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判官與他的鳥隊友 - 《喵界判官》番外｜颱風天，墨墨的午覺被打斷了

暑假第一天，青田街四十七號。

氣象局說有個颱風正在接近，但暑假的第一個早晨，陽光還是好好的。風很輕，雲很白，樹葉在巷口慢慢地晃。

青田街四十七號客廳裡，墨墨選好了位置。

沙發扶手。正中央。尾巴圈成一個完美的圓，金綠色的眼睛半闔。窗外有蟬鳴，遠遠的，隔著一條街。牠感受著身體下方的溫度——沙發扶手的布面微微發熱，是阿焱早上趴過的位置，殘溫還在。牠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閉上眼睛。

牠決定今天要睡一個完整的午覺。

沒有審判。沒有靈異。沒有阿福在客廳裡開直播大呼小叫。

就。是。睡。覺。

「墨墨——」

三個聲音同時壓低喊，像在玩什麼祕密遊戲。

墨墨沒有睜眼。

本官沒聽見。

腳步聲靠近了。三個。都很小。暑假的小孩。拖鞋啪噠啪噠踩在門檻上，熟門熟路的。

「牠在睡覺。」

「廢話，暑假就是要睡覺啊。」

「小雨說牠會睡整個下午。」

「那我們不要吵牠。」

「可是我想看牠的尾巴會不會動。」

「你每次都這樣說。」

「因為每次都真的會動啊！」

墨墨的尾巴動了一下。很小。但動了。

三個小孩同時安靜。然後同時用氣音說：「……動了！」

廚房門口，阿焱叼著一根冰棒探出頭來。草莓口味的。他看了一眼門口的小孩，又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墨墨。他把冰棒換到左邊嘴角，含糊不清地說：「……他們要蹲多久？」

阿福從吊燈上無聲滑翔下來，停在茶几邊緣，翅膀叉腰，豆豆眼裡閃著專業主播的光芒：

「根據本台觀察，暑假第一波觀光人潮已抵達。年齡層：六到八歲。熟客。認得墨墨。認得路。認得門檻哪一塊木板踩了不會吱呀叫。預估停留時間：等墨墨的尾巴再動一次。」

阿焱歪頭：「你怎麼知道他們認得門檻？」

「因為他們進門的時候，第三個踩到了左邊那塊翹起來的木板，然後被另外兩個同時噓了。」

阿焱佩服地看了阿福一眼：「……你都在看什麼？」

「流量密碼。」阿福嚴肅地說。

門口，三個小孩蹲成一排。最小的那個手裡捏著一包小魚乾，邊緣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他沒有拿出來，只是捏著。第二個小孩從口袋掏出一張紙，攤開。上面畫了一隻白貓，眼睛一大一小，鬍鬚一邊三根一邊五根，尾巴畫得像一條被壓扁的蛇。旁邊寫了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墨墨」。

「我昨天畫的。」

「好醜。」

「牠喜歡就好！」

「小雨說牠不喜歡被叫貓咪。」

「我沒有叫貓咪！我寫了名字！」

「那你剛剛喊墨墨，牠有聽到嗎？」

「……應該有吧。尾巴動了。」

最小的那個終於開口，聲音很小：「那牠知道我們來了嗎？」

三個小孩同時看向沙發上那團白色毛球。墨墨的眼睛還是閉著的。尾巴圈在身前，像一個完美的句號。但牠的耳朵，朝門口的方向，極輕極輕地，轉了一點。

三個小孩同時用氣音：「……牠知道！」

阿焱把冰棒叼到嘴裡正中央，含糊地評論：「……本官覺得，牠的午覺已經結束了。只是還沒宣布。」

阿福低頭看他：「你剛才說『本官』。你學墨墨。」

「我沒有。」

「你有。你學了。」

「我是狗。狗會學主人說話。」

「你是火焰守護犬。火焰守護犬不需要學。」

「墨墨不是主人。墨墨是——」阿焱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同事。」

阿福沉默了一秒：「同事。」

「同事。」

「你是說，你和一隻貓，是同事。」

「我們都是青田街的。」

阿福的翅膀垂下來：「……你這句話要是被墨墨聽到，牠會判你『用詞不當，致使判官尊嚴受損』。」

阿焱低頭看自己叼著的冰棒。冰棒開始滴水了。一滴，落在磁磚上，啪。

他抬頭看阿福。阿福看他。

「……冰棒在滴。」阿焱說。

「我知道。我在等你說。」

「你不幫我？」

「我是鸚鵡。鸚鵡不救冰棒。」

阿焱慌張地低下頭，用舌頭接住下一滴。動作太急，冰棒從嘴裡滑出來，在空中翻了一圈，啪一聲，掉在地板上。草莓色的水漬濺開來，像一朵粉紅色的小花。

門口三個小孩同時轉頭。

最小的那個站起來，走過來，蹲在阿焱面前。他低頭看看地板上的冰棒，又抬頭看看阿焱。然後他認真地說：「……狗狗，你的冰棒掉了。」

阿焱的耳朵垂下來：「……我不是狗。」

「你長得像狗。」

「我是火焰守護犬。」

「那你為什麼在吃冰棒？」

阿焱沉默了三秒：「……因為好吃。」

小孩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皺巴巴的小魚乾，放在冰棒旁邊的地板上——沒有濕的那一塊。

「這個給你。補償。」

阿焱看著那包小魚乾，又抬頭看小孩。小孩已經站起來，走回門口，蹲回另外兩個小孩旁邊。三顆小腦袋又疊在一起，繼續從門縫裡看沙發上的白色毛球。

阿焱低頭看那包小魚乾。又看地板上那攤草莓色的水漬。他小聲說了一句話，只有阿福聽到：「……牠明天還會來。」

阿福沒有反駁。他蹲在茶几上，翅膀收著，看著門口那三個疊在一起的小腦袋。然後他說：「暑假嘛。都這樣的。」

客廳裡，沙發扶手上，墨墨的尾巴尖動了一下。不是被吵醒。是回應。

小孩們終於走了。腳步聲啪噠啪噠遠去，消失在巷口。客廳安靜下來。阿福飛回窗台上，阿焱趴回廚房門口。墨墨把下巴重新擱回前爪上，閉上眼睛。

然後阿焱又走出來了。嘴裡叼著一根新的冰棒。

阿福看著他：「你這次是什麼口味？」

「紅豆的。」阿焱含糊地回答，又補了一句，「這次不會掉了。」

阿福用翅膀摀住嘴：「你上次也這樣說。」

「上次是草莓。草莓比較滑。」

「草莓比較滑？」

「對。紅豆的比較黏。」

「你到底在供三小。」

阿焱沒有回答。他蹲在茶几旁邊，把冰棒放在那個空杯墊上，然後趴下來。冰棒沒有掉，沒有滴水。他看著那根冰棒，像在執行一個重要的任務。

幾分鐘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小很多：「……墨墨的午覺，到底被打斷了幾次？」

阿福在窗台上歪頭：「我不知道。你記了？」

「我沒有。但我記得第一次是小孩。」阿焱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第二次……是風把窗戶吹開。第三次是天花板滴水。」

「那你已經數了三次了。」

「然後小孩又來一次。那是第四次。」

「你已經數了。」

阿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冰棒掉了。」

「那是你。」

「我知道。可是我掉冰棒的時候，墨墨有睜開眼睛。」

「所以那也算？」

「牠醒了。當然算。」

阿福想了想：「那陳默的耳機呢？」

「那是第五次……還是第六次？」

「不知道。」阿福說，「但牠已經醒了這麼多次，牠還是繼續睡。」

阿焱低下頭，看著杯墊上的冰棒。紅豆的，正在慢慢融化，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水珠，像在流汗。他小聲說：「……牠知道我們會處理。」

「什麼意思？」

「牠睜開眼睛，看了一下，然後閉回去。」阿焱說，「因為牠知道我們會處理。」

阿福沒有回答。他在窗台上換了一隻腳站，翅膀收緊了一點。

傍晚。天色暗得比平常早。雲層壓得很低，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窗台上的小羽毛吹走了。小孩們沒有再來。門檻上那張畫還在，被小雨用一個杯子壓著。

阿焱的冰棒已經吃完了。木棍還在杯墊上，光溜溜的。他趴在地板上，火焰尾巴的亮度調低了一點。阿福蹲在窗台上，沒有唱歌。陳默在房間裡，門關著。小雨坐在茶几旁，沒有畫畫。

墨墨還在沙發扶手上。

牠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牠沒有睡。牠的眼睛是閉著的，但沒有睡。因為牠知道大家都在。風在吹，雲在壓，颱風在靠近。但客廳裡，呼吸聲是穩的。牠閉著眼睛，聽著那些聲音：阿焱趴著的呼吸，阿福偶爾換腳的重量，小雨手裡的蠟筆在紙上輕輕移動的刮擦聲。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需要說話。

然後——啪。

全黑了。燈泡、電視、冰箱、冷氣，全部停了。客廳裡只剩下裂縫的光——暗金、暖黃、灰藍、灰、透明、白、淡綠、淡紫，疊在一起，穩穩的。所有人都在黑暗中。

阿焱的火焰尾巴亮起來，溫溫的橘黃色。阿福從窗台上飛下來，落在茶几上，翅膀收著。小雨的紅蠟筆在黑暗中發著微光。陳默的房門打開了，他站在門口，沒有走出來。

墨墨睜開眼睛。金綠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著。

阿福說：「……停電了。」

阿焱說：「我知道。」

阿福說：「你怎麼辦？」

阿焱低頭看了自己的火焰尾巴一眼：「……我還在。」

阿福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很小聲的那種笑：「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阿焱想了想，「——我還在。所以沒關係。」

客廳安靜了一陣子。外面風雨很大，但裡面沒有人動。

然後阿福開口：「……我要唱歌。」

阿焱：「現在？」

阿福：「現在。」

墨墨沒有說可以。但也沒有說不可以。牠的尾巴，從沙發扶手上垂下來，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阿福開始唱〈燒肉粽〉。不是改歌詞的那個版本，是原本的旋律，一句一句，慢慢唱。客廳裡，裂縫的光照著所有人。阿焱的火焰尾巴穩穩地亮著，像一隻小夜燈。小雨放下蠟筆，聽著。陳默靠在門框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拍子。墨墨趴在沙發扶手上，沒有睡，也沒有睜眼。

阿福唱完最後一句，停了下來。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阿焱小聲說：「……再唱一次。」

阿福說：「好。」

他從頭開始唱。聲音比剛才小一點。風在外頭呼呼吹，雨打在窗戶上劈哩啪啦，但沒有人理它們了。

墨墨的尾巴，在旋律裡，輕輕晃了一下。沒有人看見。除了阿焱。阿焱看到了，但他沒有說。他繼續趴著，火焰尾巴溫溫地亮著。

颱風在深夜過境。雨最大的時候，整個青田街都像泡在水裡。窗戶在晃，門縫在響，天花板偶爾傳來嘎吱聲。但沒有人起來。因為該壓的已經壓過了，該撿的已經撿回來了，該堵的已經堵了。

阿福沒有再唱歌了。但他蹲在茶几上，沒有飛回窗台。阿焱趴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火焰尾巴調成最低亮度，溫溫的橘黃色，剛好照亮茶几一角。小雨蜷在沙發另一側，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那支紅蠟筆。陳默坐在沙發邊緣，閉著眼睛，耳機掛在脖子上。

墨墨還在沙發扶手上。

牠沒有睡。但牠也沒有醒。牠的尾巴圈在身前，和傍晚的時候一模一樣。牠聽著外面的風雨。聽著客廳裡的呼吸聲。小雨的呼吸很慢，阿焱的火焰有穩定的低頻嗡嗡聲，阿福偶爾在睡夢中換氣，陳默的呼吸幾乎沒有聲音。

牠在想一件事。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想：暑假的第一天，原來是這樣子的。

天亮。風雨停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濕漉漉的地板上。客廳裡亂七八糟。茶几上有幾灘水漬、一根光溜溜的木棍、一片乾掉的葉子。地板上不知道誰踩了幾道濕腳印。窗台上有一根小小的羽毛，和半片被風吹進來的樹葉。

沙發上，墨墨還在那裡。

趴在扶手上，尾巴圈在身前。睡著了。真正的、完整的、沒有人吵的那種睡。風雨聲停了，陽光暖的，地板開始慢慢乾。所有人經過的時候，都放輕腳步。

小雨第一個醒來。她蹲在茶几旁，看著墨墨。沒有說話。

阿焱第二個醒來。他趴在原地，火焰尾巴還亮著，但調得非常暗。他看了墨墨一眼，沒有動。

阿福從茶几上探頭，看了一眼，用氣音說：「……牠終於睡著了。」

小雨點頭。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門檻上那些東西還在——那張畫、那包小魚乾、那顆彈珠。她蹲下來，把畫撿起來，翻到背面。紅蠟筆還在口袋裡，她拿出來，在那行「墨墨。暑假第一天。」下面加了一行字：

「牠今天睡了一整天。」

她把它放回去，用杯子重新壓好。

傍晚，雨完全停了。窗台上開始出現東西。一包小魚乾。一張畫。一顆彈珠。一片葉子。還有一張新的畫，畫裡的貓眼睛畫得差不多大了，鬍鬚對稱了，尾巴雖然還是有點歪，但比昨天好看很多。旁邊寫著一行字：「墨墨。暑假快樂。」

背面寫著：「我昨天畫太醜了。重畫一張。」

小雨站在窗台邊，看著那張畫。墨墨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蹲在她旁邊。牠沒有吃小魚乾，沒有碰畫，沒有碰彈珠。牠只是蹲在那裡，尾巴圈好，和那些東西並排。像是那些東西不需要被回應，只需要被知道已經到了。

小雨輕聲問：「你會記得嗎？」

墨墨沒有回答。但牠的尾巴，很輕很輕，壓在那張畫上。

窗外，路燈亮起來了。普通的黃光，舊舊的，有點接觸不良。光落在窗台上，把那些東西照成暗金色。門縫底下的光，亮著。很淡。溫的。

暑假。颱風。被打斷的午覺。

亂的。活的。

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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