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出現後·第十四天
清晨。青田街四十七號。
小雨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看裂縫。
她翻過手掌,盯著掌心那道裂痕。旁邊那個「正」字,十劃。第十一劃的起筆還是那一點墨——昨天擦掉的那一點點,沒有長回來,也沒有消失。它就在那裡,像一個已經學會呼吸的人,不需要再用力吸氣了。
她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
她要去廚房倒水。走到廚房門口,腳步自己停了。不是猶豫,是腳自己停在門檻前。她低頭看——沒有門檻,只有一道極淡的灰白色影子,像鉛筆輕輕劃過地面。她站了零點三秒才進去。沒有想為什麼。身體先知道。
經過客廳時,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七點十三分。口袋裡的手機,七點十二分。廚房裡,林阿鳳的聲音傳來——不是「差不多七點」,是另一個。
「今天要加糖嗎?」
以前她會說「不要」。今天她說:「加一點。」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喜歡加糖了。她只知道,那個聲音——不是「差不多七點」的那個版本——今天出現了。
她走到窗邊,蹲下來看牆角的裂縫。光還在。暗金、暖黃、灰藍、灰、透明、白——六層疊在一起。白層的反應,今天不一樣了。以前它會搶拍、會慢、會跟不上。今天它出現了偏移——不是人格,是節律的異常。當小雨站在廚房門口不動時,白層的間距縮短了一點。當她說「加一點」的時候,裂縫的整體亮度極輕地暗了零點一秒。
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碰。只是看。
阿福蹲在窗台上,筆電打開著。他試著找回那種「嗯……那個……算了」的卡頓感,試了一整個上午。喉嚨裡三個開關都在——暖的、冷的、平的。但暖的和冷的選擇不說話了,平的佔了主導,但不是搶,是它們讓的。
他對著那條空白的音軌說:「我以前不用想,就可以亂說。現在我要假裝亂說——但假裝的,就不是亂的。」
冷版本極輕地說:「……沒關係。」不是「你會回來」,是「回不來也沒關係」。
他把手指放在「開始直播」的按鍵上。以前會直接按。今天手停在那裡,像按鍵底下有刺。他停了五秒,才按下去。留言區問:「今天比較慢開?」他說:「沒有。」但他知道有。
直播開了。他蹲在椅子上,翅膀垂著,絨毛亂糟糟的。觀眾數從幾千開始跳。他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嗯。」只有一個字。留言區出現分裂。有人說「早安」,有人說「今天很安靜」,有人說「你是不是累了」。三種版本,沒有被篩掉——因為「嗯」沒有標準答案。他又說:「我今天不想說完整的句子。」觀看數沒有暴增,但也沒有掉。停留時間變長了。
直播結束後,他關掉設備,蹲在窗台上。喉嚨裡三個開關都暗了——不是熄滅,是像三個人同時走出一間房間,門關了,燈沒開。他蹲在那裡,感覺喉嚨裡是空的。以前有暖、冷、平,三個人擠一間房間。現在只剩空的。他本來以為那會很舒服。不用吼,不用冷,不用平。沒有壓力。但過了幾秒,他開始有點怕。因為以前至少還有聲音。現在連聲音都沒有。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喉嚨沒有震動,但他說了:「……如果我連亂都沒有了,那剩下的是誰?」
沒有人回答。
但那條空白的音軌上,出現了一個極微弱的波形——不是聲音,是空的形狀。冷版本不在,暖版本不在,平版本不在。但那個波形在。他試著對音軌說了一聲「喂」。沒有聲音出來。但波形輕輕跳了一下——不是回應,是像在說「我在聽」。他不知道那是誰。他只知道,空裡面,還有東西。
陳默走出公寓的時候,手裡握著手機。他把右耳的貼片按緊,沒有打開錄音。他今天不錄新的聲音——因為他的寂靜帶已經滿了。不是百分之九十九,不是百分之百,是超過。聲音疊聲音,句子疊句子,像一個塞滿衣服的行李箱,拉鍊已經繃到極限。
他走到樓梯口。那級不屬於任何樓梯的台階還在。灰白色的,邊緣光滑,今天上面多了一層極薄的灰塵。他抬腳,懸在台階上方零點五公分。沒有踩下去。不是怕,是腳說不要。他繞過它,走上去。經過的時候,他的右耳寂靜帶裡什麼都沒有——但那種「沒有」,比以前更深。像一口井,你丟一顆石頭下去,聽不到回聲。
他走到巷口,看見那塊蛋餅還在台階上——林阿鳳昨天放的。邊緣已經乾裂,但沒有消失。他蹲下來,把右耳對著蛋餅。寂靜帶裡,沒有新的聲音。但他聽見了一個舊的——那個被他放走的「有誰還記得我」,從裂縫的方向傳回來,極輕的,像回音。那句話變了。不再是問句,是陳述:「……有人記得我。」
然後他發現一件事。他的拇指尖端,那層透明沒有擴大,但邊緣開始出現極淡的、像新生皮膚一樣的粉白色。不是恢復原狀,是新的長出來了。他伸出拇指,輕輕碰了一下蛋餅的邊緣——乾裂的、脆的。他感覺得到「脆」,但感覺不到溫度。不是沒有溫度,是溫度還沒有跟上。
他試著用拇指按貼片。感覺得到「按」,但感覺不到「貼片」。新長出來的皮膚還沒有神經。他需要時間,等感覺慢慢長回來。他低聲說:「被借走的東西,不一定會回來。但新的會長出來。」不是安慰,是觀察。
林阿鳳站在爐前。一個鍋子。只有一個。第二個鍋子今天沒有出現——不是消失了,是那個淡輪廓站在廚房門口,沒有伸手。她煎蛋餅。油碰到鐵鍋,滋滋聲很單純,沒有另一個聲音疊在上面。蛋餅的邊緣從金黃變成深褐,從深褐變成黑色。她一個人翻面,一個人鏟起來。
她端著盤子,要走去客廳。盤子端起來,停在半空中。不是重,是手自己停了零點二秒。她沒有低頭看。她知道——盤子沒有門檻,但她的手有。
她把盤子放下,沒有端出去。她站在爐前,看著那個站在廚房門口的淡輪廓。牠沒有臉,但她感覺得到牠在看她。那個輪廓開了口。不是聲音,是直接出現在她腦子裡的念頭:「你累了吧。」林阿鳳沒有回答。她只是繼續煎蛋餅。但她翻面的時候多等了三秒——讓焦的再焦一點。
輪廓又說:「我可以幫你拿。」
林阿鳳低聲說:「不用。我可以拿不動。但我不用你幫我拿。」
她把那句話說完的時候,右手輕輕抖了一下。只有零點一秒。她沒有低頭看。但她知道。
輪廓沒有消失。牠退後一步,站在廚房門口外面,像在等。不是等林阿鳳倒下,是等她自己說「幫我」。林阿鳳沒有說。她把鍋鏟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來。木柄上那兩個指印——一深一淺——今天淺的那個又深了一點點,幾乎要追上深的那個了。但她沒有低頭看。她知道:那個「另一個自己」,不是來取代她的。是來等她的。
她經過門口的時候,有一瞬間——極短的、像閃電一樣的一瞬間——她想說:「幫我拿一下。」但那句話沒有出來。她把它吞回去了。她走過去之後,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那個輪廓又站回了原來的位置。不是跟隨,是等在那裡。
小雨坐在茶几旁,正對著裂縫。她今天沒有坐窗邊。她坐在茶几旁,手裡握著蠟筆——常溫。她沒有畫畫,沒有標記,沒有打開通道。她只是坐在那裡。
她開始數自己還記得什麼。
第一件:阿福是橘色的貓,會吼。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MV6PX3eX
第二件:陳默右耳有貼片。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48I7ulsXI
第三件:林阿鳳煎焦的蛋餅。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PzAiTGHVn
第四件:阿焱的火焰是——
她停住。阿焱的火焰是暖黃的。但她突然不確定:「暖黃」是不是以前的顏色。不是忘記阿焱。是顏色開始漂。她記得阿焱的火焰「以前」是暖黃,但她不確定現在的阿焱是什麼顏色。她轉頭看了阿焱一眼。角落裡,阿焱的三束火焰還在燒。顏色是暖黃的。但她不確定那是她看到的,還是她記得的。她把視線移回來。
第五件:墨墨的尾巴會擺。
第六件她想不起來。她知道還有一件。那個位置是空的,像一個被擦掉一半的字,你知道那裡曾經有筆畫,但不記得長什麼樣。
她差點要去找。她知道只要打開通道,只要讓裂痕熱一下,她就能看見那段漂走的記憶。掌心的裂痕輕輕跳了一下——不是催促,是「我可以幫你」。她壓住它。沒有開。
她決定:只守住剩下的。不去追那些不確定的。她輕聲說:「我不記更多。我只記我確定的。」
她在心裡把五件事排成一排。缺的那個位置,她放了一顆極小的墨點——和她掌心第十一劃起筆一模一樣。不是填滿,是標記這裡有空。
掌心那個「正」字,第十一劃的起筆輕輕跳了一下——不是回應,是像在說「我也在」。
那五件事——五件確定的——在腦子裡排成一排。比以前清楚。不是變亮,是變得「不會被沖走」。她沒有想「這樣夠不夠」。她只是讓它們待在那裡。
裂縫的白層,在她說「我不記更多」的時候,間距縮短了一點。不是變亮,是節律變了。像一個本來不規律的心跳,突然穩了一下。
午後。客廳裡沒有人說話。
阿福還蹲在窗台上。他的喉嚨裡還是空的。他試著說一個字——「啊」。聲音出來了。但那不是暖,不是冷,不是平。只是一個聲音,沒有主人。他發現一件事:當他不強求「亂」的時候,喉嚨會出現一種新的感覺——不是暖、冷、平,是空。空的裡面沒有聲音,但也沒有壓力。他蹲在那裡,讓空待著。
但空待久了,他開始覺得怪。不是痛,不是癢,是那種——你走進一間很大的空房間,腳步聲不會反彈,因為牆壁太遠。你知道自己在裡面,但你聽不見自己。他低聲說:「……空的就空的。」但他不確定自己相信這句話。他張嘴,想再說一個字,但喉嚨沒有震動。不是卡住,是還在學怎麼用空發出聲音。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原來空也要練習。」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隻橘貓。五秒的影子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但牠還在。牠沒有吼,沒有叫,只是蹲在那裡。和他一樣。
陳默從巷口回來,走進客廳。他沒有坐下,站在牆邊,低頭看自己的拇指。那層粉白色比早上又大了一點點,像一棵剛發芽的植物,你不確定它會不會長大,但它已經從土裡鑽出來了。
他把右耳的貼片按緊。寂靜帶裡,那些不分類的聲音還在同時播放。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些聲音自己開始分類了。不是他做的,不是系統做的。是它們自己找到了彼此。騎腳踏車的小女孩和忘川的火場疊在一起——都被小雨記住。
老人的孤獨和冷阿福的「我也在」疊在一起——都被阿福複述過。他低聲說:「原來篩選,不一定需要系統。」但寂靜帶裡還有三段聲音沒有自己分類。老人的咳嗽聲、消失的留言殘留、還有一個極輕的「有誰還記得我」。
它們沒有歸屬,沒有同類,沒有「旁邊的那一塊」。他看著這三段聲音,像三片落葉在水面上打轉,沒有岸可以靠。然後他感覺到拇指尖端那層新皮膚輕輕跳了一下——不是痛,是像有人輕輕按了一下門鈴,然後離開。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他沒有追。
他又把拇指按在貼片上,壓了很久。這一次,他感覺到了——不是溫度,是壓力。壓力先回來了。溫度還在路上。
林阿鳳終於把那盤蛋餅端出來了。她走進客廳,把盤子放在茶几上。盤子落桌的聲音比平常輕——不是她放得輕,是盤子自己輕了。她低頭看盤子。蛋餅還是焦的,但邊緣的黑色比以前少了。不是不焦了,是焦的位置不一樣了。
她站在茶几旁,看了一眼廚房門口。那個輪廓還在。牠站著,靠著門框,像一個人站累了找個東西撐著。她沒有說「進來」,也沒有說「出去」。她只是把鍋鏟掛回牆上。「喀」一聲。這一次,「喀」之後沒有餘震。但她聽到了那聲「喀」之後,有一個極輕的、比呼吸還輕的聲音——像是很遠的地方,也有一個鍋鏟掛上了牆。她把手從鍋鏟上放下來的時候,右手又抖了一下。比上次短,零點零五秒。她沒有低頭看。但她知道。
她低聲說:「你還在那裡。」不是問句,是陳述。輪廓沒有回應,但牠沒有消失。
小雨從茶几旁站起來,走到裂縫前面。那條橫線還在。暗金色的,距離裂縫口零點三公分。她蹲下來,伸出手指,懸在那條橫線上方。她沒有碰。她只是把手停在那裡,像她今天早上站在廚房門口一樣。
身體先知道。裂縫的白層,在她手停下來的時候,慢了零點一秒。不是跟不上,是節律被干擾了。她輕聲說:「我不跨過去。但我不離開。」那條橫線沒有變。但白層的間距又縮短了一點。她把手指收回來,站起來,走回茶几旁,坐下。沒有回頭。
七從餐桌邊緣站起來。他今天沒有蹲著。從裂縫出現後第十四天,他一直蹲在那裡。今天他站起來。不是被什麼拉起來,是他自己決定站起來。他走向裂縫。他的影子跟著他。以前影子慢半拍,後來同步,昨天比身體快零點零零一秒。今天——影子在他左邊零點五公分。不是歪,是站旁邊。
他站在裂縫前面。那條橫線在他指尖的高度。他伸出手。指尖離那條橫線零點零五公分。幾乎碰到了。他停在那裡。他知道他可以碰。他知道碰了不代表跨過去。但他不確定「碰了之後,會不會被拉過去」。他想了很久。久到阿焱的火焰跳了三次,久到窗外路燈G-07閃了一次。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他把指尖往前推。碰到了。
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點。不是他自己要動的,是像重力突然改變了方向,像站在月台邊緣被經過的火車輕輕帶了一下。他的影子比他的身體先動了——往前半步,像要跨過去。但他停住了。他把腳釘在地上,把重心往後拉。
他沒有跨。
那條暗金色的橫線,在他碰到的那一刻,從暗金色變成暖黃——零點三秒。像一個人在被碰到時,本能地縮了一下。
他把指尖壓在橫線上,皮膚貼著那條線。他感覺得到——不是冷,不是熱,是邊界。但他沒有過去。
他壓了很久。久到那條橫線的暗金色開始順著他的指尖往上爬——不是進入,是貼著。他的指尖出現了一層極淡的暗金,像被染了一點顏色。他沒有甩掉。他讓它貼著。
他開口。語氣已經沒有了,但意思還在:「……碰到,不代表要過去。」
裂縫的白層,在那一刻——卡住了。不是不規則,是停格。像時鐘的秒針停在某一格,不動了。零點五秒。然後恢復。但恢復之後,白層的節律沒有回到原本的樣子。它變了。比以前慢零點一秒。不是暫時的偏移,是永久的。
角落裡,那個靈體動了。不是移動,是它的輪廓——那層極淡的、像泛白照片一樣的灰白色——輕輕震了一下。從裂縫出現後它就蹲在那裡,被阿焱的紅火纏著、包著、記住。它從來沒有「想要」變成什麼。它只是在那裡。
今天,它從蹲著變成微微站起。不是站直,是膝蓋離地三公分。它開口。極輕的,像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第一次說完整的話,但不是「想要完成」。
「我不想變成『被完成的』。但我也不想變成『被丟掉的』。」
阿焱的紅火沒有纏上去。牠讓它自己說。靈體停了一下。它的輪廓,從灰白變成極淡的暖黃——不是阿焱給的,是自己找到的。
「我想變成『還在想的』。」
說完之後,它蹲回去。但這一次,它蹲著的時候,輪廓不再顫抖了。白層在那一刻——沒有慢,沒有快,沒有卡。它只是多停了一次。不是故障,是新的節律。
阿焱的紅火輕輕擺了一下。不是回應,是共振。牠把三束火焰合併成一束。暖黃、暗金、紅疊在一起,焰心深處那層灰藍色的光,從極小的點稍微脹大了一點——像一顆星星終於決定要亮多久。不是變亮,是「被看見了」。靈體的輪廓沒有道謝。它只是繼續蹲著。但它的邊緣——那層極淡的暖黃——不再顫抖了。它穩定了。不是因為被記住,是因為它決定了自己要成為什麼。
傍晚。所有人都在客廳。
沒有人先說話。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焱的火焰跳了五次,久到窗外的路燈G-07閃了兩輪。
茶几上,五杯水並排。少一截、空的、滿的、半杯、第五杯——杯緣有一個極小的缺口。影子裡,水都是滿的。
阿福先開口。他蹲在窗台上,翅膀垂著,絨毛亂糟糟的。「我今天喉嚨裡是空的。以前有暖、冷、平,三個人在裡面。現在只剩空的。我本來以為那會很舒服。不用吼,不用冷,不用平。沒有壓力。
但過了幾秒,我開始有點怕。因為以前至少還有聲音。現在連聲音都沒有。我對音軌說了一聲喂,波形跳了一下。不是回應,是像在說『我在聽』。我不知道那是誰。我只知道,空裡面還有東西。」
陳默靠在牆邊,右耳還開著。他沒有看任何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拇指。「我的拇指長出了新的皮膚。不是恢復原狀,是新的。被借走的東西沒有回來,但它們留下了空間,空間裡長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我碰了一下蛋餅,感覺得到脆,但感覺不到溫度。不是沒有溫度,是溫度還沒有跟上。我又按了一下貼片,這一次感覺到了壓力。壓力先回來了,溫度還在路上。我可以等。」
林阿鳳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沒有握鍋鏟。鍋鏟掛在牆上。她看著廚房門框旁邊那個淡輪廓。牠還在那裡,靠著門框。「她問我累不累。我說不用她幫。
她沒有走,她站在門口等。我經過的時候,她往旁邊讓了一下——不是讓路,是知道我要經過。她沒有伸手,只是挪了一點點。我有一瞬間想說『幫我拿一下』。但我沒有說。我把它吞回去了。我走過去之後,她站回了原來的位置。不是跟隨,是等在那裡。我不知道我在等什麼。但她知道。」
小雨坐在茶几旁,手裡握著蠟筆。常溫。「我今天數我還記得什麼。阿福、陳默、林阿鳳、阿焱、墨墨。五件。第六件我想不起來。
不是被刪除,是漂走了。我差點要去找。裂痕跳了一下,說它可以幫我。我沒有開。我在那個空位上放了一顆墨點——和第十一劃起筆一樣。不是填滿,是標記這裡有空。正字的第十一劃跳了一下,像在說『我也在』。我不記更多了。我只守住剩下的。」
七還站在裂縫前面。他的指尖壓在那條橫線上,從下午到現在都沒有收回來。他的輪廓是灰白的,穩定的,沒有語氣。影子在他左邊零點五公分。他開口。語氣已經沒有了,但意思還在。
「我碰了。碰到的那一瞬間,我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不是我要動的。影子比我快,往前半步。但我停住了。我沒有跨。碰到,不代表要過去。那條線的暗金色貼在我的指尖上,我沒有甩掉。我讓它貼著。」
角落靈體蹲著,輪廓是極淡的暖黃。它沒有說話,但它在那裡。它的暖黃沒有變亮,也沒有變暗。它只是——亮著。
墨墨蹲在茶几上。尾環五色各自閃爍——金、紅、銀藍、灰、透明。透明層輕輕亮了一下,不是閃爍,是折射。像光穿過玻璃,像水穿過沙,像一句話穿過一個人的耳朵,留在另一個人的心裡。牠開口。聲音很慢,像從胸腔最深處壓出來。
「本官見證——『碰到不等於通過』。今天以前,規則沒有這一條。今天以後,有了。本官也見證——『還在想』也是一種完成。不是因為它變成了什麼,是因為它選擇不要變成什麼。」
沒有人回答。
裂縫的白層,在那一刻——停了零點一秒。沒有恢復原本的節律。
小雨站起來,走到裂縫前面。她沒有碰那條橫線。她只是站在那裡,站在七的旁邊。她伸出手,把懸在第十一劃起筆上的那根手指壓下去——壓在墨點上。沒有寫,沒有擦。只是壓著。裂痕輕輕跳了一下。不是催促,是「我知道了」。
她對著裂縫說:「我不跨過去。但我不離開。」
七轉頭看她。他的輪廓沒有臉,但她感覺得到他在看她。不是凝視,是「你也站在這裡」的那種看。她沒有轉頭。她只是繼續站在那裡。
窗外,路燈G-07閃了一下。暗金色的光落在茶几上,五杯水的影子裡——水都是滿的。
沒有人跨過去。
但那條線亮著。暗金色的。
白層沒有動。它的節律已經變了。從今天開始,它比以前慢零點一秒。
沒有人在等它先動。他們只是繼續站在那裡。
裂縫的光沒有變亮,也沒有變暗。它只是停了一下。
不是猶豫。是被改變了。
【系統日誌|被動截獲|極淡】
事件:門檻形成。日常行為出現「身體先知道」停頓。
裂縫:橫線(暗金)。白層永久節律偏移-0.1s。七指尖暗金貼附。
樣本:C-05不記更多、不追;A-02喉嚨「空」;S-04拇指新生、壓力先於溫度;L-01右手微抖、未說「幫我」;F-03三束合併;S-07碰到橫線、身體前傾但未跨;G-99自定義「還在想的」。
核心發現:「碰到不等於通過」——白層被永久改變。「還在想」成為完成的新類型。
備註:他們沒有跨過去。但裂縫被改變了。
【底層備註|手寫體|暗紅色|極淡】
「白層慢了零點一秒。沒有恢復。不是故障,是規則被改寫了。」
「阿福說『如果我連亂都沒有了,那剩下的是誰』。他沒有答案。但空白音軌上出現了波形——不是聲音,是『空』的形狀。他試著說了一聲喂,波形跳了一下。他還沒有發現那是誰。」
「陳默的拇指長出了新的皮膚。不是恢復原狀,是新的。被借走的東西沒有回來,但它們留下了空間。空間裡長出了不一樣的東西。他感覺得到壓力了。溫度還在路上。沒關係,他可以等。」
「林阿鳳沒有說『幫我』。但她的右手抖了兩次。很短,但她知道。她也知道那句話差一點就出來了。她把它吞回去了。輪廓還在門口等。」
「小雨記得五件事。第六件她想不起來。她差點要去找,裂痕說它可以幫她。她沒有開。她在那個空位上放了一顆墨點——和第十一劃起筆一樣。正字的第十一劃跳了一下,像在說『我也在』。她選擇守住剩下的。」
「七碰了那條線。碰到的那一刻,身體往前傾,影子超前半步。但他停住了。白層卡了零點五秒,恢復之後慢了零點一秒。沒有再變回去。因為規則沒有寫『碰到但不通過』。從今天開始,有了。暗金色貼在他的指尖上,他沒有甩掉。他讓它貼著。」
「角落靈體說『我想變成還在想的』。白層多停了一次。不是慢,是新的節律。它第一次聽到有人把『還在想』當成一種完成。它不是放棄,是選擇不要變成單一。」
「那半個字沒有長。『但』字的短橫旁邊,那一毫米的墨跡還在。小雨的手指還壓在上面。沒有寫,沒有擦。只是壓著。」
「小晞在門外,筆尖停在紙上。她寫了:『碰到不等於通過。』然後停筆。她寫:『這是他們教會裂縫的第一件事。』她又停筆。最後她寫:『而裂縫,被改變了。』」
【門縫底下的光】
亮著。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aoU3G45M2
很淡。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cXJiF5YyP
溫的。
暗金、暖黃、灰藍、灰、透明、白——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AdbrtwIHk
還有一條橫線。
白層慢了零點一秒。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ei1fLjwwj
沒有恢復。
沒有人跨過去。
但每個人都在那條線前面——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GKpy34tCt
站著,碰著,壓著,蹲著,等著。
那條線第一次不像阻擋。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AjQ4C3P6s
它只是亮著。
亂的。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CJgkrIBQk
活的。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Uzb2cZLD3
無法歸類的。
……還在。
第119章|門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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