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判官與他的鳥隊友 - 《喵界判官》番外篇：〈關於判官大人被迫參加里民大會這件事〉

晚上七點四十七分。

青田街四十七號一樓客廳，燈光白得有點過於正直，像是連影子都不敢造次。

墨墨蹲在玻璃茶几正中央，雪白的尾巴收得筆直如判官筆，金綠色的瞳孔半斂，神情肅穆得像一尊剛從冥府請回來鎮宅的神像——如果忽略他面前那三樣東西的話。

一碗剛開封、香氣正在叛逃的貓罐頭。

一張印著「敦親睦鄰，共創美好」的里民大會通知單。

還有一支被小雨畫滿愛心和笑臉、已經短得可憐的紅蠟筆。

——這是一場顯然不對等的審判現場。

「里民大會為什麼要在晚上開？」墨墨壓低嗓音，喉嚨裡滾出咕嚕般的自言自語，「這個時段，陰陽交界、氣場混亂，最適合發生不可逆的社死事件，或是被迫聽完二十種垃圾分類的教學。」

「家人們！看過來——」

阿福穩穩站在沙發背脊的制高點，頭頂那撮永遠不聽話的呆毛迎著電風扇氣流抖動，翅膀尖已經調好完美的直播角度。

「不准播。」墨墨甚至沒抬眼。

「好嘞！」阿福從善如流，「那我只錄影存證，不開直播！」

「……那更不准。」

小雨盤腿坐在茶几旁的地板上，正專心用蠟筆在通知單背面畫一隻「穿西裝打領結、表情很兇但耳朵很圓」的貓。她抬頭，非常自然地補了一刀：

「墨墨，你坐在正中間那個位置，看起來比較像主席耶。」

墨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本官拒絕。」

里民大會準時在八點整，於同棟一樓交誼廳召開。

包租婆林阿鳳站在小白板前，拿著一支會發出刺耳迴音的麥克風，語氣活像在主持社區資源回收物拍賣會。

「來來來，各位好鄰居，今天三個重點，講完就可以領參加獎——一包衛生紙！」

「第一，垃圾分類，廚餘請勿混入塑膠袋，上次清潔隊的阿勇跟我抱怨了十分鐘。」

「第二，樓梯間不要堆紙箱，那是公共空間，不是你的倉庫，再說一次，不是你的倉庫。」

她頓了頓，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角落那團安靜窩在塑膠椅上的白色毛球。

「第三——」

林阿鳳瞇起眼，伸手指過去。

「誰家的貓，最近半夜會發光？不是普通反光，是真的、幽幽的、會移動的那種光。」

全場安靜了三秒。

墨墨感覺到至少七道人類的視線，齊刷刷落在他那條此刻正優雅圈在身側的尾巴上。他下意識把尾巴又往懷裡縮了縮，金綠色瞳孔細成一線。

阿福在沙發背的隱蔽處興奮到差點滑倒：「來了來了！史詩級名場面！判官大人被當成LED裝飾品！」

「那是反光貼紙啦！」小雨立刻從小板凳上彈起來舉手，語氣理直氣壯到彷彿在陳述宇宙真理，「我幫他貼的！防止他晚上起來喝水撞到桌腳！」

墨墨：「……」

他現在只想穿越回一刻鐘前，拒絕小雨「一起去開會嘛，很好玩」的閃亮眼神。

林阿鳳顯然沒那麼好糊弄。她雙手抱胸，瞇著的眼睛裡寫滿了「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罐頭還多」的質疑：「現在的反光貼紙，會自己從廚房飄到客廳，還會在凌晨兩點特別亮？」

「會！」小雨秒答，臉不紅氣不喘，「這是日本進口的高科技感應式安全貼紙！偵測到黑暗就會自動發光！很貴的！」

現場有幾位阿姨露出了「現在科技真厲害」的恍然表情。

墨墨在心中默默記下一條新的《現世觀察備忘錄》：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3JyzrtbVD
人類的科技發展，有百分之八十是為了更圓滿地掩護各種謊言而存在。

會議進行到自由發言時間，話題歪到了「樓上半夜怪聲」。

三樓的陳先生推了推眼鏡：「我上禮拜值夜班回來，大概三點，聽到有人在唱歌。」

「對對對！」五樓的李太太猛點頭，「我也聽到！還是八〇年代的老歌！」

住墨墨樓下的張伯伯慢悠悠補充：「而且啊……節拍不太對，老是慢半拍，聽得我心臟不舒服。」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了站在小雨肩膀上的阿福。

阿福立刻挺起毛茸茸的小胸脯，翅膀張開一個戲劇化的弧度：「各位，那不叫怪聲，那叫藝術！是情感的抒發！是靈魂的共鳴！」

墨墨終於動了。

他輕巧地從塑膠椅上一躍而下，步伐無聲，卻莫名吸引全場注意。然後他跳上中央的長桌——那本來是放餅乾和茶水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雪白的身形在日光燈下彷彿自帶光圈。

「諸位。」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貓科特有的輕柔質地，卻奇異地讓整個交誼廳瞬間安靜。連林阿鳳都忘了關麥克風。

「夜間聲響一事，」墨墨的尾巴尖極輕地晃了一下，像在斟酌詞句，「已列入本……我方的日常觀察範圍。經查，問題源頭為個別住戶的『夜間藝術練習』，現已被妥善勸導，並達成每日最晚練習至十一點的共識。後續不會再影響諸位人類的作息安寧。」

全場鴉雀無聲。

有人小小聲地對旁邊的人說：「這貓……講話怎麼好像很有邏輯？」

小雨立刻抓住機會，驕傲地大聲接話：「對吧！他很聰明，很會開會喔！」

墨墨閉上眼睛，覺得自己數百年修煉的判官定力，正在這個充滿餅乾屑和人類好奇目光的空間裡緩緩崩解。他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今晚就給小雨的夢境裡安排一場「關於在公開場合保持沉默重要性」的特別講座。

會議終於在九點半散場。

里民們拎著衛生紙，聊著垃圾分類和那隻「很會講話的貓」陸續離開。沒有動用任何封印術，沒有展開結界，沒有任何一隻惡靈需要被踢出現世。

只有一隻身心俱疲的白貓，跳回那張塑膠椅，低頭，默默地、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早已涼透的貓罐頭吃完。

阿福撲棱著翅膀降落在他旁邊的扶手上，壓低聲音：「說真的，老墨，你剛剛跳上桌講話那一下，真的……挺帥的。有那種『本王在，此地平安』的氣場。」

墨墨抬眼，冷冷地瞥了他一下。

「這不叫審判，不叫鎮壓，也不叫維持陰陽秩序。」他舔了舔爪子，語氣平靜無波。

「這叫——」

他停頓了很長一會兒，像是在舌尖上碾過一個非常陌生、非常不情願、但卻精準無比的詞彙。

「……社區服務。」

小雨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手裡舉著那張已經完成的畫——西裝筆挺的貓，神情無奈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她踮起腳，把畫貼在交誼廳那台舊冰箱的門上，正好在「垃圾分類宣導海報」旁邊。

「墨墨，」她轉過身，很認真地說，「你今天有好好守護大家喔。用你的方式。」

墨墨別開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假裝在研究星象與今夜妖氣波動的關聯性。

但他那條總是誠實的尾巴，卻在身後輕輕地、溫和地，左右晃了一下。

「喵。」

他輕聲回應，聲音幾乎融進遠處傳來的機車引擎聲裡。

「本官，只是履行職責。」

——至於「守護這棟公寓裡會怕怪聲、會抱怨垃圾、會因為一隻貓發光而擔心的普通人們」，是不是他此刻最重要的職責之一？

他暫時沒有打算，寫進任何一份正式的《判決書》或《巡察報告》裡。

就讓它停留在這個夜晚，像冰箱上那張蠟筆畫一樣，有點幼稚，有點可愛，不太符合冥府規範，卻真實地存在那裡。

窗外的月亮很亮。

而今晚的青田街四十七號，依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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