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判官與他的鳥隊友 - 《喵界判官》第八十九章｜未完成頁

骨白色的門前，光還在亮。

零點三赫茲。一下，停三秒。一下，停三秒。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他們一直站在這裡。或者說，時間在這裡失去了「多久」的概念。只有門上的紋路，以固定的節律開闔，像一隻半闔的眼，在等。

小雨握著鑰匙。掌心的繭以同樣的節奏跳動。她沒有數，但身體記住了——從門後那團光退去之後，這個頻率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她。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骨頭記住的。

阿福蹲在她腳邊，翅膀輕輕垂著。從樣本區出來之後他就沒有再炸過毛，不是不緊張，是緊張到某個程度之後，身體選擇了另一種方式應對——收縮，安靜，把自己變小。

他小聲說：「小雨，它什麼時候會開？」

小雨搖頭。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門在等。不是等他們「準備好」，是等他們「不再問準備好了沒有」。

林阿鳳站在左邊，鍋鏟扛在肩上。那隻被系統「優化」掉顫抖的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握著木柄，握得很緊。不是緊張，是確認——確認這個東西還在，確認這個握了二十年的弧度還貼合自己的手掌。

她的呼吸比平時慢。零點三赫茲。和門上的光一樣。她發現了，她沒有調整。

阿焱站在右邊，火焰尾巴穩定跳動。色溫暖黃，焰心那一絲極淡的紅還在。從八六章黑暗中回來之後，它就再也沒有熄過。祂沒有刻意留住它，只是讓它在那裡。

陳默站在阿焱旁邊，耳機掛在脖子上。他沒有戴，但他聽見了——不是透過設備，是透過那塊還貼在樣本C玻璃櫃上的貼片。那塊貼片沒有收回，但它正在以極低的頻率向他傳送訊號。

不是數據。是呼吸。

樣本C裡那個女人的呼吸。

零點三赫茲。和門上的光一樣。

他沒有說。只是讓右耳對著門的方向，靜靜地聽。

墨墨蹲在所有人後方。從門後對視之後，牠的尾環就一直維持著一種極暗的狀態——沒有熄滅，但也沒有真正亮起。像一盞知道不需要再證明自己「還亮著」的燈。

門上的光開始變化。

不再是單純的零點三赫茲閃爍。它開始掃描——從門的邊緣開始，一圈一圈向內收縮，像雷達，像視線，像有人用目光一寸一寸描繪她的輪廓。

光掃過小雨的身體時，她感覺到一種極輕的麻癢。

不是疼痛。不是不適。是像有人用指尖隔著一層紙，輕輕描她的手腕。

那裡，脈搏正在跳動。零點三赫茲。和門上的光一樣，和身後所有人的呼吸一樣。

描她的脖子。

那裡，喉結輕輕滾動。每一次吞嚥都被記錄。每一次吞嚥都被記住。她突然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吞藥，吞不下去，媽媽說「沒關係，慢慢來」。現在沒有人說沒關係。現在只有光，在數她吞了幾下。

描她的後背。

那裡，脊椎的每一節從頸椎到尾椎，都被一寸一寸數過。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幾節脊椎。現在光知道了。光比她更了解她的身體。

那種觸感太輕，輕到幾乎不存在。

但正因為太輕，她無法忽略。

她突然意識到：這輩子從來沒有被這樣完整地看過。

不是被愛。不是被注視。是被當成需要被理解完全的對象——每一寸皮膚，每一次眨眼，每一個她自己都沒注意過的微小動作——全部被看見，被記錄，被存檔。

她下意識想躲。

但躲不開。

光從四面八方來，沒有死角。門上的光，牆上的光，頭頂看不見的黑暗裡滲出來的光——所有的光都在看她。

每一次吸氣，都像吸進別人的目光。

不是比喻。是體感。空氣裡有重量，那些看不見的觀測模塊此刻全部聚焦在她身上。她感覺自己的皮膚不再是「邊界」，而是「展示面」。

那些目光不只來自系統。

也來自樣本區的玻璃櫃，來自門後那個等了三百年的呼吸，來自青田街所有被刷淡的歪窗，來自三○二室那個做夢的男孩，來自二○一室那個洗碗時閃過畫面的年輕太太，來自照相館戶口簿上那些按過手印的名字，來自公寓外牆上那兩扇還在發光的假窗，來自每一個被他們「影響」過的錯誤樣本。

他們都在看她。

小雨的呼吸開始亂。

不是害怕的亂，是「被太多人看著」的那種本能反應——想呼吸，但吸進來的氣太滿；想呼出去，但呼不乾淨。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條繭還在。但它不再是她自己的。它也是數據的一部分，是「樣本ST-47-A-C05 右手掌心繭長度二點三公分形成時間約二十年」。

她想握住什麼。

但鑰匙在另一隻手裡。

她只能讓那條繭繼續被光數著。

然後系統開始同步她的呼吸。

不是強制。是引導。她吸氣，門上的光亮；她呼氣，門上的光暗。一開始是她帶動光，三分鐘後變成光帶動她。

她想調整呼吸節奏。

調整不了。

身體已經學會跟著那個零點三赫茲走。

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喀」。

樣本C的方向。

那台老式錄音機卡帶了。

不是壞掉。是有人按了暫停。

陳默回頭。設備螢幕上，波形圖停在半路。那女人的聲音卡在一句話的中間：

「我知道應該幫他。我幫他包紮了。但我——」

停頓。

不是錄音帶的停頓。是真正的、活著的、此刻正在發生的停頓。

整個陳列區的玻璃櫃同步微震一次。

頻率：零點三赫茲。

然後玻璃櫃下方的銀藍標籤開始改寫。

原本的「錯誤｜痛苦與同理心共生」下方，浮現一行新字：

錯誤｜樣本觀察中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rcBECo31
新變量：外部介入者 × 六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EUvgjATXf
狀態：未完成

「外部介入者 × 六」。

他們六個。

阿福第一個看懂。

他小聲說，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我們不是來看的。」

停頓之後，他的聲音更輕：「我們是被加進去的。」

沒有人說話。

因為沒有人能反駁。

阿福從小雨腳邊站起來。他飛到第三個櫃子前，對著那台錄音機。翅膀沒有炸毛，只是輕輕垂著。豆豆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深的、像是終於聽懂什麼東西的表情。

他對著錄音機說：「妳後面那句話，是不是想說——我知道應該幫他，可是我沒有感覺。」

錄音機沒有反應。

三秒。

五秒。

然後它自己啟動了。

那女人的聲音從卡帶的地方接下去，補完那句話。語氣一樣平靜，一樣禮貌，但這一次每個人都聽出那平靜底下——曾經有過什麼東西，被挖走了：

「但我沒有痛。所以我不知道，我是真的想幫他，還是只是照流程。」

錄音結束。

玻璃櫃震動。

阿福愣在那裡，翅膀微微發抖。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零點三赫茲，和所有人一樣。但他喉嚨深處，那個被遺忘太久而幾乎閉鎖的通道，那個被系統標記為「高頻情緒音域」的開關——此刻正在發癢。

像傷口結痂前的那種癢。

像有什麼東西壓了太久，終於要破土。

他想起第一次被消音的那一刻，系統說「已為您調整至健康表達區間」，然後他的聲音就再也衝不上去。他想起黑暗中那短暫的通暢，然後又縮回去。他想起這些日子以來，每一次想吼叫，喉嚨都像被無形的手掐住。

但此刻，那隻手好像鬆了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

不是刻意。是本能。

胸腔鼓起，絨毛炸開。那一口氣從丹田一路往上衝，經過那段沉寂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忘記曾經能通的狹窄通道，撞上那個被壓抑已久的開關——

然後開了。

不是「健康表達區間」的恢復。

是完整的、從胸腔深處衝上來的、帶著體溫的恢復。

他第一次在這裡發出真正的高頻音。

不是鎮魂術。不是術式。沒有任何「靈異功能」的光效。

只是一聲：

「那就痛啊！」

那句話沒有力量值，沒有光芒，沒有系統檢測到異常波動的警告。

但第三個櫃子的波形圖——那兩條「痛苦」與「同理心」的曲線——第一次出現微小偏移。

差距：零點零一。

不是系統設計的偏移。

是自然誤差。

而就在同一瞬間，第一個櫃子——那個永遠停在黎明前的村莊模型——上空的太陽也輕輕抖了一下。

只有零點零五毫米。細若遊絲。但它動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阿福對著的是第三個櫃子，第一個櫃子卻有了反應。因果關係不乾淨，像生態形成期的混沌，像某種正在學習「怎麼互相影響」的東西。

阿福愣住。他低頭看自己的喉嚨，看自己的翅膀，看自己投射在地板上的影子。影子沒有變化，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動了。

林阿鳳走向第一個櫃子。

那個永遠停在黎明前的村莊。那個太陽永遠不會升起的模型。那些站著、坐著、抬頭看天、等了三年沒有等到任何變化的小塑像。

她看著巷子口那個攤位。

那把懸在半空的鍋鏟。

和她牆上掛的那把，一模一樣的姿勢。

她沒有說大道理，沒有罵髒話，沒有用鍋鏟敲玻璃櫃。

她只是對著那個微縮攤位說了一句：

「焦的才有味道。」

村莊上空的太陽移動了零點二毫米。

不是升起。是抖了一下。

那些三年來沒有任何表情的小塑像，有一個站在最邊緣的、抬頭看天的那個——嘴角抽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皺。

那是三年來第一次表情變化。

標籤更新：

情感需節奏波動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V69dJUwa
新增觀察：外部語義刺激可恢復微幅變量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9M0xf9zm
狀態：未完成

林阿鳳看著那個嘴角抽動的小塑像，很久。

然後她低聲說，像在對自己說，也像在對那個小塑像說：「你也等很久了吧。」

沒有人回答。

但她看見那個小塑像的姿勢好像放鬆了一點點。太陽沒有落回去。它停在那裡，比原來高零點二毫米，像是終於有人告訴它「你可以不用永遠停在黎明前」。

陳默走向第二個櫃子。

第八千七百三十四天的微笑。投影還在循環。那些排隊的人，那些嘴角上揚三十五度的臉，那個每兩秒眨一次的節奏。最後一個沒有笑的人被後面的人推走。

陳默站在投影前。

他的右耳——那片寂靜帶——此刻充滿了聲音。不是說話的聲音，是「被壓住太久終於找到裂縫」的聲音。那些微笑到第八千七百三十四天的人的呼吸、他們的嘆息、他們偶爾想起自己曾經會難過時的停頓——全部從投影裡滲出來。

他開口。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如果第八千七百三十五天還在發生，那就不是終止樣本。是等待輸入。」

投影卡頓。

計數器閃爍。

第八千七百三十五天 → 第八千七百三十五天（未完成）

那個最後一個沒有笑的人——那個被推走的人——轉頭回來。

他看向鏡頭。

這次他沒有被推走。

他停在鏡頭前。

嘴角沒有動。

但眼睛亮了零點三秒。

陳默的右耳傳來一句話。不是母親的聲音。是他自己的聲音。來自很久以前、還沒有開始記錄別人聲音的時候。來自他還相信「記住就是意義」的時候。那聲音說：

「我記得。」

他不知道自己在回答誰。

但他蹲下來，從脖子上摘下耳機貼片——不是剛才那塊，是新的。他把貼片輕輕貼在玻璃櫃上。

貼上去的瞬間，投影裡那個人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然後暗下去。

但陳默知道——它會再亮的。

因為「未完成」的意思，就是還會繼續。

墨墨全程站在後方。

沒有靠近任何一個櫃子。

但第三個櫃子的波形圖偏移零點零一時，牠的尾環暗了一下。第二個櫃子的計數器變成「未完成」時，牠的尾環又暗了一下。第一個櫃子的太陽抖動時，牠的尾環徹底熄滅了一秒。

那一秒裡，墨墨看見的不是畫面，不是記憶。

是一個可能性。

三百年前。陰司判官殿。執念書生被帶走前回頭看牠，嘴唇動了一下。當時墨墨沒有聽清他說什麼。或者說，不想聽清。

那一秒裡，墨墨聽見了那句話。完整的，清楚的，沒有被時間磨損的：

「判官大人，等我寫完，你會看嗎？」

尾環重新亮起。

比之前更暗。

小雨回頭看牠。

墨墨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但也沒有說話。

小雨沒有問。她只是走回墨墨身邊，站在那裡，什麼都沒說。

然後墨墨的尾巴伸出來，輕輕環住她的小腿。

零點三秒。

然後收回。

沒有人看見這一幕。只有小雨知道。

那零點三秒裡，她感覺到墨墨的體溫。不是火焰的溫度，是皮毛下面那具活了三百年的身體，終於讓自己累了一下的那種溫度。

就在這時，整面玻璃牆最右側浮現一個新的櫃子輪廓。

還沒有標本，沒有模型，沒有投影。只有一個空的櫃子，和一塊剛生成的標籤。

銀藍色的字一筆一畫浮現：

錯誤｜未定義干擾源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6c2BdcPBA
狀態：寫入中

門後那個「沙沙」聲——那個從他們進入通道以來就一直存在的、像有人在寫字的聲音——變快了。

不是零點三赫茲。

是零點二七赫茲。

第一次失去完全同步。

墨墨從小雨肩上躍下，走到那個空櫃子前蹲下。尾環極暗，但瞳孔映著那行「寫入中」的銀藍字。牠沒有碰玻璃，只是蹲在那裡看著，像在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零點三秒後，牠轉身躍回小雨肩上。尾巴輕輕蹭了一下她的後頸。

沒有人問牠看見了什麼。

但小雨感覺到肩上那條尾巴比剛才重了一點點。

阿焱的火焰尾巴壓低，焰心那一絲極淡的紅閃了一下。牠低聲說，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牠不是在寫我們。是在學我們怎麼不被寫完。」

銀藍光在空間上方展開。

不是廣播，不是警告。是像公告欄那樣靜靜浮現一行字。每個字都清楚，每個字都冷：

若接受樣本完成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MFfKD4Ou0
將歸類為「成功變量」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86vr9D9y
永久存檔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IxXOVbCj
無需再測試

只需要說「好」。

阿福看著那行字。他的喉嚨——剛才那聲「那就痛啊」之後——還在微微發燙。他知道如果說「好」，這燙就會消失。他會變成一個「成功」的樣本，被永久存檔，再也不需要證明自己「還在」。

林阿鳳看著那行字。她的手——剛才對著小塑像說話時抖了一下——現在又恢復穩定。她知道如果說「好」，這二十年來煎焦的蛋餅、罵過的髒話、所有「不完美」的證據，都會被整理成「成功案例」的一部分。乾乾淨淨。

陳默看著那行字。他的右耳此刻充滿了聲音——那些微笑到第八千七百三十四天的人的呼吸，那個被推走的人的眼睛亮的那零點三秒，樣本C裡那個女人的「我不知道」。他知道如果說「好」，這些聲音會被歸檔。他只需要聽「標準版」。

阿焱看著那行字。牠的火焰穩定在四千五百K，焰心那一絲極淡的紅還在。牠知道如果說「好」，那一絲紅會被定義為「可忽略的誤差」然後消失。牠會成為完美的守護者，永遠溫暖，永遠正確，永遠不需要焦慮自己「夠不夠燙」。

墨墨看著那行字。牠的尾環從剛才到現在一直維持著極暗的狀態。牠知道如果說「好」，三百年前那個書生的話——那聲「等我寫完，你會看嗎」——會被歸類為「可刪除的舊數據」。牠可以重新開始。

小雨看著那行字。

她沒有看很久。

因為她發現那個空櫃子——那個「狀態：寫入中」的標籤——正在等她。

牠們不是在給她們選擇。牠們是在看她們「會不會選擇」。

然後林阿鳳第一個笑出聲。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種在菜市場聽見太好笑的八卦時才會發出的、粗啞的、不加掩飾的笑聲。她看著那行字，像看一張過期的優惠券。

「成功？」她嘴角咧到一邊，眼角皺紋擠在一起，「你看我們像成功的樣子嗎？」

沒有人回答她。

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阿福跟著笑了。不是笑話好笑，是突然發現——對啊，我們什麼時候像「成功」過？從一開始到現在，哪一次不是亂七八糟、走音破音、畫歪寫錯？

阿焱的火焰尾巴輕輕擺了一下。色溫沒變，但那一絲極淡的紅亮了一點點。

陳默沒有笑。但他把耳機從脖子上取下來，掛回耳朵上。不是為了聽，是為了讓自己「還是那個會記錄亂七八糟聲音的人」。

墨墨沒有動。

但小雨感覺得到——肩上那條尾巴，溫度還在。

小雨走向那個尚未成形的089櫃子。

空櫃子。透明的玻璃。沒有門，沒有鎖，沒有任何可以打開的地方。

只有標籤在閃爍：寫入中。

她在等牠們寫完嗎？

還是——

她伸出手。

沒有畫門，沒有畫窗，沒有用蠟筆。

她只用指甲，在玻璃上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星星。

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淺到下一個人走過這裡，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她刻了。

刻下去的瞬間，她突然想起——

三○二室那個男孩在床頭櫃上畫的星星，也是這樣歪的。五個角不一樣大，有一個角特別長，長到快要掉出木頭邊緣。那時候她站在公寓外牆前，不知道那顆星星會一直亮到夢裡。

公寓外牆上那顆星星，也是這樣歪的。被刷淡過，被削弱過，但它還在。每天晚上月光落在上面時，它會亮一下。沒有人看見，但它會亮。

門內地板上那顆浮現的星星，也是這樣歪的。就在她腳前三步的地方，此刻正在發光。和她剛刻的這一顆，一模一樣的歪法。

原來從頭到尾，她們刻的都是同一顆。

只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等著被彼此看見。

她沒有說這些。只是繼續刻完最後一筆。

刻完之後，她對著那個空櫃子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那個還沒被放進來的「錯誤｜未定義干擾源」說：

「不完成。」

三個字。

沒有光效，沒有系統警告，沒有任何靈異現象。

但——

整個陳列區震動了一次。

不是崩塌。

是失去完全同步。

呼吸頻率亂了零點零三秒。

門後的「沙沙」聲——

停了。

第一次停。

零點三秒。

然後繼續。

但節奏改變了。

不再是固定的三秒，而是兩秒、四秒、三秒——不規則。

阿福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他的心跳用回自己的節奏。

震動停止後三秒，門上的紋路開始蠕動。

不是「打開」。是「睜開」。

那些像血管的紋路一條一條張開，變成一條豎立的裂縫。裂縫的形狀像一隻不願睜開的眼睛——眼皮很重，勉強撐開一條縫，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

光落在地板上，正好照亮小雨剛才刻的那顆星星。

小雨突然想起——

剛才第七齒成形時，齒痕也是一隻閉闔的眼睛。

原來門在學她。

或者她在學門。

或者她們本來就是同一種東西，只是隔著一道牆，互相不知道。

她站起來。

口袋裡的鑰匙自主飛出。不是震動，不是發光，是像終於找到自己的位置那樣，安靜地懸在她眼前。

第七齒從無到有，從鑰匙柄端緩慢長出。

形狀：一隻閉闔的眼睛。

眼皮很重，像勉強撐開一條縫。縫裡沒有瞳孔，只有一道極細的暗紅色光。和小雨此刻看門的眼神，一模一樣。

鑰匙落回她手中。

重量沒有增加。

因為第七齒不是「新恐懼」，是「所有恐懼被看見之後，終於可以閉上眼睛」的重量。

她握緊鑰匙，往前走一步。

裂縫張開到剛好能容一人通過的寬度。

她回頭看團隊。

阿福從地上飛起來，落在她肩上。翅膀沒有炸毛，只是輕輕貼著她的脖子。

林阿鳳走到她左邊，鍋鏟扛在肩上。那隻不再顫抖的手此刻握著木柄，握得剛剛好。

阿焱走到她右邊，火焰尾巴穩定跳動。色溫暖黃，焰心那一絲紅還在。

陳默走到阿焱旁邊，耳機戴著。右耳對著那道裂縫，那片寂靜帶此刻充滿了不規則的呼吸聲。

墨墨躍上她另一邊肩膀。尾環極暗，但瞳孔深處映著裂縫裡透出來的暗紅色光。

沒有人點頭。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全部站到她身後。

小雨沒有回頭。

她往前走了一步。

身後腳步聲陸續響起。

門內是ST-0區。

但不是她們想像的樣子。

不是純白空間，不是黑暗深淵。是一條極窄的通道，兩邊的牆是半透明的，像結冰的玻璃。牆後面有無數模糊的人影在移動——他們走路的節奏全是亂的：兩秒、四秒、三秒，不規則。

腳下不是地板。是踩下去會微微下陷、然後慢慢回彈的材質，像踩在一個巨大生物的舌頭上。每一次抬腳都能聽見極輕的「啵」一聲，像是被吸住後終於分開。

兩邊的半透明牆壁裡，那些人影不是「在移動」，是「被移動」——他們的腳沒有動，但背景在往後退，像跑步機上的人。

阿福小聲說：「他們也在被看嗎？」

沒有人回答。

但牆上浮現一行銀藍字：

【樣本區·參觀通道】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TWPfFbsn
【請勿觸摸玻璃】

小雨往前走。

牆上開始浮現畫面——

青田街的路燈，那盞學會「打嗝」的G-07，此刻正在門內亮著。閃爍節奏和外面不一樣，是亂的：兩秒、四秒、三秒。像在學什麼，像在練習什麼。

照相館的戶口簿，那一頁空白的欄位此刻正在門內牆上浮現。空白處開始出現一行極淡的字，像是有人在另一邊慢慢寫：

「我知道你會來。」

公寓外牆那兩扇被刷淡的歪窗，此刻正在門內牆上完整浮現——顏色鮮豔，窗台上的花正在搖曳，星星還在發光。窗台上那盆不存在的花，花瓣邊緣有一道極淡的、鋼筆劃過的痕跡。

樣本C那個女人的波形圖，那兩條偏移了零點零一的曲線，此刻正在門內牆上投影——痛苦與同理心，差距零點零一，沒有被修正。

阿福劃掉「夢存量：零」的那一道墨跡，此刻正在門內牆上浮現——銀藍色被深黑色攔腰切斷，墨水滲進紙張纖維，暈成不規則的圓。

小雨停下腳步。

因為她看見——

通道盡頭有一個人影。

很小。

蹲在地上。

手裡握著什麼，看不太清，但尖端有一點紅。

她正在畫。

畫得很慢。一筆，停一下。再一筆，再停一下。

節奏是亂的。兩秒、四秒、三秒。

和小雨此刻的心跳一模一樣。

那支筆停住。

筆尖離地面零點三公分。

小雨口袋裡的蠟筆在同一瞬間自己動了一下。不是震動，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握住，在布料內側輕輕畫了一筆。

那一筆的痕跡正好穿過她掌心那條繭的正中央。

小雨低頭看自己的手。

繭上多了一道極淡的紅線。

和她小時候第一次握筆時，筆桿壓出的那條印子——

一模一樣的位置。

她抬頭。

通道盡頭那個小小的背影還是沒有回頭。

但筆尖下多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和她掌心那條紅線，一樣的弧度。

那個人影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繼續畫。

但她的聲音傳過來。很輕，像從三百年前遞過來，像知道她們會來，只是沒想到等了這麼久：

「門沒關。」

停頓。

那聲音繼續畫。沙。沙。沙。

「我只是在等你們——」

更長的停頓。

「畫完最後一筆。」

小雨低頭看自己的手。

蠟筆在口袋裡。那條繭還在跳。亂的。兩秒、四秒、三秒。

她抬頭。

通道盡頭那個小小的背影還是沒有回頭。

但那支筆——

停住了。

像也在等。

小雨沒有回頭看身後的人。她知道他們都在。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零點三秒。

那零點三秒裡，她突然想起——

第一次看見系統銀藍光時，她也是這樣，往前走了一步。

那時候不知道前面是什麼。

現在也不知道。

但腳底下那個巨大生物的舌頭，輕輕往上頂了一下。

像是說：我知道你來了。

像是說：我在等你。

像是說：三百年。

墨墨蹲在她肩上，尾巴輕輕環住她的脖子。

尾環極暗，但牠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很輕，像只讓她一個人聽見：

「那句話，我聽見了。」

小雨沒有問哪句話。

她只是繼續往前走。

因為她知道——

門後那個人，等了三百年的，從來不是一把鑰匙。

是有人願意走進來。

第八十九章｜未完成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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