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陽，將青田街47號的客廳染成一片暖金色。然而，這片寧靜祥和，很快就被一股難以言喻、彷彿混合了焦炭與鹹魚的詭異氣味粗暴地打破了。
「來了來了！嚐嚐老娘的最新力作！」包租婆林阿鳳雙手捧著一個大盤子，氣勢萬鈞地「砰」一聲放在茶几正中央。盤子裡盛著色澤深沉、邊緣焦黑扭曲，甚至還在微微冒泡的物體。「秘製炭燒鹹魚佐靈感醬汁！靈感來源自今早碳化的那批存貨，保證你們沒吃過！」
正趴在沙發背上小憩的墨墨，雪白的鬍鬚猛地一顫，金綠色的豎瞳瞬間睜開，流露出極致的嫌惡。牠內心OS如疾風驟雨般滾過：「此等造物，氣味兇戾，色相猙獰，恐已超脫六道輪迴，直墜無間地獄！本官寧可再去那滾筒之中，跳一支完整的《極樂淨土》，也絕不願此物近身三尺！」
「噫——！」阿福更是誇張地用翅膀死死摀住自己的喙，連滾帶爬地躲到龜甲直播設備後面，發出淒厲的哀嚎：「家人們！救命！視覺與嗅覺的雙重謀殺！這已經不是黑暗料理了，這是直通幽冥的深淵料理啊！這味道必須報警！必須報警啊！」
彈幕瞬間爆炸：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YSGo18At
【鳳姐又創新了！（打賞火箭x1）】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fVf7mIvR
【隔著屏幕都聞到了……yue……】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tzmP3O2G
【福爺快跑！再吃下去今晚就要直接見閻王爺了！】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22InEksw6
【報警了！111！已幫福爺呼叫條子！】
陳默面無表情，默默地將頭戴式耳機的音量旋鈕直接擰到底，試圖用震耳欲聾的白噪音將自己與這個可怕的世界徹底隔絕。
只有小雨，努力維持著禮貌的微笑，手指緊張地摳著隨身攜帶的紅色蠟筆，試圖打圓場：「其實……阿鳳姊，這個線條和色塊……看起來很有藝術感呢。」
就在彈幕瘋狂刷起「報警」的瞬間——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t0Vpk91G0
一股刺骨的陰風，無聲無息地穿透了厚重的門板，客廳內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1CB5ov1I7
門鈴，沒有響。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WDKyMoiX
一個半透明、身形模糊的靈體，穿著某個知名外送平台的制服，頭戴同樣半透明的安全帽，就這麼僵直地、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大門，如同信號不良的影像般，穩穩立在玄關中央。他手中拎著一個不斷向下滴落漆黑黏稠液體的塑料袋，頭部微微轉動，發出如同老舊收音機調頻時的、機械而空洞的聲音：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WYd1uYQR
「您……點的……幽冥特快……套餐……到了……」
「臥槽！效率這麼高？真接警上門了？」阿福的豆豆眼瞬間瞪得溜圓，恐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發現絕佳直播素材的興奮。他猛地將龜甲鏡頭對準玄關處的靈體，扯著沙啞的嗓子大喊：「家人們見證歷史！地府與陽間首次跨界商業合作！冥界外送實況開箱！禮物刷到榜一，福爺我頂風作案，現場試吃！」
墨墨的優長白尾尖警惕地輕輕擺動，牠沒有起身，但金綠色的瞳孔已徹底鎖定來者，冷靜地低聲道：「並無尋常怨靈之戾氣……似是被某種規則束縛、僅餘本能的『工具』。」牠的目光銳利，注意到那靈體制服雖保持著虛幻的整潔，卻透著一股異常的破舊感，而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映不出在場任何人的身影。
小雨眨了眨圓眼，好奇與擔憂壓過了害怕，她下意識地向前挪了一小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陳默的耳機裡，原本平穩的白噪音被一陣尖銳的電子雜訊覆蓋，他眉頭緊鎖，低聲彙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訂單配送中……生命體徵能量抽取10%……】他不是自願的，他被徹底困在『送單』這個指令裡了。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這個系統當成養分吸走。」
那靈體機械地彎腰，將滴著黑液的塑料袋放在地上。透過半透明的塑料袋，隱約可見裡面是幾盒完全看不清原貌、正不斷散發陰寒氣息的「食物」。旁邊，還靜靜躺著一張邊緣呈現不規則焦黑痕跡的紙券——【幽冥速遞 · 八折優惠券】。
「VIP尊享體驗！」阿福眼睛一亮，立刻撲過去撿起那張優惠券，掏出自己的手機就要掃描上面的二维码，「讓福爺看看有沒有什麼隱藏菜單或者新人大禮包！」
然而，手機鏡頭剛對準二维码，屏幕瞬間被一片亂碼覆蓋，緊接著跳出猩紅刺眼的警告字體：【徵收測試中……非法接入禁止！】
「蠢鳥！住爪！」墨墨反應極快，毛茸茸的白爪帶著風聲猛地揮出，精準地將阿福的手機拍飛到沙發軟墊上，「此等來路不明、蘊含邪異規則之物，你也敢隨意連接？嫌命長嗎？」
阿福嚇得縮回翅膀，嘴硬道：「我、我這不是為了直播間的家人們謀福利嘛……」
這時，小雨的目光越過了那些詭異的食物和那張不祥的優惠券。她的視線，牢牢鎖定在外送員靈體那雙微微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的手上，以及安全帽陰影下，那張年輕卻毫無生氣、如同蒙上一層灰燼的臉龐。
一股強烈的同情，像溫熱的水流，瞬間湧上心頭，壓過了最初的恐懼與好奇。
「你……」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到什麼似的，「跑了很遠的路吧？是不是……很累？也很餓？」
外送員靈體僵硬地、一卡一頓地將頭轉向小雨的方向，那空洞的眼窩「看」著她，依舊是那毫無起伏的語調：「訂單……即將超時……扣……積分……信譽點……」
那一瞬間，小雨彷彿不僅僅看到一個靈體，更看到一個被無數無形絲線操控著的、疲憊不堪的木偶，在永無止境的送單路上機械地奔跑，逐漸遺忘自我。
她不再猶豫，迅速掏出那支寶貝的紅色蠟筆，蹲下身，在乾淨的木地板上快速而專注地劃動起來。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79MFV9PGL
沒有勾勒複雜的驅邪符咒，也沒有繪製防禦的陣法。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cGwfqMCU
她畫的，是一份簡單卻充滿溫暖意象的熱氣騰騰大餐——線條歪歪扭扭卻飽滿的漢堡、碩大誘人的雞腿、還有一杯正向上飄著螺旋狀熱氣的飲料。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Up2A8fuG
「這個！」她抬起頭，將這幅散發著微光的畫推向靈體，眼神清澈而誠摯，「我請你吃！吃飽了，就不累了！」
蠟筆的末端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微光，畫中的食物並未變成實體，但一股純粹由溫暖、飽腹、慰藉意念構成的能量，如同剛出爐麵包般真實的香氣，混合著人間煙火氣中最平凡的溫度，裊裊飄向外送員靈體。
靈體虛幻的身軀接觸到這股能量的剎那，明顯地凝實了一瞬。他那雙空洞的瞳孔，像電壓不穩的燈泡，猛地閃爍了幾下。臉上那被某種規則徹底固化的肌肉，極其艱難地、微微抽搐般地牽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做出一個彷彿要從誰手中接過筷子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動作，然而手指剛虛握到一半，便驟然僵在半空。
「謝……謝……」一個極其乾澀、模糊，幾乎被氣流吞沒的音節，伴隨著一個明顯的吞嚥動作，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那張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混合著茫然、感激與最終釋然的複雜神情。他最後深深地望了小雨一眼，彷彿要將這份來自人間的、不合時宜卻無比珍貴的溫暖，牢牢刻進即將消散的靈魂深處。
隨後，他的身形如同被一陣微風吹散的青煙，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平靜，徹底消散在客廳的空氣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地上，只剩下那張似乎變得更加沉重、邊緣焦黑痕跡愈發明顯的【幽冥速遞 · 八折優惠券】。
「結……結束了？」小雨直到這時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腿腳有些發軟，差點沒站穩。
墨墨輕盈地躍下沙發，走到那張券前，沒有用爪子去碰，只是用肉墊輕輕按在旁邊，感受著其上殘留的、冰冷的規則之力，凝聲道：「妳那不合時宜的善意，確實暫時干擾了系統的運轉規則，為他爭取到了一線解脫。但，也僅此而已。」
「危機解除！」阿福立刻恢復了活力，撲騰著翅膀撿起那張優惠券，像是拿到了戰利品，對著鏡頭嘚瑟：「看見沒！什麼叫福星高照？這就是！福爺我憑實力……呃，憑小雨的實力保住VIP資格！這張冥界VIP券，必須收藏！」
陳默也緩緩摘下一邊耳機，臉上緊繃的線條柔和了些，帶著一絲處理完靈異事件後的疲憊，輕聲確認：「嗯，那些奇怪的雜訊和低語……都消失了。他……應該是真的自由了。」
短暫的平靜與鬆弛氛圍，重新回到了客廳。林阿鳳鬆開了不知何時握在手裡的鍋鏟，難得語氣溫和地倒了杯水，遞給看起來最耗心神的陳默：「剛才辛苦你了，一直聽著那些東西。」
陳默點了點頭，習慣性地道了聲謝，伸手接過水杯。或許是為了驅散殘留的不適感，他順手將剛剛摘下的那邊耳機又重新戴了回去，隨即端起水杯，準備喝一口。
他的動作，就在嘴唇即將觸碰到杯緣的剎那，毫無徵兆地、徹底地僵住了。
整整零點一秒的時間裡，他雙眼中的神采瞬間熄滅，變得如同剛才那個外送員靈體一般空洞無物，所有的情緒、思緒，乃至靈魂的光亮，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抽空。然而，就在下一刻，一切又恢復正常，他極其自然地低下頭，喝了一口水，整個過程流暢無比，彷彿剛才那駭人的停頓，僅僅是光線造成的錯覺，或是個人的瞬間走神。
客廳裡其他人都還沉浸在事件解決後的鬆懈中，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微小的、轉瞬即逝的異常。
除了墨墨。
牠全身雪白的毛髮難以察覺地微微炸起，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內縮成了兩條冰冷的金色細線，一股寒意沿著牠的脊椎急速蔓延。牠的尾巴不自覺地、緊緊地圈住了身旁小雨的腳踝，一種源自古老本能的、極致的警惕與守護欲，讓牠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石。
陳默若無其事地放下水杯，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小雨臉上，用他那略帶沙啞卻無比自然的嗓音說道：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8pHlo0O7
「嗯，沒事了。剛才系統最後傳來的提示音是……『節點：青田街47號。測試項：善意能量干擾。結果：部分失效。數據已收錄，優化程序啟動。』」
他說話的語速平穩，與往常彙報情報時別無二致。然而，話音落下後，他並未移開目光，反而停頓了一下，嘴角開始緩緩地、極其穩定地向上勾起，形成一個極度標準、完美對稱，卻找不到任何一絲真實溫度與情感的弧度——
那笑容，與方才外送員靈體消散前，那釋然而安詳的笑容，一模一樣。
「意思是，」「陳默」用自己的聲音，清晰而冰冷地，一字一頓地吐出：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ggGqQahy
「『專屬驚喜』，已送達。」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OP3SmE3b
他微微偏頭，視線掃過每一個人驚愕的臉。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UzhR9Jid
「請，簽收。」
剎那間，整個客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塊。
阿福的龜甲直播設備「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彈幕依舊在瘋狂滾動，卻無人再看。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MqsqQXmE
小雨手指一鬆，那支紅色的蠟筆從她掌心滑落，在木地板上滾出老遠。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N1YhG9MP
林阿鳳倒吸一口冷氣，手中的鍋鏟「哐當」一聲砸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墨墨全身的毛髮徹底炸開，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金綠色的瞳孔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死死鎖定在陳默——或者說，頂著陳默臉龐的「那個東西」——臉上，那安詳、精準，卻比任何猙獰鬼臉都更令人駭然的微笑之上。
真正的恐怖，從不是門外來勢洶洶、張牙舞爪的未知。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LbttHvRn
而是當它悄無聲息地、不請自來地，坐在了你身邊，並對你露出了……你曾最為信任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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