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雞飯
陳德強的舌頭死了。
這不是醫學診斷,而是他對自己過去五年生活的精準總結。味蕾集體罷工,美食在他口中只剩下蛋白質、碳水和脂肪的枯燥分類。米其林三星的分子料理,吃起來像塑膠泡沫;街邊檔的豬油渣麵,嚐起來像濕報紙。他的生活,就像一部關掉聲音和色彩的舊電影,只剩下黑白默片般的重複動作: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直到那天,為了躲一場突如其來的黑雨,他鬼使神差地鑽進了尖沙咀的重慶大廈。
那地方像個獨立的生態系,空氣中混雜著咖哩、廉價香水和一種無法辨識的、帶著甜腥味的香料氣息。印度人、非洲裔商人和背包客像沙丁魚一樣在狹窄的通道裡擠來擠去。就在他被人群推搡得快要窒息時,他聞到了一股霸道的香氣。
不是咖哩,不是香水,而是一種純粹的、濃郁的肉香,帶著醬油的醇厚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藥材味。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他的鼻子,將他拖進一條更深、更暗的走廊盡頭。
那裡有個沒有招牌的檔口,只有一個燈泡在搖晃,光線昏黃。一個瘦骨嶙峋、皮膚像風乾橘皮的阿伯,正慢條斯理地斬著一盤油亮的雞。他眼皮耷拉著,看也不看阿強,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邊唯一一張摺疊桌。
「油雞飯。」阿強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飯很快上桌。白飯上鋪著斬件的雞肉,雞皮呈現一種詭異的深褐色,油光鋥亮,彷彿會流動。沒有蔥,沒有薑蓉,只有一小碟看起來像瀝青一樣黏稠的醬汁。
阿強夾起一塊雞肉放進嘴裡。
瞬間,他死去的舌頭被一場核爆喚醒了。
那不是雞肉。不,雞肉不可能有這種味道。肉質細嫩到入口即化,卻又帶著奇妙的嚼勁。濃郁的肉汁在他口腔裡炸開,那種鮮美蠻橫地衝上鼻腔,直達天靈蓋。他感覺到大腦深處一個從未被觸碰過的區域,被這股味道狠狠地刺了一下。一種極致的、近乎暴力的愉悅感,從脊椎竄上來。
他活了過來。世界恢復了色彩和聲音。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喜的擂鼓聲。那碟黑色的醬汁更是邪門,蘸上之後,那股快感被放大了十倍,讓他產生一種想要把舌頭也吞下去的衝動。
風捲殘雲地吃完,他掏出錢包,阿伯卻擺了擺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十塊。便宜得荒謬。
從那天起,阿強的生命有了唯一的意義:吃那檔油雞飯。
他成了重慶大廈的常客。但那個檔口像個幽靈,有時在,有時不在。他試過畫地圖,標記路線,但大廈內部像是個會自我增生的迷宮,上次的路線這次就走不通。他只能像個癮君子,一次次在裡面亂撞,靠著那股時有時無的香氣指引。
他發現,吃那油雞飯,發洩的不只是食慾。工作上被老闆痛罵的屈辱,在咀嚼中被碾碎;社交媒體上看到別人光鮮生活的嫉妒,在吞嚥中被消化。每一次吃完,他都感到一種被洗滌後的平靜與滿足。這是一種生理性的慾望,比性更直接,比睡眠更安寧。
他開始留意一些細節。那個阿伯從不說話,眼神總是空洞洞的。檔口後面永遠掛著一塊厚重的黑布,遮得嚴嚴實實。而且,他從沒見過阿伯處理生雞,也沒見過任何禽類的骨頭。每次吃完的碟子裡,只有一些細碎的、形狀不太規則的「骨片」。
一次,他吃到一半,牙齒被一個硬物硌了一下。他偷偷吐出來,用衛生紙包好帶走。回家洗乾淨一看,那東西泛黃,帶著細微的弧度,不像雞骨,倒像……一小片指甲。
阿強的胃翻江倒海,但他立刻壓下了這個念頭。不可能。是錯覺。香港的食環署那麼嚴格。他把那東西沖進了馬桶,然後開始瘋狂地渴望下一頓油雞飯,彷彿只有那樣才能壓下心底的恐懼。
黑色幽默的是,他越是懷疑,就越是上癮。他甚至開始跟自己開玩笑:「這雞,怕不是兩條腿的喔。」說完,自己都笑了,笑聲卻很乾。
直到一個月後,他因為一個緊急項目在公司加班到深夜。電視新聞裡正插播一則尋人啟事,一個在香港旅遊期間失蹤的南亞裔背包客,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得陽光燦爛。主持人說,他最後被監控拍到,走進了重慶大廈。
阿強盯著電視,嘴裡突然泛起那股熟悉的、帶著甜腥味的肉香。他的胃在抽搐,不是因為噁心,而是因為……飢餓。
一種瘋狂的念頭攫住了他。他必須去證實。
他衝下樓,搭上計程車,像個亡命之徒般奔向重氣大廈。午夜的大廈比白天更詭異,通道裡空蕩蕩的,只有燈光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他憑著記憶和一股從未有過的敏銳嗅覺,穿過七拐八彎的走廊。
他找到了。檔口還在,燈泡依舊昏黃。阿伯正背對著他,在砧板上處理著什麼。他身後那塊黑布,今天不知為何,掀起了一角。
阿強悄悄靠近,心跳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他從布簾的縫隙往裡看——
裡面沒有冰箱,沒有貨倉。只有一個巨大的、生鏽的鐵籠子。籠子裡,一個瘦弱的男人蜷縮在角落,眼神驚恐,嘴巴被破布塞著。他看到阿強,拼命地搖頭,發出「嗚嗚」的聲音。
在籠子旁邊,掛著幾排鐵鉤。其中一個鉤子上,倒吊著一具剛剛被處理過的人類軀體,皮膚已被剝去,肌肉紋理清晰可見。阿伯正從那軀體的大腿上,片下一塊肉,放在砧板上,熟練地淋上醬汁,用刀背拍打著。
那根本不是油雞飯。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64miQ3U6u
那他媽的是人肉飯。
阿強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他想尖叫,想逃跑,想報警。
就在這時,阿伯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緩緩地轉過身。他那雙從來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看著阿強。他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只是咧開嘴,露出一個沒有牙齒的、黑洞洞的笑容。
然後,他用斬骨刀,指了指那張阿強吃了無數次的摺疊桌。
那是一個邀請。
阿強的身體在顫抖,恐懼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他知道自己應該逃走,一秒都不要停留。
但是,那股霸道的、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抖的香氣,再次鑽進了他的鼻腔。他的胃,他的舌頭,他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為那股味道尖叫、歡呼。他想起了自己那如同一潭死水的生活,想起了那種被掏空的、行屍走肉般的感覺。
他看著籠子裡那個絕望的男人,又看了看砧板上那塊油亮的、散發著極致誘惑的「肉」。
最終,阿強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所有的恐懼與倫理。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在那張熟悉的摺疊桌旁,坐了下來。
他對著那個怪物,用一種近乎虔誠的、沙啞的聲音說:
「唔該(麻煩了),油雞飯,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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