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墨溺之交
眾村民聞聽鐵舟先前疾呼「有人溺死」,方才心急火燎地趕來,此刻卻見灘頭二人皆是狼狽,其中一人雖仍在咳嗽,卻顯然已有了生息,不由得面面相覷,皆是滿腹疑團。
鐵舟奔至朔平身邊,見他虛弱喘氣,關切之情溢於言表,急問道:「朔平,你……你没事吧?」
朔平此刻已是精疲力竭,連完整說句話的力氣也無,只能虛弱地點點頭,依舊大口喘著氣。
眾村民見朔平無法言語,目光便不約而同地轉向了另一位在場的目擊者——順福。
順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他雖親眼目睹了兄長施救的全過程,卻是全然無法理解那些怪異的舉動。
他努力搜尋著自己貧乏的詞彙,絞盡腦汁,終於擠出一句他自認為最合理的解釋:「哥……哥是把……把自己的陽氣……渡給那人了!」
「渡陽氣?!」
在這封閉淳樸的小漁村,「陽氣」乃是人體生命之根本,與健康、精力乃至壽數息息相關,甚至是等同的概念。
此刻再觀朔平氣息奄奄、彷彿隨時都會傾倒的模樣,與方才那陌生人死氣沉沉的狀態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眾人對順福之言竟深信不疑,無人追問「渡陽氣」是何玄妙法門,便已認定此乃真相。
畢竟,除此以外,他們實難想像還有何法能令「斷氣」之人起死回生。
鐵舟聽聞順福之言,心中更是困惑與震驚交織。
他不信朔平有什麼特異的「渡陽氣」之能,即便真有此法,以朔平素來孱弱的身子骨,也斷無可能如此行事。
但他同樣相信,順福這孩子向來誠實,絕不會無故編造謊言。一時間,他也只能將信將疑。
「鐵舟!這是何方人士?怎會淹成這般模樣!」村長李伯是個年過花甲、身形卻依舊精悍的老者,聲音洪亮。
他撥開人群,走到那陌生男子身邊,俯身仔細查看。
「啟稟村長,我也不知曉。」鐵舟簡略地將發現此人的經過述說了一遍,「我和順福、朔平途經此地,便見他被海浪沖上了沙灘,那時……已然沒了氣息。」
村民們聞言,再次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望向朔平的眼神中,除了原有的憐憫與同情,此刻更多了幾分不可思議與隱隱的敬畏。
一個素來體弱多病、藥罐子不離身的少年,居然能將一個溺斃之人從鬼門關拉回來?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談!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那先前一直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眼睫微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映入他迷濛視野的,是一張張陌生而好奇的面孔,以及頭頂那片剛剛經歷過風暴洗禮、依舊陰沉的天空。
他感覺四肢百骸痠軟無力,胸口沉悶如壓巨石,喉間更是火燒火燎般疼痛。
體內的靈力,此刻已近乎枯竭,他嘗試運轉平日里早已爛熟於心的功法,卻發覺經脈瘀塞,真氣竟是寸步難行。
滔天風浪、被巨力拋出船艙、墜入冰冷怒海的瞬間……記憶碎片般湧現,他腦中昏沉刺痛。。
「此……此地是……」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微弱。
「此乃龍珠島。」村長李伯應道,語氣和緩,「這位小哥,你從何處來?所乘的船隻呢?」
陌生男子掙扎著想要坐起身,然而身體的極度虛弱使得他再度無力地跌回沙灘。
「鎮……鎮遠號……」他話語斷斷續續,氣息不穩,「我……我是船上……的……」話未說完,便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嗆出了更多鹹澀的海水。
「鎮遠號?」村民中有人驚呼出聲。鎮遠號雖不常停靠龍珠島,但其作為一艘往來各地的大型商船,在附近海域頗有些名氣。
一聽此人來自鎮遠號,眾人對其來歷更添了幾分好奇與揣測。
「此人傷勢沉重,又受了風寒,此地不宜久留。來幾個人,先將他抬回我家中去!」村長見他實在虛弱不堪,當機立斷,立刻吩咐幾名年輕力壯的村民。
「爹,那……我們家……」順福眼見那陌生人已無性命之憂,便又想起自家房屋被毀,今晚尚無著落的窘境。
村長嘆了口氣,拍了拍順福的腦袋:「伯曉得,莫急,莫急。鐵舟家的,你們也先到我那裡去。這場龍風來得兇猛,島上各處都遭了殃,村裡不少人家的屋子都塌了。大夥兒都先到我家,還有幾戶屋子尚算完好的親戚家中擠一擠,待這風雨徹底過去,再一同商議重建之事。」
於是,幾名村民小心翼翼地將那名黑衣青年抬起,眾人簇擁著,一同向村子方向走去。
鐵舟則攙扶著已略微恢復些許氣力的朔平,順福懂事地跟在父親身後,還不忘幫忙撿拾起一些被海水浸濕、卻勉強尚能使用的家中零碎物件。
回村的路上,觸目所及,皆是災難留下的瘡痍。
原本排列整齊的房屋變得殘破不全,漁具、農具散落一地,平日里堅固異常的幾艘大漁船,此刻也被巨浪掀翻在地,底朝上地癱在沙灘上。
朔平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殘破景象。前世的記憶告訴他,即便只是一個偏僻的小島,遭受如此毀壞,重建也將耗費大量時間與心力。
他腦中不由浮現出過去學到的建築知識——抗風、防震、結構強化……如果能將這些知識運用在這片土地上,那些淳樸善良的居民,是否就能少受一些苦難?
這個念頭像一顆深埋的種子,在經歷生死與目睹家園崩毀後,悄然破土,迅速生長。
治癒自身的怪病、活下去,依然是他當前最重要的目標。但若能在此基礎上,憑藉他獨特的「遺產」,為這片養育他十二年的島嶼做些改變,那麼,他的「活著」似乎會更有意義。
到了村長李伯家中,這裡已然聚集了不少因房屋損毀而無家可歸的村民,以及一些前來幫忙照應的鄉鄰。
屋裡屋外,人聲嘈雜,一片忙亂。
有人在清掃屋內的積水與淤泥,有人在臨時搭建的灶台旁準備著簡單的熱食,更多的人則聚在一處,憂心忡忡地議論著各家的災情以及後續的生計。
那名獲救的黑衣青年被安置在村長家一間相對僻靜的空屋內,村裡略通醫理的赤腳郎中,正仔細為他檢查著傷勢。
朔平一家則被安排在堂屋的一處角落暫作歇息。
花嫂一邊心疼地用乾爽的布巾擦拭著朔平額上滲出的虛汗,一邊低聲埋怨道:「你這痴兒,自個兒的身子都那般模樣了,怎還敢去冒那般大的風險?倘若你再有個三長兩短,教為娘的可怎麼活啊!」
「娘……」朔平虛弱地開口,輕輕握住母親的手,低聲道:「他那時已經快不行了……我看見他,就想起自己每次病發時,那種……無助的感覺……」他無法解釋那些前世的急救知識,只能含糊地希望母親能理解。
他明白母親的擔憂與害怕,但剛才看著一條生命在眼前流逝,那股本能的救人念頭讓他無法袖手旁觀,哪怕可能因此付出代價。
鐵舟沉默不語,默默拿起一塊乾布,細心地擦拭朔平濕漉的頭髮與蒼白的臉頰,動作雖笨拙,卻充滿深沉的父愛。
他不懂朔平的救人法子究竟是什麼,但他看見了兒子在生死一瞬間的冷靜與勇氣,還有那種奮不顧身的善良。
他心中湧起複雜的情感,既驕傲又心疼。
這個身體虛弱的孩子,內心卻像是擁有一個無比強大又柔軟的靈魂。
就在此時,村長李伯領著那位赤腳郎中以及幾名年長的村民走了過來。
「李伯。」鐵舟與花嫂連忙起身。
「鐵舟家的,莫要多禮。」村長擺擺手,目光轉向朔平,眼神中帶著幾分審視與探究,「這位小哥的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身子骨虧損得厲害,又受了寒氣侵襲,接下來須得好生調養。
朔平啊,老朽斗膽問一句,你方才那手『渡陽氣』的法子,可有什麼特別的講究不成?」
朔平聞言,心中暗道:「來了。」連忙擺手道:「村長伯伯說笑了,我哪懂什麼『渡陽氣』的法子。
我只是看他口鼻滿是積水,幫他清理出來,然後……然後按壓他的胸口,想讓他把嗆進去的水吐出來……對!就是這樣,壓一壓心口、拍一拍後背而已。」朔平心想,反正他們沒全程看見,我這話也不算完全作假,至少胸口按壓是真的。
村長李伯深深看了朔平一眼,見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似乎並未隱瞞,便點頭作罷。
但心中卻暗自琢磨:這孩子自小聰慧早熟,總愛抱著些破舊竹簡問東問西,問的問題古怪難懂,與同齡人截然不同。更別說他那怪病,發作時凶險萬分,看似無救卻總能奇蹟般撐過去,恢復得也異常迅速。種種蹊蹺,讓人不由得心生疑竇。
「也罷,」村長不再追問,轉向鐵舟道,「鐵舟,你們一家老小,房屋既已毀損,今夜便先在我這陋舍中歇息。待這場風暴的餘威徹底過去,我們再召集村中各戶,共同商議重建家園之事宜。」
謝過村長的盛情與援手之後,朔平尋了個相對乾燥且僻靜的牆角,倚牆緩緩坐下。
方才一番施救,早已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此刻身體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洶湧襲來。
轉生到這個世界以來,他還從未經歷過如此劇烈的「運動」。
他閉上雙眼,腦海中卻不由自主思考,多年來這感官錯亂的病症他也發現了不少可以利用的,但這症狀時有時無,還不固定,可以說弊遠大於利。他必須,必須盡快找到治癒這身怪病的方法,否則,即便擁有再多前世的智慧與知識,也終究是鏡花水月,隨時可能在這無情的命運面前化為泡影。
而在另一間廂房之內,被安置在簡陋床榻上的墨衣,也在此刻悠悠轉醒。
他緩緩睜開雙眼,銳利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遭陌生的環境。
這是一間陳設簡單的房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氣味。
他撐起虛弱不堪的身體,倚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努力回憶著昏迷前發生的一切。他知道自己獲救了,但救他的人是誰?此地又是何處?鎮遠號呢?林叔和其他船員又在何方?
他凝神內視自身,眉頭不由得緊緊蹙起。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體內的靈力幾乎消耗殆盡,僅餘幾縷微弱的氣息在乾涸的經脈中遊走。
經脈本身也因先前強行抵禦風暴之力而受損嚴重,多處呈現瘀塞斷裂之象。
這場突如其來的龍風,其威力之強猛,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你醒了?」一個略帶蒼老的聲音響起,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位身形瘦小的老者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了進來,正是先前為他診治的赤腳郎中。
墨衣點了點頭,儘管身處困境,依舊保持著良好的教養,聲音沙啞卻不失禮數地問道:「多謝這位老丈援手。敢問……此地究竟是何所在?晚輩……又是如何獲救的?」
「此乃龍珠島。」赤腳郎中將湯藥遞到他面前,答道,「救你的是個叫朔平的半大娃娃。後生,你命真大!被浪沖上灘時,已沒了活氣。聽聞是那朔平娃娃渡了陽氣給你,才從閻王手裡搶回你一命。」
「娃娃?渡陽氣?朔平?」墨衣接過湯碗,溫熱的觸感讓他稍微恢復些精神。他細細咀嚼著這幾個字,心中卻波瀾暗湧。
自幼修習玄門正法的他,對靈力傳送、真氣輸渡了然於心,卻從未聽過凡人之間有所謂的「渡陽氣」。這「陽氣」會不會和修真者的「純陽之氣」有關?他一邊啜飲著苦澀的湯藥,一邊若有所思,目光中閃過一絲精光。
「朔平」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面,在他記憶深處激起漣漪。
他猛然想起,離開京城前,忠心的林叔曾向他稟報過龍珠島的情報,其中提到一個與六皇子病症相似的孩童,那個孩子……正是叫做「朔平」!
難道……竟是如此巧合?
「多謝老丈告知,亦……多謝那位……朔平小兄弟的救命之恩。」墨衣放下湯碗,沉聲說道。
他的腦中已然開始飛速地運轉,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他必須盡快了解這座島嶼的詳細情況,必須親眼確認那位名叫朔平的男孩,是否就是他此行千里迢迢、冒險出海所要尋找的關鍵目標。
更為重要的是,他必須想方設法,盡快恢復自身受損的修為,並找到與失散的鎮遠號重新取得聯繫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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