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判官與他的鳥隊友 - 《喵界判官》番外：〈關於陳默被迫成為青田街算命仙這件事〉

謠言是從里民大會開始的。

王太太的兒子失戀，她跑去問林阿鳳「有沒有認識會算命的」。林阿鳳隨口說：「樓上那個戴耳機的年輕人，好像滿厲害的。」她指的是「陳默聽得出冰箱插頭沒插好」那次。但傳出去之後，變成了：「四十七號四樓那個少年仔，不用看手相，聽你咳嗽就知道你離婚多久。」

陳默發現這件事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三個阿嬤。

小雨蹲在樓梯轉角，手裡握著紅蠟筆，正在地上畫一隻「正在嘆氣的貓」。她不是故意要偷看，是阿焱說「樓下有好玩的事」，然後把她叼過來的——字面上的「叼」，後頸的衣領被阿焱的大白牙輕輕咬著，像一隻叼著幼崽的薩摩耶。

「放我下來。」小雨小聲說。

阿焱把她放在轉角，嘴裡還含著一根冰棒，含含糊糊地說：「噓，看戲。」

小雨看了他一眼：「你為什麼也在這裡？」

「因為我聽到了。」阿焱的黑眼睛亮晶晶的，「我的耳朵很靈。」

「你是狗。」

「對啊，狗耳朵比人靈。」

小雨沉默了一秒：「……那你為什麼要叼我上來？」

阿焱理直氣壯：「因為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第一阿嬤：魚夢

第一個阿嬤頭髮花白，手裡提著一袋剛買的菜，眼神精明得像在市場殺價。「少年仔，我最近一直夢到魚。很大尾的那種。你幫我看看這是什麼意思？」

陳默站在門口，耳機掛在脖子上，面無表情。他沒有請她進來。但他聽到她的聲音裡，有一層極細的、像冰箱壓縮機低頻的嗡嗡聲。不是夢。是電器。

「……妳冰箱的插頭沒插好。」

阿嬤愣了一下：「啥？」

「壓縮機在間歇性斷電。妳半夜聽到的是它重啟的聲音，不是魚。」陳默語氣平得像在讀說明書，「再不處理，裡面的海鮮明天就會壞。」

阿嬤張嘴，闔上，轉身就走。

小雨在轉角小聲說：「他好厲害。」

阿焱舔了一口冰棒：「我覺得他只是誠實。」

「誠實跟厲害不一樣嗎？」

「一樣。」阿焱點頭，「在這棟公寓裡，一樣。」

第二阿嬤：老伴

第二個阿嬤穿著碎花睡衣，腳踩拖鞋，手裡捏著一包衛生紙，眼眶紅紅的。「少年仔，我老伴上個月走了。我總覺得他還在厝內。你幫我感應一下……」

陳默看著她，沒有說話。他聽見的不是鬼。是習慣。

她的聲音裡有兩個人的節奏——她說話的時候，句尾會有一個極短的、像是有人在等她說完的停頓。那不是靈異，是四十年養成的對話慣性。她的身體還在等另一個人接話。

「……他在廚房。冰箱前面。」陳默說。

阿嬤抖了一下：「他、他真的在那？」

「不是。是妳每天早上都會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陳默的聲音沒有變軟，但語速慢了一點，「妳不是看到鬼。妳是還沒習慣。」

阿嬤沉默了很久。

阿焱把冰棒叼在爪子底下，黑眼睛盯著那個阿嬤。他突然站起來，走過去，把頭輕輕靠在阿嬤的膝蓋上。不是撲，不是蹭，是輕輕靠著。像一隻大型犬在做一件牠也不太會解釋的事。

阿嬤低頭看他。

阿焱抬頭，黑眼睛水汪汪的，嘴邊還沾著草莓色的冰棒漬。牠沒有說話。牠只是靠著。

阿嬤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放在阿焱的頭上。沒有哭。只是摸。

小雨蹲在轉角，沒有過去。她把紅蠟筆按在地上，畫了一隻很大很大的白狗，旁邊寫了兩個字：「暖暖。」

第三阿嬤：孫子

第三個阿嬤沒有排隊。她坐在輪椅上，被外籍看護推著，在門口等了一個小時。陳默打開門的時候，她正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一筆一畫寫字。不是寫，是描。同一個字，重複描。

「少年仔，」她抬頭，眼睛渾濁但語氣清晰，「你幫我聽一下，我孫子過得好不好？」

陳默蹲下來。他沒有問「你孫子在哪」。他聽她的聲音。老人的聲音很乾，像秋天的落葉。但在「孫子」兩個字後面，有一個極細的、像針尖一樣的刺——不是悲傷，是自責。

「……他每個月都有匯錢給妳。但妳沒有花。」陳默說。

老人的手停了。

「妳把它們壓在枕頭底下。因為妳覺得花了，他就會忘記要回來。」

全場安靜。看護睜大眼睛，輪椅的橡膠輪胎壓在地板上，發出極輕的「嘎」一聲。

小雨從轉角站起來。她走過去，蹲在輪椅旁邊，把紅蠟筆遞給老人。「阿嬤，這個給妳。」

老人低頭，看著那支裂了三道的紅蠟筆。沒有問「這是什麼」。她把它握在手裡。溫溫的。

「……我以前，也有一支。」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我孫子小時候，用這個畫過一張圖。畫的是我。」

她沒有哭。但她把那支蠟筆握得很緊。

陳默站起來。他走進屋裡，倒了一杯水，端出來，放在老人輪椅的扶手上。杯壁是溫的。不是熱水，是溫水。不燙、不涼，剛好可以喝。

老人端起來，喝了一口。她沒有再問。她把杯子放在扶手上，示意看護可以走了。

輪椅轉過去的時候，陳默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買了一雙新球鞋。藍色的。上禮拜穿的。」

老人的背僵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但小雨看見了。老人的手指，又開始在膝蓋上寫字。這一次，寫的不是同一個字重複。是一個完整的名字。她一直在寫。她沒有停。

阿福的過往

傍晚，阿嬤們終於散了。

陳默坐在沙發上，耳機掛在脖子上，沒有開機。茶几上多了三袋水果、一盒餅乾、還有一罐不知誰放的蜆精。

小雨盤腿坐在地板上，把蠟筆收回口袋——那支紅蠟筆，老人沒有還她。小雨也沒有要。她只是說：「我再買一支就好。」

阿焱趴在茶几旁邊，肚子鼓鼓的——因為第二個阿嬤走之前，塞了半包餅乾給牠。牠全吃了。現在有點撐。

墨墨蹲在沙發扶手上，尾巴圈在身側，金綠色的眼睛半闔。

「你不是算命的。」墨墨說。

陳默沒有否認。

「你是聽別人沒說完的話。」

陳默還是沒有否認。

墨墨的尾巴輕輕擺了一下。「……這比算命更累。」

陳默終於開口：「嗯。」

沉默了一陣。阿福從房間飛出來，翅膀拍得啪啪響，但聲音比平常輕。他沒有說話，只是落在茶几上，蹲在那裡，絨毛亂糟糟的。

陳默看了他一眼。

他聽見了。不是從寂靜帶，是從空氣裡。阿福的呼吸裡，有一個極細的、像舊錄音帶的雜音——不是現在，是很久以前。某一種節奏。某一種只有流浪過的人才會有的、睡著時會突然醒一下的節奏。

陳默沒有說出來。他只是把那罐蜆精推過去。

阿福低頭看了一眼。「這什麼？」

「蜆精。」

「……你喝過了嗎？」

「很難喝。」

阿福用爪子把罐子撈過來，喝了一口。表情扭曲。「真的很難喝。」但他沒有放下。他又喝了一口。

深夜。

陳默躺在床上，耳機戴著。寂靜帶裡，那些聲音還在。老人手指描字的沙沙聲、阿嬤對話停頓的空白、王太太兒子失戀後呼吸裡多出來的那一下嘆氣。都不是鬼。都是人。

他聽見走廊上有腳步聲。很輕，像貓。但比貓慢。

門被推開一條縫。墨墨的頭探進來。黑暗中，金綠色的眼睛亮著，像兩盞很小的燈。牠沒有說話。牠走進來，跳上床，在陳默枕頭旁邊蜷起來。尾巴剛好搭在他的手腕上。溫溫的。

陳默沒有問「你來幹嘛」。墨墨也沒有說「本官只是路過」。

又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爪子刮地板的聲音。阿焱的大白頭從門縫擠進來，嘴裡叼著一條小毯子——小雨床上的那一條。牠把毯子拖到床邊，鋪在地上，然後整隻狗趴上去，下巴擱在床沿，黑眼睛看著陳默。

「……你幹嘛？」陳默問。

「陪你睡。」阿焱說，語氣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今天聽太多故事了。會做惡夢。」

陳默沉默了三秒。「我不會做惡夢。」

「你每次聽完那種故事都會。」阿焱很篤定，「墨墨說的。」

墨墨沒有否認。陳默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小雨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很輕，像在跟誰確認：「……我也要。」

然後她走進來，穿著睡衣，手裡握著那支新的紅蠟筆（她下午去超商買的，十五塊），爬上床尾，蜷在棉被裡。

陳默的單人床突然變得很擠。一隻貓、一隻狗、一個小孩、一個厭世青年，還有一隻鸚鵡——阿福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飛進來了，蹲在床頭櫃上，翅膀收著，沒有說話。

沒有人說「你來幹嘛」。沒有人說「這裡很擠」。

沉默了很久。久到路燈G-07閃了一輪。

然後阿福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

「我以前……睡公園的時候，最怕的不是冷。是沒有人知道我在哪裡。」

全場安靜。

阿焱的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地板。小雨伸出手，放在阿福的翅膀上。墨墨的尾巴從陳默手腕上移開，搭在阿福的腳邊。陳默沒有說話。但他把耳機拿下來，放在床頭。

那一刻，寂靜帶裡什麼都沒有。不是空的，是「大家都在這裡」的那種滿。

阿福把頭埋進翅膀裡。沒有哭。但他的絨毛，溫溫的。

窗外，路燈G-07閃了一下。不規則的節奏，快三下，慢兩下。

陳默閉上眼睛。他聽見了。不是從寂靜帶，是從這張很擠的單人床上。小雨的呼吸很慢，阿焱的心跳很穩，墨墨的尾巴偶爾晃一下。還有阿福——他的呼吸裡，那個舊錄音帶的雜音，還在。但它不再是孤單的節奏了。

有人在聽。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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