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瓦斯桶在廚房落地。年輕送貨員站直,用袖子擦額頭,然後忽然哼了四個音。他自己沒有發現,只是換了邊肩膀,把空桶扛起來,朝門口走。
「謝啦。」
他走了。腳步聲消失在巷子裡。
窗台上那隻橘貓蹲在老位置,尾巴擺動的頻率在那一刻變了。阿福沒有去算。他只是蹲在那裡,視線落在瓦斯桶上,桶身反射著裂縫的淡紫色光。他沒有打開筆電。沒有錄音。沒有追問。
林阿鳳站在門框邊,看著那個年輕人走出去的背影。然後轉頭,視線落在那罐麵包乾上。蓋子還留著一條縫。她伸手,碰了一下罐身。放開。沒有打開。
角落裡,阿焱的紅火偏了一點,朝向門的方向。像一個人在睡夢中翻身,不自覺地轉向聲音來的地方。然後收回去。沒有亮,沒有擴大。
阿福的視線從巷口收回來,落在窗台上,和那罐麵包乾並排。他沒有說話。林阿鳳也沒有說話。她走回廚房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零點三秒。
陽光照在廚房磁磚上。瓦斯桶換好了。
快中午的時候,小雨站起來。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她要去哪裡。她只是走到門口,拉了拉鞋跟,那雙舊布鞋很久沒穿了,後跟有點緊。然後推開門。
墨墨從茶几上跳下來,跟在她後面。沒有問要去哪裡。
小雨低頭看了牠一眼。沒有說「你不用跟」。也沒有說「你來吧」。她只是繼續走。墨墨繼續跟。兩道身影一高一矮,穿過巷口,轉過街角,走向公車站。
阿福在窗台上看見了。他沒有問。他繼續蹲著。
陳默在客廳裡,沒有戴貼片。他感覺到寂靜帶裡有兩個移動的點,一左一右,節奏一致,從47號出發,往巷口的方向移動。速度不快,像散步。他沒有去辨認那是誰。他只是讓那兩個點在寂靜帶裡待著,像兩片落葉在水面上漂流。
阿弟蹲在茶几旁,端著水杯,也看見了。他把杯子放下。又端起來。
沒有人追出去。沒有人問「去哪裡」。窗台上那隻橘貓換了一邊蹲,尾巴從左邊垂到右邊。
小雨和墨墨走到公車站的時候,車剛好來了。
不是刻意算好的,就是剛好。公車門打開,司機看了她一眼,沒有說「快點」。小雨上車,投了兩個人的錢。墨墨跳上她的肩,往車廂裡走。空的。她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窗外的街景開始移動。
樹。郵筒。紅綠燈。早餐店。紅綠燈。便利商店。紅綠燈。
紅綠燈的節奏和她掌心裡那道白痕曾經震動的頻率很像。她沒有去數。
墨墨蹲在她旁邊的座位上,尾巴收在身前。牠沒有看窗外,牠在看她。小雨的側臉映在車窗上,半透明的,和街景重疊在一起。她不動的時候,看起來像一幅被壓在玻璃底下的畫。
小雨開口了。聲音很低,像在跟一個坐在隔壁的人說話:「你以前來過這裡嗎?」
墨墨說:「本官來過。但那是很久以前了。這裡的樹不一樣了。」
小雨沒有問「哪裡不一樣」。她只是繼續看窗外。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窗外有一棵樹,葉子被風吹得翻來翻去,背面是淺灰色的,像被洗過很多次。旁邊有一間洗衣店,店門口的鐵架上掛著一件深藍色外套。晾了很久了,袖口脫線的地方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小雨看見了,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看著。
綠燈亮了。公車繼續前進。那件外套留在原地。
到了終點站。小雨沒有下車。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司機熄火、站起來、伸懶腰、下車。車廂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墨墨還蹲在她旁邊。引擎蓋的鐵板在冷卻,發出極細的噠噠聲,像有人用指尖輕輕敲一個空罐子。
她突然開口:「我以前沒有想過,原來坐在公車上也可以。」不需要去哪裡。不需要做什麼。只是坐在這裡,看街道自己經過。
墨墨沒有回答。牠轉頭看向窗外。尾巴輕輕動了一下。像一個人聽完一句話之後,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只是繼續看著自己本來在看的方向。
司機回來了。公車重新發動,開始往回開。
回程的路上,小雨讓視線落在窗外,沒有焦點地看著那些建築、路燈、行道樹、電線桿、騎腳踏車的人。經過一個巷口的時候,她看到一個穿黃色雨鞋的小孩從巷口跑過去,跑到路燈前面,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路燈的編號她認得。G-07。那個小孩後面沒有人,但他回頭了。
她沒有叫墨墨看。她只是繼續坐著。
車窗外的樹木和電線桿往後退去,那個小孩的身影被留在原地,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線裡。墨墨蹲在她旁邊,尾巴輕輕擺動了一下。
公車經過47號的時候,小雨沒有下車。她讓車子繼續開了一站,然後在下一站下車,走回來。墨墨跟在她旁邊。一人一貓走在青田街上,腳步聲一重一輕,交錯著。
經過路燈G-07的時候,小雨停了一下。她低頭看。燈柱旁邊的地面上有一個極淺的腳印。太小了,是小孩的,已經快要被風吹平了。腳尖的方向朝外,像是在說「我回頭看過了,然後繼續往前走」。她沒有蹲下來摸。她只是繼續走。
走回47號的時候,門沒有關。
門板上的三樣東西還在。一橫、一橫、一個點。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只是停在那裡。墨墨蹲在她腳邊,尾巴收在身前。風從巷口吹過來,繞過她的腳踝,從門縫鑽進客廳裡。
她開口說了一句話,很輕,像在跟一個不在場的人說話:「我以前怕忘記。」停頓。風還在吹。門板上的痕跡被裂縫的光照成半明半暗的形狀。
「原來有人會回頭。」
然後走進去。關上門。
傍晚。大家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沒有人問小雨去哪裡了。沒有人問墨墨為什麼跟出去。
窗台上,那罐麵包乾的蓋子還留著一條縫。茶几上,林阿鳳那杯水還是滿的,水面靜止了很久,像一面忘記了怎麼晃動的鏡子。那張空白信還攤在原位,沒有人去翻它。
阿福蹲在窗台。林阿鳳站在廚房門框內側。陳默靠著牆,右耳沒有貼片。阿弟蹲在茶几旁,端著那杯少十一口的水。
小雨經過茶几的時候,阿弟把那杯水往茶几邊緣推了一點,靠近她的方向。像一個人把椅子拉開一點點,讓旁邊的人可以坐下。小雨沒有坐下。但她走過去的時候,在茶几旁邊站了一會兒,比平時久了一點。
然後走回窗邊,坐下來。
角落裡,阿焱的紅火維持著那個角度,朝向客廳中央,朝向茶几,朝向那杯滿著的水。灰藍層沒有亮,沒有暗。
靈體站在廚房門框內側,暖黃光穩穩亮著,像一盞不用關的燈。牠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久到站著已經變成牠的姿勢。
深夜。街道安靜了。
路燈G-07亮著。普通的黃光,沒有閃爍。光落在窗台上,麵包乾罐子的邊緣被照成暗金色。手機放在旁邊,螢幕暗著,沒有關機。風從門縫鑽進來,繞過茶几腳,從窗台邊緣穿出去。那張空白信的一角被風掀起,又落回去。信紙翻了一面。背面還是空的。
沒有人伸手去壓住它。
角落裡,阿焱的紅火收在焰心深處,末端維持著傍晚的那個角度。灰藍層是最低的亮度。但紅火沒有縮回去,像一個人已經坐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不用再調整的姿勢。
墨墨蹲在裂縫前,尾環六色均衡地亮著。暗金。暖黃。灰藍。灰。透明。白。六色亮度一致。牠沒有開口。牠只是蹲著。
小雨坐在窗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攤開著。那道白痕幾乎看不見了。她的視線落在窗外,落在路燈G-07的方向,落在小孩曾經回頭的那個位置。那個位置現在空著。只有光。
沒有人知道今天街上有多少人停了一下。也沒有人知道有多少人回頭。
街道知道。
門縫底下的光。亮著。很淡。溫的。
暗金、暖黃、灰藍、灰、透明、白、淡綠、淡紫。
疊在一起。有時候對不上。
但沒有停。
亂的。活的。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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