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霧鎖危途，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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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衣猛然睜眼——霧中有人！
踩踏枯枝的腳步聲整齊得詭異，像同一個人在走路。他催動體內僅存的靈力，指尖卻連一絲火星都激不出。丹田深處不是痛，是空——像被抽乾的井。
『完了……』
三息過去，他試圖站起，雙腿卻不聽使喚地顫抖。
黎明前的山野死寂，霧氣濕冷，帶著泥土與枯葉混雜的腥甜，貼在皮膚上像一層黏膩的裹屍布。墨衣將朔平護在身後，那孩子臉色青灰，脖頸處的印記已褪成淡淡的烙痕——但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兩個時辰前，那幾乎停止的心跳奇蹟般恢復了。
兩個身影在霧中凝實。
一高一矮，長劍背負，青衫飄搖——標準的雲遊俠客打扮。他們的腳步踩在濕潤的苔蘚上，發出讓人牙酸的「滋滋」聲，整齊得就像……同一個人在走路。
高個男子見到墨衣，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抱拳，聲音爽朗：「這位朋友，在下李滄瀾，這是舍弟李滄海。昨夜見此處天地異象，雷光沖天，料想必有機緣或凶險，特來探查。」
他的目光掃過朔平。
就那麼一瞬——瞳孔驟然收縮，像獵鷹鎖定了獵物。墨衣看得清清楚楚。
「見閣下似有難處，」李滄瀾笑容溫和，「可否需要幫助？」
墨衣後頸一涼，像有冰錐抵著脊椎。他強撐著站起身，刻意讓自己的身體晃了晃，聲音因虛弱而沙啞：「唉，多謝掛懷。我二人本是進山採藥，不慎失足滑落，傷了筋骨，正在此處調息。」
李滄瀾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在墨衣蒼白的臉色、乾涸的嘴唇、顫抖的手指上逡巡，最後落在他腰間——那柄已悄然出鞘三寸的短劍上。李滄瀾的笑容未變，但他的目光停在那裡，停了整整一息。
空氣彷彿凝固。
「哦？」李滄瀾往前邁了半步，霧氣在他身周的流動方式變了——那不是風吹，而是靈力在無聲運轉，「尋常採藥人，可不會在調息時還緊握兵刃。看閣下的氣度，也不似山野村夫。」
李滄海不動聲色地挪了兩步，剛好封死了他可能逃離的退路。那人用袖口擦拭著劍柄，動作漫不經心，但袖袍滑落的瞬間——墨衣看見了。
手腕內側，一抹若有若現的蛇紋刺青。
蛇首咬著蛇尾，形成一個詭異的圓環。
『吞尾蛇……』墨衣心沉到了谷底。
「這位小友傷勢極重，」李滄瀾的語氣依然溫和，像在談論天氣，「若不及時醫治，怕是撐不過今日。在下雖非醫者，但恰好帶些靈藥，或可救急。」
他伸手入懷，動作極慢，像在給墨衣思考的時間。
墨衣的手指收緊，短劍出鞘又一寸。但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狀態，連催動一張符都做不到。李滄瀾兄弟站位精妙，進可攻退可守，一看就是久經訓練的配合。若開戰，三息之內，他和朔平都會死。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腦海中閃過朔平醒來後可能面對的危險，閃過六皇子那張陰沉的臉，閃過自己若拒絕後兩人的屍體會被扔在哪片荒野……他的手指顫抖著，幾乎要握緊劍柄——
但最終，他鬆開了手。
「那便……有勞二位了。」他睜眼時，手已鬆開了握劍三個時辰的短劍。指骨因長時間用力而泛白，鬆開的瞬間竟有些僵硬。
李滄瀾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欣賞：「閣下倒是果決。」他取出一個玉瓶，「這是『回魂丹』，對外傷無效，但能穩住心脈，爭取半日時間。」
墨衣接過玉瓶時，指尖悄然在瓶身劃過——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靈力印記留在了瓶底。若這丹藥有毒，印記會在半個時辰內發熱示警；若無毒……至少他能追蹤到這兩人曾去過的地方。
拇指摩挲著瓶身——溫潤，有靈氣波動，不像有毒。
他小心地撬開朔平的嘴，將丹藥化開餵了進去。手指悄無聲息地在朔平胸口衣襟下貼了一張備用的低階護身符，然後抬頭看向李滄瀾：「二位高義，在下感激不盡。只是……萍水相逢，何以贈此重禮？」
李滄海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揶揄：「大哥，這位朋友倒是謹慎得緊。我喜歡。」他上前一步，笑容爽朗，「我們兄弟二人遊歷天下，最喜結交奇人異士。昨夜那般天雷，竟未將此地夷為平地，足見二位亦非尋常人物。一枚丹藥，換個朋友，划算！」
「舍弟說得是。」李滄瀾收起笑容，語氣真誠了幾分，「況且，見死不救，非我輩俠義道所為。」他頓了頓，目光在墨衣與朔平之間游移，「看小友這傷勢，若無人照應，在這荒山野嶺中實在危險。不如這樣——我兄弟二人正好也要前往通天江渡口，若不嫌棄，你我結伴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如何？」
墨衣握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施恩，又給出了無法拒絕的同行理由。他知道，從他接過那枚丹藥開始，他就已經沒有了選擇的餘地。李滄瀾表面是在提議，眼神裡卻是不容置疑——就像獵人對獵物說：「要不要我幫你回家？」
沉默了三息。
墨衣感覺到朔平的心跳在丹藥作用下逐漸平穩，那孩子眉頭微微舒展，臉色不再那麼嚇人。他看著李滄瀾兄弟，看著他們笑容背後隱藏的目的，看著那若有若無的殺機——
然後，他點了點頭。
黎明的第一縷光刺破霧靄，照在他蒼白但堅毅的臉上，也照在兩個「俠客」若有深意的笑容上。
『朔平……』他在心中發誓，『無論你是誰，無論你背負著什麼秘密……今天，我必保你周全。哪怕……』
他看了一眼李滄瀾手腕內側那個蛇首咬尾的刺青。
『哪怕是與虎謀皮。』
「好。」他吐出一個字，聲音裡帶著決絕，「如此，便多謝二位了。」
李滄瀾笑容加深，但他的眼睛沒有笑意——那雙眼睛在打量墨衣，像在估算一件貨物的價值。
「那就請吧，」李滄瀾做了個「請」的手勢，「趁著天亮前動身，興許能在日落前趕到下一個驛站。」
墨衣彎腰扶起朔平，那孩子的身體依然冰冷，但心跳確實穩了。他將朔平背在背上，腳步踉蹌了一下——李滄海立刻上前，做出要幫忙的樣子。
「不必。」墨衣咬牙站穩，聲音平靜，「我扶得動。」
李滄海退了半步，笑容意味深長：「也好，畢竟是自己的同伴，當然要自己照顧。」
四個人踏上了黎明前的山路。
霧氣依然濃重，但東方已現魚肚白。墨衣走在前面，背著昏迷的朔平，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李滄瀾兄弟跟在後面，腳步依然整齊，像兩個影子。
風穿過林梢，發出低低的嗚咽。
墨衣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背後那兩雙眼睛，正緊緊盯著他，像兩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子時,皇城,御書房。
昏黃的宮燈將皇帝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巨幅山河圖上,如猛虎伏於暗處。聽風司首領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能聽見自己的冷汗滴落的聲音——啪嗒,啪嗒。
整個御書房靜得可怕。
燭火偶爾爆出細微的「啵」聲,每一聲都像在他心臟上敲一記悶錘。
「說完了?」皇帝的聲音平靜,平靜得讓人不寒而慄。
「啟稟陛下……臣已將查明之事,盡數稟報。」
皇帝沒有轉身,只是負手站在山河圖前。他的手指在圖上某個位置輕輕點了三下——那是龍爪山的位置。
「首次海上襲擊,手法粗糙,破綻百出。查下來是東宮門客擅作主張。」皇帝突然笑了,笑聲很輕,但聽風司首領渾身一顫,「朕的好太子啊……蠢得連自己的門客都管不住。或者說……」他轉過身,龍袍上的金線在燭光下流動,「他是故意讓人查到的?」
聽風司首領不敢接話。
「三路齊襲,行動迅捷,配合默契,所有線索皆被抹除。」皇帝踱步到案前,拿起一枚棋子——黑子,「這手筆……不是老二。他雖有狼性,但倉促間佈不下這麼大的局。」他把黑子放在棋盤上,「那麼……京中,還有誰?」
「臣以為……」聽風司首領斟酌著開口,「或許是……六皇子殿下?」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
良久,他才放下棋子,聲音低沉:「墨衣和那個朔平,現在何處?」
「據推斷,他們走了第四條路,南下繞行。只是三路皆為疑兵,臣等未能掌握確切位置。」
「南下……」皇帝走到窗前,「好一招暗度陳倉。老六在做什麼?」
「六皇子殿下素來詭秘,我等難以探知。只查到……他似有與外界聯絡的跡象,但渠道不明,對象不明。」
「不必打草驚蛇。」皇帝揮手,望著窗外夜色,「讓他們繼續走。朕倒要看看,這水底下,還藏著多少魚。」
就在聽風司首領準備退下時,一名小太監匆匆進來,跪地呈上玉簡:「陛下!紫靈谷傳來消息。」
皇帝接過玉簡,靈力探入,片刻後,他突然笑了:「『聖藥童子』?有意思……連紫靈谷都要插一手了。」
他把玉簡放在案上,看著棋盤上那枚黑子,自言自語:「這個朔平……果然是個好餌。」
清晨,二皇子府,軍機處。
「砰!」
茶盞碎裂,茶水混著瓷片濺了一地。
二皇子趙炎盯著那灘水漬,突然笑了。笑聲很低,低得像困獸在喉嚨深處滾動。
「二十四個人……」他抬頭,眼中的寒意讓暗衛首領渾身一顫,「就這麼沒了?」
「殿下……」暗衛首領聲音顫抖,「北狼衛的探子分散在不同路線,時間、目的都不同,但他們都在接觸目標前就失去連繫。這手法……」
「不是人能做到的,對吧?」趙炎接過話頭,聲音冰冷,「所以你們就準備告訴本王,是什麼修仙界的神秘力量?還是那個從不留活口的『吞尾蛇』?」
他一把掀翻桌子,地圖、情報、印信散落一地:「本王花十年培養的北狼衛,就這麼被你們葬送了!你們是在告訴本王,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我的爪牙一個個掰斷,而我……什麼都沒察覺?!」
暗衛們跪成一片。
趙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撿起地上的一份情報,上面畫著三條路線,每條都標著紅色的「×」。
「父皇身邊那枚棋子,」他低聲道,「十年來從未失手,這次也沒了消息。老六那邊……滴水不漏。」他抬頭,「限你們一天,查清楚到底是誰動的手。查不到……」
他沒說下去,但暗衛們都懂。
「是!」
等所有人退下,趙炎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這局……越來越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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