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間令人窒息的面試室裡走出來時，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天空，是被洗刷得一片乾淨的鉛灰色。空氣中，是雨後清冷的泥土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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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和程安立並肩走著，誰也沒說話。 林薇手中，緊緊地攥著那張通往夢想的入場券。但那張薄薄的紙，此刻卻感覺比她生命中任何東西都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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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過頭，偷偷地看著身旁的程安立。 他的臉色，比面試時更蒼白。嘴唇緊緊地抿著，下頜線繃成了一道堅硬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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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剛幫助了自己心愛女孩實現夢想的英雄，更像一個經歷一場毀滅性戰爭的倖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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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立，」林薇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謝謝你。」 程安立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濕漉漉，空無一人的操場「那不是我給的。」他的聲音，很輕，也很遙遠，「那是你自己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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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的心像被一根細細的針刺了一下。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不一樣了。 他用那場悲壯的獻祭，將她推上了一個，由感激、愧疚和愛，共同打造的神聖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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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自己則選擇退到祭壇之下，那片更深的陰影裡。 他不再是的戀人。他是她的守護神和犧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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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的日子，林薇和程安立的關係，進入了一易碎的親密之中。 他們像兩個在海難中劫後餘生的戀人。過去的傷口被赤裸裸地撕開攤在兩人之間，反而讓他們不再有任何秘密和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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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安立似乎也從那份自我懷疑中走了出來。他不再退縮，不再沉默。他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了林薇的身上。 他會陪她去辦理所有實習需要的手續。 他會為她搜集所有關於上海的建築資料。 他甚至開始笨拙地學著為她安排好生活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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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則變成了他的治癒者。她用盡了所有的溫柔，去修補他內心那道因自卑而產生的裂縫。她會在他鑽牛角尖時，從背後輕輕地抱住他；她會在他完成一幅畫後，第一個給予他最熱烈的讚美和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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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天真地以為，愛，可以治癒一切。她以為，只要給予足夠多的肯定和安全感，他內心那頭名為「不配感」的怪物，就會永遠地沉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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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幾乎是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一起，在設計室，在圖書館，在校園無人的角落。他們分享食物，分享音樂，分享彼此腦海中，那些美麗又不為人知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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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感到前所未有的圓滿。那種靈魂上的、思想上的完全契合，是如此的令人沉醉，以至她忽略了那些偶爾浮現的不祥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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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影第一次清晰地出現，是在學期末的藝術系聯歡晚會上。 那不只是一個普通的派對，也是一個學生作品的展示會。林薇那個關於「光的邀請」的博物館設計，因為其獨特的創意被選為重點展示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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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林薇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夜晚。她想慶祝，不僅為自己的成就，也為她和程安立之間，這份失而復得的珍貴愛情。 她特意從衣櫃的深處，拿出了那條曾經讓她心碎的湖綠色連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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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想為自己，也為程安立，重新穿上它。她想讓他看到，那個閃閃發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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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穿著那條如同灑滿了星辰的裙子出現在程安立面前時，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被徹底驚艷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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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光芒，只持續了一秒。 隨即就被一種更陰鬱的情緒所取代。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你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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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林薇的笑容，還停留在臉上，但心中卻升起了一絲不安，「你不喜歡嗎？」 「喜歡。」程安立的目光，卻從她的臉上移開了。他看著她身後的牆壁，聲音變得有些緊繃，「只是……太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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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 「嗯。」他點點頭，像在努力解釋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概念，「你這麼穿……今晚，所有人，都會看著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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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的心一點點地涼了下去。 這句話，是如此的熟悉。 只是這一次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是那個自信的、想要掌控一切的陳宇。 而是這個，她以為最懂她的、最該為她的光芒而驕傲的，程安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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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見，」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難道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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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安立沒有回答。他只是，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眼神看著她。 他走上前拿起掛在衣架上的一件他自己的寬大黑色外套。 「薇薇，」他的聲音，低得幾乎像耳語，「求妳。為了我……可不可以……就在外面套上這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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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看著他手中那件平平無奇的、可以將她所有光芒都徹底掩蓋的黑色外套。 又看了看他那雙充滿了痛苦和恐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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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明白，她錯了。 那場獻祭般的面試，並沒有治癒他。 那反而將他推向了另一個更深的深淵。 他不再與她競爭。 他選擇了成為她光芒之下最卑微的守護者。 而守護的第一步，就是確保這道光，不會被任何人覬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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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要求她穿上一件外套。 他是在請求她，幫他一起把內心那頭即將失控的怪物，重新關到籠子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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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站在那裡，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 舞會的音樂，從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那是一個充滿了光和讚美的、本該屬於她的夜晚。 而她卻被她最愛的人，請求她親手為自己，穿上一件名為「愛」的囚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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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因為害怕失去她，而流露出的痛苦。 她的心被撕裂成了兩半。 一半，在為自己的自由和光芒而憤怒地尖叫。 另一半卻在為眼前這個，她深愛的脆弱靈魂，感到無比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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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該怎麼選？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橫亙在了他們之間，也預示了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的悲劇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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