷疤，他用沙啞的聲音介紹哨兵的工作——探索寂光域的地下城，帶回源玉，代表著能源的源玉，支撐著平民百姓的生活。

哨兵面臨著第一線殘忍的殺戮，退無可退之時，嚮導是他們的最後一道防線，守護他們不會因為力竭狂化而亡。

哨兵與嚮導作為精神伴侶，是狹隘的定義。哨兵與嚮導是並肩作戰的夥伴，哨兵與嚮導互相依靠，少了任何一方都無法撐起這個世界。

年少的艾爾嘉是叛逆的，卻願意拚死捍衛老哨兵的那一句話。

她回憶湧上心頭，更堅定了她的立場。

艾爾嘉深吸一口氣，撩開裙擺，將針筒刺進自己的大腿內，注射藥劑後丟開針筒，在抬眼的瞬間她灰色的眸子閃過一瞬金芒。

她把手覆在瑪爾斯的額上，連接精神！

她毫無猶豫的下潛到深處，在海底順利地找到瑪爾斯的本體和白燼巨鯨。

瑪爾斯靠在鯨魚的身上休息，看到艾爾嘉毫不意外，調侃問了句：「怎麼？想好來海底陪我過一輩子？」

艾爾嘉面無表情走上前，眸子流淌著淡黃色的光芒，她俯視著瑪爾斯問：「我是來問你，地下城團滅的真相是什麼？」

瑪爾斯收斂了輕浮的模樣，看著艾爾嘉變色的眼瞳時變了臉色。

「你注射破界針？」他總是懶散的模樣不見蹤影，站起來拉過她的精神體認真端詳：「那東西是給想死的哨兵注射的，你想要你的腦袋開花？」

「只有半針，副作用沒那麼大，最多躺一個星期就能恢復。」艾爾嘉看著瑪爾斯的臉，一臉嚴肅說：「這是我的決心，你看到了，告訴我團滅的真相是什麼。」

「所以你不是來找我調情，是來找我打架的？」瑪爾斯訕笑一聲，絲毫不把正處於精神爆發階段的艾爾嘉放在眼裡。

「如果你不肯配合，我會用激烈一點的手段逼你說出來。」她身後的蟲后跟著齜牙。

瑪爾斯倒是來了興趣，他不在乎虛弱的自己和艾爾嘉打起來有什麼後果。

只是覺得有人可以陪他一起瘋真好。

他仰頭大笑著，笑聲透過潮流傳遞到艾爾嘉面前，包圍著她。

瑪爾斯本體下半部化作魚尾，手持三叉戟，舞了一個棍花。

「來啊嚮導，讓我看看你的手段。」說完直接朝艾爾嘉刺了過去。

蟲后原本三米的精神體瞬間漲大一倍，巨大的前足格擋了瑪爾斯的突擊，攻與守接觸的瞬間，整個圖景都在震盪，碎石崩落、海草晃動，海底的沙子高高揚起。

「你果然很有趣啊，艾爾嘉，哪個嚮導敢直接在哨兵的圖景戰鬥的。」瑪爾斯眼底的瘋狂幾乎燃起，這個女人是認真的。

「看起來很乖，說著女王愛聽的話，卻不是白塔製造的嚮導娃娃。」他說完手中的三叉戟又破開海水突刺，蟲后再次完美防守。

趁著兩人靠近的瞬間，瑪爾斯在離她很近的距離說著：「承認吧，你不屬於白塔。」

艾爾嘉根本沒空管瑪爾斯的挑釁，此刻光是控制住在體內爆發的精神體都十分費勁，一點都不能鬆懈。

蟲后產出數十顆巨大的卵鞘，破開而出的是她麾下最善戰的蟲族，每隻都有三米高，有著螳螂銳利的前足、蜜蜂的尾針、高度修復能力和強悍的戰鬥能力。

與此同時白燼巨鯨也加入戰局，海底的頓時一片混亂。

爆發階段的艾爾嘉，連蟲族都跟著演化出吞噬進化的能力，靠著一點一滴吞噬著瑪爾斯的精神體，逐漸進化出適應水下戰鬥的構造，體型越來越大、攻擊益發致命。

蟲族多變且不屈不撓的作戰風格，讓瑪爾斯收起浮於臉上的嘻皮笑臉，將她視為值得認真一戰的對手。

她的蟲族被強勁的水刃斬得支離破碎、再修復，被瑪爾斯的三叉戟捅穿腹腔、再反咬回去，被巨鯨加速衝撞，蟲族甚至直接被輾壓成肉餅。

瑪爾斯強悍無人可擋，艾爾嘉幾輪攻下來，幾乎無從突破。

這就是S+哨兵的實力。

艾爾嘉並未因此而心生退意。

相反地，她面無表情的臉竟綻開了燦爛的笑容，此刻的金瞳更增添了幾分妖豔，像是深海裡魅惑人心的海妖。

此刻艾爾嘉精神波動有點不穩，四肢末梢的邊界逐漸模糊，這代表她快到極限，應該要在此停下來。

「瑪爾斯，別太快停下來，我還想繼續。」她的聲音帶著因為興奮而無法克制的顫抖。

她捨不得停下來。

艾爾嘉從覺醒以來，被嚴格要求「平穩」，她沒有感受過大喜大怒，她的腦波頻譜永遠穩得像是直尺畫出來的樣子。

這種從心口快要炸開的感覺，她第一次感受到。

就好像真的活著一樣。

在那一刻，她不屬於白塔、不屬於女神伊蕾涅，她屬於她自己。

「你這個樣子……」瑪爾斯舔了舔嘴唇，眼神炙熱，他看見了太過棘手的獵物，卻一心想要據為己有。

「……美得讓我根本不想停下來。」他挾帶著強勁的水刃直接朝她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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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遠方傳來圖景開始崩解的裂鳴，像玻璃在深水中被壓碎的聲音。

他們都快崩潰，卻又捨不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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