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長期輕小說接龍 - 真正的真真

傍晚湖面明如鏡。太陽西斜，將滿池荷花照得柔和。微涼的夕風捎來幽幽花香。

夏荷怒放。為這山中湖畔迎來少許遊人，饒是人煙依舊稀少，好歹添增些許人氣，比起平日熱鬧多了。

在停放彩蓮船的木製碼頭邊，兩個小小的身影相互依偎。

稍年長的小姑娘有一頭短褐髮，細碎的劉海在陽光下顯得金燦。她的呆毛一晃一晃，搭配圓圓的臉，顯得異常可愛。彎成月牙的眼溫柔注視與她髮色相異的女孩，手上捏著白胖蓮子，似乎想引誘對方品嚐。

「吃蓮子？」

「……不要。」

銀白色髮的女孩拒絕，臉上依舊掛著大大的笑容。枕在對方肩上，她沒有理由不開心。

繡上紫藤的碎花上衣，點綴金色圓點，呼應她們一模一樣的金瞳。

我們是姊妹。

我是妹妹暖月，她是姊姊暖真。

「月討厭蓮子……為什麼呢？」

「吃起來苦苦的。」

「沒有心的不苦，月也不吃啊。」

「沒味道。」

「可惜了，蓮子涼涼的口感妳說過喜歡。」

「……風夠涼……」

姊姊笑了聲，興許是因我答得可愛。這句話出自衷心，能逗得姊姊開心，真好。

她說為了荷花，這裡設了防風林；等吃完蓮子，她帶我去防風林外吹風。只是裝蓮子的袋子仍鼓鼓的，看來諾言不會在天黑前兌現。

我不記得自己的回答，只記得那時對她的情感還沒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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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時，老師講到魏晉對任誕的推崇。我聽得欣羨，因為以前總習慣壓縮自己，成全別人；隨心所欲遙不可及。

我思考起想做的事。想得出神，直到下課時瞥見來找我的姊姊。

沒注意到我的目光，她習以為常地一個過肩摔，處理騷擾我的男生。短髮在空中劃出俐落弧度，金眼散發的寒意，無視今日烈陽，刺骨著。

然後她意識到我的視線，可愛地拍拍手，周身冷色光回暖。

「月，吃糖嗎？」

姊姊充滿朝氣的聲音讓我清楚心中所慾——就是她呀！她是我唯一想據為己有的東西。

「如果想要，做什麼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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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是○○建設客服，向您報告進度：目前外牆防水與室內配線完成，預計○月完工，9月起安排驗屋與交屋。」

「接下來需您確認燈具、衛浴型號與貸款文件，並請提供可驗屋的時段，我們好預約。」

「了解，謝謝你們的通知；我現在有事，晚點再打給你確認細節。」

我掛上電話，同時，大學下課鈴打響。

身穿白襯衫的姊姊從教學棟跨出，不是以學生身分，而是講師。她朝我一笑。那年她三十歲。

礙於面子，姊姊沒有像往常一樣拉著我的手，但她湊得極近，近到可以聞到她身上的花香。

「一起去吃飯？」

「好。妳要吃什麼？我請客。恭喜教完一學年。」

「……」姊姊蹙眉，「我好像只是負責帶習題課或實驗？還沒開始教。」

「有喔，昨天教了十分鐘，我還拍很多照片！」

「課堂中不能拍照……等等，月，妳混進來了？」

「不。是妳把我的手機帶去沒關錄影，角度正好能拍。妳沒意識到？」

姊姊一臉茫然。「沒。然後我要吃附雞蛋布丁的那間火鍋。」

「嗯，好喔。用走的過去吧，不然難停車。」

我幾乎用盡餘生後悔的這個決定。

那天落著細細雨絲。在視野不佳的雨中，姊姊堅定地把我往左一推，我只來得及記得她指尖的溫度，便失去了她。

車燈在濕地面被拉長，像兩條斷掉的絲。姊姊倒在地上，泛著霉味的世界染上刺鼻的鐵銹味。雨水無聲滴落在毛衣。

我連請她吃晚餐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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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後來是怎麼離開現場的。回過神時，急救室被拉上簾，醫師只對我們低聲說：「心跳停了。」這句話從未對外公告；正式紀錄寫成「轉送私人病房觀察」。

對外的說法很單純：小車禍，需要休養。學校收到的是研究假申請，朋友圈看到的是少量排程好的日常貼文，像她一直都在。

父母好像瘋了，不知道哪裡找來外貌和姊姊一模一樣的機械。它的動作流暢，與真人無異。

它做著姊姊會做的事，卻充斥違和。姊姊開心時，眼神會微微上挑，眉間反而緊一點；它笑的時候，眼睛不會上挑，眉心也不動，像是忘了這個細節。剝蓮子時，它總從側邊掐開——姊姊習慣從中間剝。

父母仍視它為姊姊。他們用她留下的房間、朋友圈，織成它的嫁衣。它只在家裡活動，從不主動出現在公開場合——世界沒有機會把它和「她」放在同一個畫面裡比較。

恨。但父母因為失而復得，對它的存在抱著強大的依賴。出於對他們的感恩，我稱它「姊姊」，而真正的姊姊則以「真真」之名永遠停留在我心中。

即使這麼做，我仍無法原諒他們讓機械取代姊姊的位置。我不再承認我是他們的女兒。兩個禮拜後，我搬進一個遊戲公司旁的公寓，同時應邀成為公司主管之一。

那年我二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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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父母仍偶爾用「她」的帳號傳來照片。外人看，就是正常生活照；對我而言，每一張都把真真從心裡拖出來又放回去。

有時，我會找到真真以前的照片，放在辦公室——擺得好像展示處，雖容易讓人懷疑我的專業，但因對下屬的良好態度和出色的領導力，我仍成為公司內部最受敬重的主管。

常常，為了監工，我會進遊戲裡確認有無問題或需修改處。

莫名其妙的是，我在正式服裡遇到奇怪的 bug。身為玩家，我卻被別的玩家從恐龍蛋中召喚出來。向下屬反映後，他們請我再次進入，搜集詳細資料。

進遊戲時，我出現在自己的休憩處——在荷花池邊種上紫藤的花園。荷花讓我想起真真，想起那個雨天。我曾把真真當成一切；沒有她，世界毀滅也不重要。我之所以沒追隨而去，也許是因為那個神似真真的機械闖進我的生命中——我想毀掉它的欲望，短暫地大於想死的念頭。久了，我學會什麼都不想，才把那種念頭按住。

但就像要蓮子吃不出苦味，得剔除苦苦的心。少了心，果實的甜味沒有襯托，時間長了，就意識不到甜。

我也這樣慢慢麻木了。

忽然，我感覺有兩人擅闖入包圍此地的防風林。我皺眉。闖入者有兩人，其中一個是召喚出我的玩家，另一個是沒見過的金髮妖精——說是沒見過，卻極其熟悉。

她半蹲池緣，指腹拈起一顆蓮子，從正中輕一掰，兩瓣整齊張開；她用指尖挑出細小的青心。那一瞬，她眉心微收、眼尾自然上挑，與記憶中的她徹底重疊。她的手背有粉筆與實驗留下的細白痕，拇指腹有薄繭——都是活人的痕跡。

防風林外的風很冷，冷到我幾乎說不出一字。我突然發不出聲音，只能做出嘴型：

——「真……真？」

她沒有看向這片陰影。視線從荷葉與石縫間掠過，腳尖朝向林外，像要去更涼的風那邊。她把那顆去心的蓮子放在欄杆上，起身離去。

我就那樣站著，什麼也沒做，胸中像被裝上苦澀的蓮心，重新跳動。那是她。真的。

——

他已經好久沒睡個安穩的覺了。

吞了一口口水，他嘗試安撫乾燥的喉嚨。心臟急速跳動，沈重地逼迫他意識到這個器官的存在。這兩個禮拜，他和妻子都心驚膽跳；他們知道，若一步走錯，兩個女兒就毀了。現在終於結束了。

他走過客廳，那台神似大女兒的機械此時一動也不動，癱在沙發上。他沒有在意，繼續往前，來到隱藏的密室。

妻子已在門前等他。開門，桌前的男子回頭，向他們微微頷首。

真的只有這種方式嗎？他問過自己無數次。但看到桌上第一次停止跑動的監控與流程，他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男子開口，聲音乾澀，不再是乾淨的少年音，足見這段日子他也承受了很多。「結束了。您們可以叫醒暖真小姐了。至於月……請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男子的目光投向窗外，朝著暖月離去的方向。

「嗯……然後，以後叫我們『岳父、岳母』吧，周易。」他說。

不容周易反駁，他們轉身離開；他們明白，若給對方機會，周易一定會說這樣叫不管對他們或暖月都不尊重。但正因為這份處處護著暖月的心，周易才會被他們認可。

他們走進另一間隱藏室。很慎重地打開櫥櫃——那裡，真正的暖真靜靜沉睡著。

他把她抱到床上，輕輕拍了她的肩膀。「真真，起床了。今天要上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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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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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前，妻子在餐廳掃地時，撿起一本摔開的筆記本。原本只是要闔上放回桌上，卻在頁首四個字上怔住：

——「如何讓警察找不到姐姐」。

字跡是小女兒暖月的，清楚到不容錯認。

她本想當作一時胡寫亂畫——有誰會傻到把這種東西隨意擺放？卻忽地想到：此時他們出國尚未回家；大女兒暖真住校，很少夜歸；這幾天在家的只有暖月，她確實沒必要斟酌位置。

她打電話給他。他在機場的嘈雜裡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只能叫她先別提，別嚇著孩子；把筆記拍照備份後，立刻離家避開。他們不能當這件事沒發生，也不能把任何一個孩子往牆角逼。

夜裡，他們把照片翻完。頁面密密麻麻：從「要和姊姊永遠在一起」的抽象意圖，到如何實行的具體步驟。

他試著用所有正常解方：心理諮商、EAP、工時與職務調整、長假與遠距、短期外派或進修、親友輪班陪伴……每一步都被女兒的「乖」悄悄化掉。她越乖，越讓人看不見那本筆記裡的鋒利。

是周易先打電話來。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像在請求，也像在告解。「我能幫，」他說，「但這不是好聽的法子。」

第一次見面，他帶來的不是圖紙，而是一張星盤。他指著其上一個象限，語氣平得像在報告：「這一格是終止與轉化。如果要把月從邊緣拉回來，要讓她『目睹』一個結束——但那個結束不能真的毀掉人。」

方案冷靜而殘忍：讓暖真陷入沉睡後。用一具高擬真機械在可控時機「負責死亡」，把公權力與世人視線關在外面；再用另一具「負責活在家裡」，讓暖月在失望與憤怒中遠離「囚禁」那條路。等風暴過去，暖月就會醒來。

經過催眠，她會記得在校門口與妹妹分開，之後妹妹離家出走；她會記得車禍，但她會認為自己已經康復——沒有急救室、沒有宣判。她的世界被安置在「分開」，而不是「死亡」。

「她們之後還是會再見，」周易看著他們，「到那時，月不會那麼偏激了。」

他與妻子幾乎同時搖頭。太極端，也太像別有所圖。更現實的是——那種機械不是說做就做。周易沉默片刻，補上一句：不是現做，有退役件與現成皮層可用，他只需要一個「對的時機」。

「對的時機？」

「雨、光、視線，」周易說，「讓一切看起來像天意，而不是人意。」

而最重要的是：外界不會知道死亡。那句「心跳停了」只會留在他們之間。

方案被收進抽屜，他們以為不會再打開。直到雨季前的幾天，所有能做的都做過了：暖月委託在海外建造的房子很快要完工，電話那頭說得清楚；她的行事曆上出現採買清單與時間表；她的語氣依然乖——乖到讓人害怕。

妻子在夜裡握著他的手，手心一路到指尖都是涼的。他撥給周易。抽屜被拉開。

後面的準備安靜而精確：時段、路線、醫療與法律說法、誰在場、誰不在。真正的暖真被「抽離」到最安全的地方沉睡，而一具負責「終止」的身影在雨裡完成它該完成的戲——對外是小車禍加休養，對內是唯一能把暖月從懸崖邊帶回來的繩結。

另一具，負責「活在家裡」，只在私域露面，避免任何公共重疊。周易沒有講勇氣，他只講後果：女兒會恨你們很久、會斷開你們的名字；但她會活，會去工作，會把刀子收回去。直到有一天——風夠涼了，她們會在不該相遇的地方再遇一次。那時候，她會只傻著，不會動手。

那一個雨天終於到了。所有人各就各位，各負其責。他們背著沉重的愧，換來一個可以承受的未來。外面聽見的，是「休養」；屋子裡留下的，是一具像極了她的替身。而真正的她，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密室裡——等到預定好的清晨，等一句輕得不能再輕的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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