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判官與他的鳥隊友 - 《喵界判官》第128章｜有人開始忘記自己

裂縫出現後·第二十一天。清晨。

天還沒亮。

裂縫的淡紫色還亮著，但節奏亂了。以前是規律的呼吸，亮三秒、暗零點五秒，今天變成不規則的間隔：亮兩秒、暗一秒，亮零點五秒、暗兩秒。像一個人在發燒，心跳忽快忽慢。

白層從昨晚最後一次亮之後就沒有再亮過。不是暗掉，是像一個人張開嘴，卻沒有聲音。

牆上的句子還在：「可以之後再決定。」下面那行更小的字，「也可以一直不知道」，還沒有出現。它在等。

第十三扇門的投影還掛在牆上，比幾天前淡了許多，像一幅快乾的畫。沒有人去看它，它也不問了。

裂縫旁邊，那堆碎片靜靜堆著。折傘的形狀、豆漿的形狀、拖鞋的形狀。今天多了一個新的碎片，極淡的灰色，形狀像一隻貓，但只有一半。另一半是空的。

巷口路燈下，那隻灰色右腳襪子靜靜躺著，和門檻上的左腳隔了半條街。沒有人看見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小雨坐在窗邊。手裡握著蠟筆。坐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低頭看自己的手，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拿著蠟筆。

不是恐怖，不是失憶。是那個理由沒有立刻出現。

她知道這支筆是自己的。她知道它裂了三道。她知道它是紅色的。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握著它。她試著回想，昨天她在畫什麼？前天呢？那個女子站在門口的時候，她手裡有筆嗎？

她想不起來。她只記得「我應該在畫畫」，但不記得「為什麼要畫」。

她低頭看自己的掌心。那個「正」字還是十劃。第十一劃的起筆，那顆墨點，從暗金色變成了極淡的灰色。不是褪色，是像一顆種子被埋得太深，看不見了。

她試著把筆尖按在紙上。手沒有動。不是不會畫，是「想畫」那個指令沒有送出來。她的手在等，大腦沒有回應。

阿焱蹲在角落。紅火那一束輕輕伸過來。沒有碰她，只是纏在她手腕上，像一條極細的線，輕輕拉了一下。不是幫她畫，是提醒：這隻手以前是怎麼動的。

小雨的手動了。很慢。

筆尖在紙上畫出一條線。歪的，弧度不對，力度不穩。她畫了一隻貓。頭太大，身體太短，耳朵一高一低，尾巴畫到一半斷了。

醜。比以前任何一張都醜。

但她畫完了。

她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話，不是對任何人：「這是我畫的嗎？」

她知道結果是自己的。但她不記得過程。那種感覺不是「我忘了怎麼畫」，而是「畫的時候，我不在」。

阿焱的紅火收回。焰心深處，灰藍層暗了一點點。牠沒有被借走，牠只是也累了。牠蹲在那裡，像在說：你在，只是太累了。

小雨把那張畫拿起來，沒有收進口袋。她把它放在裂縫旁邊，壓在那張紙條上。紙條寫著：「可以晚一點忘記嗎？」下面疊著：「好」「……嗯」「ㄏ」。

她輕聲說了一句話，不是對任何人：「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畫。但我還想留著。」

裂縫的白層，在那一刻，沒有亮。它只是停了一拍。

然後那一拍之後，它亮了。比平時短，但比平時穩。像一個人在說：那就夠了。

牆上，在那行「可以之後再決定」下面，浮出一行新的字。極淡的，像風吹過灰塵留下的痕跡：「也可以一直不知道。」

不是小雨寫的，不是墨墨寫的。是裂縫自己寫的。白層亮完之後，那行字就出現了。像一個回答。

阿福蹲在窗台上，翅膀垂著。他看著那隻橘貓，只剩三秒的影子。五秒的那個，昨天還在，今天不見了。

他試著回憶五秒影子的樣子：尾巴擺動的節奏、毛色的深淺、蹲著的姿勢。一片空白。不是慢慢淡掉，是像有人把那一段從他的記憶裡直接抽走了。沒有過程，沒有殘留。他不確定五秒的影子是不是真的存在過。也許從來就只有三秒？

他張嘴，想問冷版本。喉嚨裡那個空缺震了一下。冷版本沒有回答。他又叫了一次。冷版本還是沒有回答。

他慌了。不是因為冷版本不見了，是因為他感覺得到冷版本還在，但它被壓住了。像一個人被埋在沙子底下，你知道他在那裡，但他出不來。

平版本輕輕亮了一下，說了一句話：「……它還在。只是說不出話。」

阿福打開直播。觀眾數從幾百開始跳。留言區出現：「今天吼嗎？」

他沒有回答。他對著鏡頭說：「今天，你們有沒有人想說什麼？」

留言區安靜了。過了一會兒，出現一句：「我媽以前都會在睡前……」

沒有下文。原留言者沒有繼續寫。

阿福等了很久。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留言區沒有人接。沒有人補「唱一首歌」，沒有人補「講一個故事」，沒有人補「親我額頭」。什麼都沒有。

那句話就那樣停在那裡，像一個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沒有人握住。

等了四十七秒。

阿福開口。聲音很平，不是放棄，是承認：「那就先放著。」

留言區又安靜了幾秒。然後出現另一則留言，不是原留言者，是另一個頭像：「好。」

只有一個字。不是認領，不是補完。是「我聽見了」。

阿福喉嚨裡，冷版本的呼吸聲輕輕震了一下。不是回應，是它也聽見了。那句話沒有被接住，但它被聽見了。

阿福關掉直播。觀眾數沒有掉，那些人還掛著。畫面暗了，聊天室安靜了，但在線人數沒有掉。他們掛在那裡，陪著那個「沒有人認領」的空白。

他輕聲說：「你可以一直不說出來。」

冷版本沒有回答。但它的呼吸，又穩了一點。

陳默坐在沙發上，右耳貼片按著。他打開寂靜帶，那些沒有標籤的聲音還在。

但他發現一件事：許多標籤不見了。不是被刪除，是像紙條從佈告欄上自己脫落了。

他翻了一下。那把折傘的「空轉」，昨天還在「暫存」區，今天自己移動到了「已帶走」區。不是他寫的，是它自己長出了歸屬。老人的咳嗽聲，那段已經離開的，旁邊多了一行極小的字：「方向：巷口。狀態：已抵達。」不是他寫的，是聲音自己完成了旅程。

他第一次意識到：他不是倉庫。他只是中途站。

那些聲音不需要他永久收留。它們只需要一個地方轉運。

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右手無名指，昨天透明的那根，今天回來了一點點。不是恢復，是像有人用極淡的墨水，在透明的地方輕輕點了一下。沒有顏色，只有一個「在」的形狀。

他輕聲說：「原來我不用一直裝著。」

寂靜帶裡，有一段新的聲音，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的。不是心跳，是呼吸。很穩，很慢。像一個人終於坐下來，把背包放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小雨坐在窗邊的樣子。她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拿著蠟筆。但他記得，因為他也忘記過自己為什麼在聽。

他把右耳的貼片按緊了一點。不是為了聽見更多，是為了讓自己也被放在那裡。不確定，但還在。

林阿鳳站在爐前。今天只有一個鍋子。第二個鍋子的輪廓不見了。不是消失，是像一個人沒有打招呼就走了。

她打蛋，倒進鍋裡。油碰到鐵鍋，滋滋聲很單純。她翻面，金黃的。完美。

不是她的。

她把那塊完美的蛋餅盛起來，放在盤子裡。然後她從冰箱拿出那半塊焦的，昨天切的，邊緣已經乾了。又拿出那半塊冰存的，更早之前切的，更乾，邊緣有點裂。

她把三塊蛋餅並排放在茶几上。完美的、焦的、冰存的。都在那裡。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不是對任何人：「我不會煎焦的了。但我還記得焦的長什麼樣子。」

角落靈體的暖黃光閃了一下。它今天又往前移了一點。不是走進來，是把重心從腳跟移到腳尖，像一個人準備好要往前走一步，但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跨出去。

阿焱的那一絲紅火懸在牠旁邊。沒有纏，只是並排。

林阿鳳把鍋鏟掛回牆上。「喀」一聲。這一次，餘震比以前短，但她聽到了。她沒有再回頭看。

阿弟蹲在茶几旁，端著第六杯水。他低頭看，水是滿的。

他忘了倒掉。不是忘記「倒掉」這個動作，是忘記「為什麼要倒掉」。

他看著那滿滿的水，想了很久。然後他把水倒掉一些，剩三分之一。不是因為他記得為什麼，是因為他習慣了。習慣比記憶更持久。

他打開掌心裡那個「在」字。暗金色帶一絲紅，還在。旁邊那個極小的凹痕，昨天透明的那個，今天從透明變回了暗金色。不是被填滿，是它自己回來的。像一個被壓了很久的彈簧，終於彈回來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他把拳頭握緊，讓掌心的溫度溫著那個字。

他轉頭看向窗邊的小雨。她手裡沒有蠟筆了。蠟筆放在茶几上，壓著那張紙條。

「畫畫的，你今天沒有畫。」

小雨說：「我畫了。很醜。」

阿弟說：「貼在哪裡？」

小雨指了指裂縫旁邊。那張歪歪扭扭的貓貼在牆上，和其他紙條排在一起。

阿弟看了很久。然後說：「歪歪的。但還在。」

小雨沒有回答。但她把拳頭也握緊了一點。

阿弟喝完水，忽然問：「畫畫的，那個穿藍色睡衣的男生還會來嗎？」

小雨說：「不知道。但他說過他會記得。」

阿弟點頭，沒有再問。

阿弟走到巷口。路燈G-07底下，那半杯豆漿還在。杯壁上的唇印已經乾了。旁邊那張衛生紙還在，被折過一次、又攤平。上面用指甲壓出來的「等」字，今天還在。

衛生紙旁邊，那隻右腳灰色襪子靜靜躺著。很乾淨，腳跟沒有破洞。

阿弟蹲下來，沒有撿。他只是把它和那半杯豆漿排在一起。然後他看見豆漿杯壁上多了一個新的唇印，比昨天那個更小，像孩子的。杯壁還是溫的。

他抬頭，巷口沒有人。但他感覺得到有人在看。

他沒有害怕。他把第六杯水放在衛生紙旁邊，說：「你們要喝嗎？」

沉默。風吹過來，衛生紙的一角輕輕掀起來，又落下去。沒有人回答。

但他蹲在那裡，沒有走。

門口那隻左腳襪子還在門檻上。巷口這隻右腳襪子，隔了半條街。沒有湊成一雙，沒有人把它們放在一起。但兩隻都在。

年輕女子站在四十七號門口。深藍色外套，袖口脫線。兩隻腳都赤腳。左腳的灰色襪子還躺在門檻上，右腳的那隻在巷口。

她今天沒有站很久。她只是把一樣東西放在門檻上。一張拍立得，太舊了，臉已經看不清。邊緣有點發黃，像是被摸過很多次。

她放完之後，沒有敲門。站了一秒，轉身走了。

小雨從窗邊看見了。她沒有走出去，只是把窗戶打開一條縫，讓聲音可以傳出去。

「那是誰？」

女子沒有回頭。但她說：「……不記得了。但我留著。」

小雨沒有說「我幫你記」。她只是說：「好。」

裂縫的白層，在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跟著誰，是像一個人看見一件很小的事，輕輕點了一下頭。

女子赤腳走在柏油路上，沒有聲音。但她走過的地方，留下極淺的、溫熱的腳印，不是水漬，是溫度。

門檻上，那張拍立得和那隻左腳襪子並排。照片裡的人臉已經看不清了，但照片還在。右腳那隻在巷口。分開的。

墨墨蹲在裂縫前。尾環透明層輕輕亮著，但亮度比昨天暗了一點點。牠蹲得比平時久，尾巴擺動的間隔比平時長。

牠看著牆上那張歪扭的貓，看著那三塊並排的蛋餅，看著茶几上六杯水，看著門檻上的拍立得和襪子，看著巷口那半杯豆漿和另一隻襪子，看著阿弟掌心裡那個「在」字，看著小雨掌心那個灰色的墨點。

牠開口。聲音比以前慢，像從胸腔最深處壓出來，但氣不夠了。

「本官見證：有人開始忘記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但她還是在這裡。」

牠停了很久。尾環的灰層從穩定變成微微閃爍，不是不規則，是像一個人的呼吸變淺了。

然後牠沒有再說話。牠只是繼續蹲在那裡，看著。

阿焱的那一絲紅火，從靈體旁邊移過來，輕輕碰了一下墨墨的尾環。不是纏，是碰。像在說：我知道。

墨墨沒有回應。但牠的尾巴，又擺了一下。很慢。

深夜。客廳的燈沒開。裂縫的光是唯一光源。

茶几上，六杯水。三塊蛋餅。一隻左腳襪子在門檻上，一隻右腳襪子在巷口。一個空的便當盒。一張看不清臉的拍立得。杯墊上那個「在」字，從淡金色變成了暗金色。

牆上，那張歪歪扭扭的貓。那些紙條。那些句子。

裂縫的光，所有顏色疊在一起：暗金、暖黃、灰藍、灰、透明、白、淡紫。

白層今天亮了好幾次。一次是小雨說「我想留著」的時候，一次是裂縫寫出「也可以一直不知道」的時候，一次是女子放拍立得的時候，最後一次是現在。

窗外，路燈G-07閃了一下。淡紫色的光落在那半杯豆漿上。杯壁上那兩個唇印，一個大人的，一個孩子的，疊在一起，像兩個人站得很近，同時低頭喝了一口。

沒有人看見。但白層又亮了一次。很短，像在說：我知道了。

小雨坐在窗邊，手裡沒有蠟筆。但她沒有離開。

她看著牆上那張畫，頭太大，身體太短，耳朵一高一低，尾巴畫到一半斷了。完全不像以前的她。

但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不是對任何人：「我不記得怎麼畫的。但我想留著。」

那句話落在空氣裡，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

阿福從窗台上探頭，看了一眼那張畫。他沒有說話，把翅膀收緊，縮回去。

陳默靠在牆邊，右耳貼片按著。他聽見了那句話。他沒有睜開眼睛，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聽見了」。

林阿鳳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沒有鍋鏟。她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然後她走回廚房，沒有拿東西出來。她只是站在那裡，讓門框邊的淡輪廓陪著她。

阿弟蹲在茶几旁，端著第六杯水，三分之一。他看著那張畫，說：「畫畫的，明天你還畫嗎？」

小雨說：「不知道。」

阿弟點頭。他把水喝完，又倒回三分之一。每天都這樣。

門縫底下的光，亮著。很淡。溫的。

亂的。活的。正在忘記的。仍在。

【系統日誌｜極淡】

事件：理由中斷（非失憶）

裂縫：新句「也可以一直不知道」｜白層自亮4次｜亮度降｜碎片增「半隻貓」｜門投影淡

樣本：

小雨：忘「為何畫」，仍畫（醜）；畫上牆；墨點變灰
阿福：無人認領47秒；冷版本被壓；五秒貓影消失
陳默：聲音自歸類；聽見自己呼吸；無名指微恢復
林阿鳳：三蛋餅並排（完美、焦、冰存）；失煎焦能力
阿弟：忘「為何倒水」，仍倒；凹痕彈回；提小偉
阿焱：未代筆，僅纏腕；灰藍層暗；碰墨墨
墨墨：尾環閃爍，變慢，蹲更久；見證後沉默

外部：女子赤腳，雙襪分開（門口／巷口）；放拍立得；豆漿新唇印（童）；衛生紙「等」；小偉被提及

核心：消耗的是「為什麼」，不是內容。他們繼續做——因為習慣、身體、有人陪。

【底層備註｜手寫體｜暗紅色｜極淡】

小雨不知道為什麼拿著蠟筆。阿焱的紅火纏在她手腕上，不是幫她畫，是提醒：這隻手以前是怎麼動的。她畫了，很醜。但她說「我想留著」。這句話比任何「我記得」都重。因為記得是過去式，想留著是未來式。

阿福的直播裡，那句話等了四十七秒。沒有人認領。他說「那就先放著」。不是放棄，是承認——不是所有東西都等得到。但留言區有人說「好」。不是接住，是聽見。

陳默的寂靜帶裡，聲音自己找到了位置。他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呼吸，因為有些聲音走了，空出了位置。他不用一直裝著。

林阿鳳把三塊蛋餅並排。完美的、焦的、冰存的。她不會煎焦的了，但她還記得焦的長什麼樣子。記憶可以消失，但痕跡可以留下。

阿弟忘記為什麼要倒水，但他還是倒了。習慣比記憶更持久。掌心裡那個凹痕自己彈回來了，像一個被壓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伸直腳。

女子兩隻腳都赤腳。左腳的襪子在門口，右腳的在巷口。沒有湊成一雙，分開的。但兩隻都在。她還放了一張拍立得，臉已經看不清了。她說「不記得了。但我留著。」

墨墨沒有說自己累了。但牠蹲得更久，擺動更慢，尾環閃爍。牠說了該見證的話，然後停了很久，沒有再開口。這比任何「我也累了」都重。

裂縫寫了：「也可以一直不知道。」這是整卷最重要的一句話。因為前面都在問「記得嗎」「願意嗎」「決定嗎」。現在它說：不知道，也可以。

小晞在門外寫：「有人開始忘記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但她還是在這裡。」她停了一下。又寫：「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她還沒有學會怎麼離開。」

【門縫底下的光】

亮著。很淡。溫的。

暗金、暖黃、灰藍、灰、透明、白、淡紫。白層今天亮了四次。每一次都很穩。

疊在一起。有時候對不上。

但沒有停。

那張醜醜的貓也是。那三塊蛋餅也是。那兩隻分開的襪子也是。那個「不知道」也是。

他們也是。

亂的。活的。正在忘記的。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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