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香港悶熱得像一鍋煮沸的糖水,空氣中黏稠的濕氣裹挾著都市的喧嚣。古成添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走出香港國際機場,柏林微涼乾爽的空氣彷彿還停留在他的皮膚記憶裡,此刻卻已被亞熱帶的潮熱瞬間吞噬。
他站在機場巴士站排隊,看著眼前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景觀。五年過去,香港的天際線又添了幾棟摩天大樓,但那股獨特的、混合著海風與汽車尾氣的氣味依舊未變。巴士緩緩駛來,他將行李搬進車底貨艙時,手臂結實的肌肉線條在襯衫下若隱若現。
「洪水橋,謝謝。」他用帶著輕微德語腔調的粵語對司機說道,換來一個懶洋洋的點頭。
選擇坐在巴士上層靠窗的位置,古成添凝視著窗外流動的風景。這座他出生長大的城市,此刻卻讓他產生一種奇特的疏離感。五年間在柏林自由大學連續攻讀五個博士學位的經歷,彷彿將他切割成了兩個不同時空的人。
巴士經過青馬大橋時,他從背包裡取出一個略顯陳舊的檔案夾。裡面裝著元朗保良局樂天幼稚園的聘書——初級中文教師,月薪一萬八千港元。他的指尖輕輕滑過「幼兒教育學博士」「德文博士」「工商管理博士」「哲學博士」「文學博士」這幾行學歷證明,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笑意。五個博士學位,最終卻選擇當幼稚園教師,這在很多人眼中恐怕是難以理解的选择。
「但這才是真正重要的起點。」他輕聲自語,目光轉向窗外遠處的元朗方向。
古成添的住所位於洪水橋錦珊閣,一個屋齡超過三十年的私人屋苑。他記得小時候第一次隨父母搬來這裡時,覺得這棟白色瓷磚外牆的建築氣派非凡。如今再看,卻已顯得有些陳舊落伍。
電梯發出嘎吱聲響緩緩升至十二樓,古成添拖著行李走向1203室。這套不到600平方英尺的單位,是他父母畢生租住的地方,如今成了他回港後的暫居之所。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時,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添仔!怎麼不叫我去機場接你!」母親林淑芬激動地抓住兒子的手臂,眼眶瞬間泛紅。她比五年前蒼老了許多,頭髮已經花白,但看著兒子的眼神依然充滿慈愛。
「媽,我這麼大個人了,自己回來就行。」古成添放下行李,給母親一個結實的擁抱。他注意到母親身上的圍裙還沾著麵粉,顯然正在準備食物。
屋內陳設幾乎與五年前毫無二致,只是多了幾處歲月留下的痕跡。電視機旁擺放著他從小到大獲得的獎杯和獎狀,最顯眼的位置留給了他五張博士學位的畢業證書影印本。
「爸爸呢?」古成添問道,同時將行李箱推到自己童年時代居住的房間門口。
「還在駕的士,今晚要加班到十點。」母親忙著從廚房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雲吞麵,「快吃點東西,飛了十幾個小時一定餓壞了。」
古成添順從地坐在那張用了二十多年的摺疊桌前,狼吞虎嚥地吃起來。母親坐在對面,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彷彿怕一眨眼他就會消失。
「真的要去教幼稚園嗎?」母親終於忍不住問道,「陳太太的兒子只有一個碩士學位,都在科技公司當經理,月入五萬多...」
古成添放下筷子,握住母親粗糙的手:「媽,教育孩子才是真正重要的工作。記得我小時候嗎?如果不是李老師的鼓勵,我可能早就輟學去打工了。」
母親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你開心就好。對了,明天就要去報到了吧?衣服我都幫你熨好了掛在衣櫃裡。」
晚飯後,古成添回到自己兒時的房間。空間狹小得只容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書桌,但他卻感到一種難得的安心感。牆上還貼著他中學時期的獎狀和幾張已經泛黃的明星海報。他從行李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相框,裡面是他在柏林幼稚園實習時與孩子們的合照。孩子們笑靨如花,圍繞在他身邊,彷彿他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人。
「明天開始,一切就要真正開始了。」他對著照片輕聲說道。
第二天清晨,古成添穿上母親熨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和深色西褲,站在鏡前仔細打好領帶。鏡中的他確實英俊瀟灑——濃密的黑髮,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樑,加上長期運動鍛煉出的健碩體型,看起來更像模特兒而非學者。
「吃早餐了!」母親在廚房喊道,「我做了你最愛的菠蘿油和奶茶!」
古成添笑著搖頭:「媽,我二十八歲了,不是八歲,不用這麼多。」
「胡說!第一天上班一定要吃飽才有精神!」母親不容拒絕地將堆滿食物的盤子推到他面前。
吃完豐盛的早餐,古成添拎起公文包出門。從洪水橋到元朗的車程不到二十分鐘,他選擇搭乘輕鐵,一路上觀察著車廂內形形色色的乘客。香港的早晨總是匆忙,人們臉上寫著各種情緒——壓力、疲憊、期待、麻木。
元朗保良局樂天幼稚園位於一棟六層高的新型校舍內,外牆漆成明亮的黃藍兩色,充滿童趣。古成添站在校門口,深吸一口氣,才邁步走進去。
「請問是古成添博士嗎?」前台一位年輕女職員起身問道,眼中閃過一絲驚艷的神色。
「是的,今天來報到。」他微笑回答,注意到對方突然泛紅的臉頰。
「請稍等,我去請校長過來。」女職員匆忙離開,幾分鐘後帶回一位中年女性。
「古博士,歡迎來到樂天幼稚園。」校長李靜雯年約五十,戴著金絲眼鏡,神情嚴肅中帶著審視,「沒想到您這麼年輕。老實說,收到您的履歷時我還以為是惡作劇。」
古成添保持微笑:「五個博士學位確實聽起來有些誇張,但我對幼兒教育的熱情是真誠的。」
李校長點點頭,但眼神中仍帶著懷疑:「我們這裡是實際教學的地方,理論知識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實踐經驗。您雖然在德國有實習經驗,但香港的情況可能不太一樣。」
「我明白,我會虛心學習的。」古成添誠懇地說。
校長帶他參觀校園,介紹各個設施。幼稚園環境相當不錯,每間教室都配備了多媒体教學設備,還有專門的音樂室、美術室和戶外遊樂場。經過教師休息室時,幾個正在聊天的老師突然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古成添。
「各位,這是我們新來的中文老師,古成添博士。」校長介紹道,特別強調了「博士」二字。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一位身材微胖的男教師率先起身打招呼:「歡迎,我是曹偉文,教中文的。」他友善地伸出手。
「你好,請多指教。」古成添與他握手。
另一位打扮時髦的女教師懶洋洋地抬眼打量他:「鐘希敏,教英文的。所以你真的有五個博士學位?」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懷疑。
「是的,都是在柏林自由大學完成的。」古成添平靜地回答。
角落裡一個長相帥氣但神情傲慢的年輕男教師輕笑一聲:「趙明深,教數學的。希望你那些博士學位對管小孩有用處。」話中的諷刺意味相當明顯。
古成添還來不及回應,一個溫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對不起我遲到了,路上塞車。」
眾人轉頭,只見一個穿著淡紫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口,她有著柔順的黑髮和精緻的五官,氣質溫婉動人。古成添感覺自己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鄭綺珊,你來得正好。」校長說,「這是古成添老師,將擔任K.2E班班主任。綺珊是K.2A班的班主任,教音樂的。」
鄭綺珊微笑著向古成添點頭致意:「歡迎加入我們。」她的眼睛像兩顆閃亮的黑瑪瑙,充滿善意。
介紹完畢後,校長帶古成添來到他的教室——K.2E班。房間色彩繽紛,牆上貼滿了兒童畫作和字母表,小桌椅整齊地排列著。
「你的助教楊小姐今天請病假,所以第一天你得自己應付了。」校長說,「課程表在這裡,上午班有十五個學生,年齡在三到五歲之間。祝你好運。」說完便離開了。
古成添深深吸了口氣,開始整理教室。他注意到牆上的教學材料有些已經過時,決定週末要來更新一下。八點半,走廊開始傳來孩子們喧鬧的聲音,夾雜著家長的叮囑和老師的引導聲。
第一個進入教室的是個胖嘟嘟的小男孩,他緊緊抓著母親的手,眼睛紅腫,顯然剛哭過。
「明駿,乖,媽媽放學就來接你。」年輕母親試圖安撫孩子,卻效果不佳。
古成添蹲下身,與孩子平視:「你好,我是古老師。你叫什麼名字呀?」
小男孩把臉埋在母親腿間,不肯回答。
「他叫曹明駿,四歲,有點害羞。」母親抱歉地說,「今天情緒不太好。」
「沒關係的。」古成添用溫和的聲音說,然後出乎意料地開始用德語輕聲哼起一首童謠:「Schlaf, Kindlein, schlaf, der Vater hüt die Schaf...」
奇蹟般地,曹明駿抬起頭來,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會唱奇怪歌謠的老師。
「這是德國的搖籃曲,我猜你可能會喜歡。」古成添切回粵語,微笑著說。
曹明駿鬆開了母親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向古成添。母親驚訝地張大了嘴:「太神奇了!他通常要很長時間才能適應新老師。」
陸續地,更多孩子被家長送進教室。有個性活潑的李穎桐,一進來就開始探索每個角落;文靜害羞的張家莉躲在角落,不肯與人交流;外向的汪正男則立刻開始組織其他孩子玩遊戲。
然而好景不長,當家長們全部離開後,分離焦慮開始在教室裡蔓延。先是張家莉小聲啜泣,接著感染了另外兩個孩子,最後曹明駿也加入其中,頓時教室裡哭聲一片。
古成添嘗試運用他在柏林學到的教育理論,試圖以理性溝通安撫孩子:「我知道你們想念爸爸媽媽,但他們下班後就會來接你們。現在我們可以一起玩有趣的遊戲...」
但理論在實際面前顯得蒼白無力。孩子們的哭聲越來越大,完全不受控制。古成添額頭冒出細汗,感覺自己五個博士學位的知識此刻毫無用武之地。
「需要幫忙嗎?」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古成添轉頭,看見鄭綺珊站在那裡,手中拿著一個小鈴鼓。
「有點失控了。」他無奈地承認。
鄭綺珊走進教室,輕輕搖動鈴鼓,唱起一首簡單的兒歌。她的聲音清澈悅耳,像山間清泉。孩子們逐漸被音樂吸引,哭聲慢慢平息下來。
「有時候音樂比語言更有效。」她微笑著對古成添說,然後回到自己的教室。
古成添感激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然後轉向已經平靜下來的孩子們,決定調整策略。他不再試圖用理性說服,而是開始講述一個充滿想像力的故事,用不同語言穿插其中,吸引孩子的注意力。令他驚喜的是,這個方法奏效了,孩子們開始投入故事情節,忘記了剛才的分離焦慮。
上午的課程進行得跌宕起伏。活動時間,李穎桐與汪正男因爭搶玩具發生衝突;點心時間,張家莉打翻了果汁,又開始哭泣;團體活動時,曹明駿拒絕參與,只是靜靜地坐在角落觀察。
每當遇到困難,古成添都會想起鄭綺珊的建議,嘗試用音樂和創意活動來解決問題。他發現自己豐富的語言知識確實派上了用場——當他用簡單的日語數數時,孩子們覺得有趣極了;當他教他們唱韓語字母歌時,連最害羞的張家莉都跟著哼起來。
午餐時間,古成添已經精疲力盡。他帶著孩子們到食堂,協助他們用餐,然後送他們到午睡室。看著終於安靜下來的孩子們,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教師休息室裡,幾位同事正在用餐。古成添拿著便當盒走進去時, conversation突然中斷了片刻。
「第一天怎麼樣?」曹偉文友善地問道,挪出位置讓他坐下。
「像打了一場仗。」古成添誠實回答,引發一陣理解的笑聲。
「習慣就好。」曹偉文說,「我教了十年,每天還是像打戰一樣。」
趙明深冷笑一聲:「聽說你的課室上午很熱鬧啊,整條走廊都聽到哭聲。理論與實踐還是有差距的,對吧博士?」
古成添平靜地回應:「孩子們的情感表達是正常的,重要的是我們如何引導他們。」
鄭綺珊輕聲加入對話:「古老師處理得其實很好,後來孩子們都平靜下來了。」
鐘希敏撇撇嘴,顯然不以為然,但沒有說什麼。
下午的課程相對順利許多。古成添已經開始掌握每個孩子的特點和需要,能夠更有針對性地進行教學。放學時,當家長們來接孩子,他能夠詳細地向每個家長匯報孩子一天的情況,甚至提出個性化的建議。
曹明駿的母親驚喜地發現兒子竟然主動向她展示今天學的德語單詞:「古老師,您怎麼辦到的?他平時從不主動說學校的事!」
「每個孩子都有獨特的鑰匙,只要能找到它,就能打開他們的心扉。」古成添微笑著說。
送走所有學生後,古成添回到教室,開始整理物品和準備明天的教案。他注意到鄭綺珊還在隔壁教室彈鋼琴,優美的旋律流淌在空蕩的走廊中。
「還不下班嗎?」他站在門口問道。
鄭綺珊抬頭,微微一笑:「準備明天的音樂課。你今天表現得很好,特別是那個德語童謠,很有效。」
「謝謝你早上的幫助。沒有你那鈴鼓,我可能還在應付哭鬧的孩子。」
「彼此學習。」她謙虛地說,「聽說你有五個博士學位,真了不起。」
古成添搖搖頭:「學位再多也不代表能成為好老師。今天我才真正明白這一點。」
兩人聊了一會兒教學心得,發現彼此對幼兒教育有許多共同理念。古成添驚訝地發現鄭綺珊雖然主修哲學,但對音樂教育有很深的見解。
離開學校時,夕陽已經西斜。古成添在校門口遇到一位氣質穩重的中年男士。
「您就是古成添老師吧?我是駱榮亨,資深中文教師。」對方伸出手,笑容真誠,「聽說你今天表現非常出色。」
「過獎了,第一天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古成添與他握手。
「不簡單了。」駱榮亨說,「教育是漫長的旅程,理論與實踐的結合需要時間。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來找我。」
回洪水橋的輕鐵上,古成添反思著這一天的经历。他意識到自己雖然擁有豐富的學術知識,但實際教學經驗確實不足。同時,他也感受到同事間微妙的關係——有像曹偉文和駱榮亨這樣的支持者,也有像趙明深和鐘希敏這樣的懷疑者,還有如鄭綺珊這樣令人欣賞的合作者。
回到家,母親急切地詢問第一天工作的情況。
「很好,孩子們很可愛。」古成添簡要回答,沒有提及其中的挑戰和困難。
晚飯後,他回到房間,開始詳細規劃明天的課程。他根據每個孩子的特點設計了不同的活動,決定將多語言教學融入遊戲中。深夜,當他終於關上教案本,窗外已經繁星點點。
躺在床上,古成添回想著鄭綺珊彈鋼琴的身影和溫暖的笑容,突然對明天的到來充滿期待。他明白這條路不會輕鬆,但卻是他的使命所在——將對兒童的大愛之心,轉化為實際的教育行動。
「一步一步來吧。」他對自己說,然後沉入夢鄉,夢中充滿孩子們的笑聲和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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