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差到連個天都好似灰濛濛一片。上一份工間西餐廳執笠，我失業咗三個月，積蓄見底，爭落一身卡數。就喺我就快要去申請破產嗰陣，居然俾我喺個高級餐飲網站，見到「鮨・浮世」請人。
請學徒，月薪三萬，包兩餐。
喺呢個飲食業寒冬，呢個價錢簡直係天方夜譚。我抱住俾人呃嘅心態去見工，點知真係請咗。
「鮨・浮世」開喺中環一條極隱蔽嘅後巷，連招牌都冇，只有一盞沉靜嘅門燈，同埋一扇睇唔透嘅黑沉木門。帶我見工嘅係女將（Okami），一個睇唔出年紀、著住高級和服嘅女人。佢冇問我太多經驗，只係用一種審視貨物嘅眼神，由頭到腳打量我，最後點點頭，話：「你對手幾乾淨。聽日開始返工。」
呢度嘅規矩，死板到近乎病態。
廚房（板場）一塵不染，所有嘢都係不銹鋼，冷得發光。二廚標哥係個光頭佬，唔多講嘢，但對清潔嘅要求去到瘋狂嘅地步。我每日嘅工作，就係洗、刷、抹，任何角落只要有一絲污跡，佢就會用塊布掟過嚟，叫我成塊區域重新消毒。
而呢個王國嘅君主，係大將，所有人都咁叫佢。佢係女將嘅丈夫，一個五十幾歲、頭髮斑白但眼神銳利如鷹嘅男人。佢好少講嘢，存在感卻好似空氣咁無處不在。佢淨係會喺開門前一個鐘出現，然後用佢嗰套德國訂製嘅刀，開始處理當晚嘅食材。
我哋呢啲學徒，連掂啲魚嘅資格都冇。
「鮨・浮世」行嘅係 Omakase，每位盛惠五千，仲要係熟客介紹先有得訂位。嚟得嘅客，非富則貴。但無論幾有錢，喺大將面前，佢哋都好似信徒咁，安靜、虔誠，等候大將嘅恩賜。
而所有恩賜之中，最頂級、最令人趨之若鶩嘅，係一道唔會寫喺餐牌上嘅隱藏料理。只有最頂級嘅VIP，大將先會親自問佢哋：「今晚，要唔要試吓『月桃』？」
我第一次聽到呢個名，係喺標哥口中。佢當時壓低聲線同女將講：「今晚有兩份『月桃』嘅預訂。」佢講嗰陣，眼神充滿一種混雜住敬畏同狂熱嘅光。
「月桃」（Getto），一個好靚、好有詩意嘅名。我初時以為係日本某種稀有嘅貝類，或者係咩新品種嘅深海魚。
直到嗰晚，我第一次見到佢嘅真面目。
深夜十一點，送貨嘅唔係平時嘅供應商，而係一架冇任何標誌嘅黑色凍櫃車。標哥一個人出去，搬咗一個銀色、密封嘅保溫箱返嚟。個箱一入到廚房，空氣好似都凍結咗。
大將放低手上所有嘢，用一種近乎朝聖嘅態度，親手打開個箱。
裡面冇冰，只有一層又一層嘅絲絨布。布下面，就係「月桃」。
佢唔係一條完整嘅魚，而係一塊……肉。一塊被完美切割、長條形嘅肉塊。佢嘅顏色好古怪，係一種毫無血絲、近乎半透明嘅粉紅色，表面泛住一層珍珠母貝一樣嘅光澤。最詭異嘅係，佢明明係生肉，但廚房聞唔到一絲腥味。
反而，有一股極淡、極清甜嘅香氣，慢慢滲出嚟。
好似……水蜜桃嘅味。
大將拎出一把同平時唔同嘅柳刃刀，刀身狹長，據聞叫做「骨喰」。佢開始處理「月桃」，動作輕柔到好似唔係切割，而係撫摸。每一刀落下，都精準無比。我企喺遠處，只係負責遞上濕布，但個心跳得好快。
我發誓我睇到，當刀尖劃過肉塊表面嘅時候，啲肉質纖維，好似……微微抽搐了一下。
嗰晚，兩位食客喺食到「月桃」壽司嗰陣，表情畢生難忘。佢哋唔係平時食到好嘢嗰種讚嘆，而係一種近乎靈魂出竅嘅迷醉。其中一個男人，一個平時喺財經新聞上呼風喚雨嘅大亨，居然流咗兩行眼淚。
女將用夢囈般嘅語氣介紹：「『月桃』一生只會喺最純淨嘅海域出現一次，佢嘅味道，係初戀嘅滋味，亦係被遺忘嘅夏日嘅回憶。」
我聽住呢啲說話，胃裡面一陣翻騰。
日子一日日過，我慢慢習慣咗「鮨・浮世」嘅節奏。我學識咗唔好問，唔好望，做好自己嘅嘢，然後準時出糧。三萬蚊一個月，喺呢個時勢，我可以為此忍受任何事。
直到有一晚，我犯咗個錯。
大將切完「月桃」之後，砧板上留低一塊指甲咁細嘅碎肉。平時標哥會即刻清走，但嗰晚佢咁啱去咗聽電話。我鬼使神差咁，趁冇人留意，用手指拈起嗰塊碎肉，塞咗入口。
我需要一個答案。我需要知道，呢種令權貴都為之屈服嘅味道，到底係咩。
肉一入口，就融化咗。
冇任何腥味，口感滑膩到唔似生物，反而似係最頂級嘅奶凍。然後，一股溫柔嘅甜味喺舌尖爆開，再順住喉嚨滑落去。嗰股甜，唔係糖，唔係水果，而係一種……更加本源、更加溫暖嘅味道。最後，嗰股熟悉嘅、淡淡嘅水蜜桃香氣，從鼻腔深處湧出嚟，縈繞不散。
嗰一刻，我明白咗啲客嘅感受。真係太好食。好食到……令人有罪惡感。
呢個秘密嘅味道，成為我心裡面一根拔唔走嘅刺。我開始失眠，發惡夢。夢裡面，大將把「骨喰」柳刃刀，喺我身上輕輕劃過。
我嘗試上網搵「月桃」係咩，但無論係魚類圖鑑定係生物百科，都冇任何記載。佢就好似「鮨・浮世」一樣，存在，但唔存在於呢個世界嘅記錄裡面。
我越嚟越肯定，呢樣嘢唔妥。但係辭職？我唔甘心，亦都唔夠膽。我知道得太多，亦都享受得太多（即使只係一小塊）。我成為咗呢個沉默契約嘅一部分。
直到今日，我放假。
我逼自己唔好再諗，走入旺角嘅人潮，想感受返啲「人氣」。我搭扶手電梯上商場，身邊擠滿咗人，空氣混濁。
就喺電梯上到頂嗰陣，企喺我前面一個著住白色連身裙嘅女仔，撥開佢把長頭髮。
一陣微風，將佢頸窩嘅氣味，輕輕吹咗過嚟。
嗰陣味……
唔係香水味。係一種好乾淨、好溫暖，由皮膚深處滲透出嚟嘅體香。
一股，清甜如水蜜桃嘅香氣。
我全身嘅血液，喺嗰一秒，瞬間凍結。
我望住個女仔健康、年輕、充滿生命力嘅背影，然後諗起砧板上，嗰塊泛住珍珠光澤、入口即融、帶住同樣香氣嘅粉紅色肉塊。
女將嘅說話，喺我腦海中迴盪：
「佢嘅味道，係初戀嘅滋味，亦係被遺忘嘅夏日嘅回憶。」
我企喺原地，動彈不得，喺嘈雜嘅人聲中，只聽到自己心臟瘋狂嘅跳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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