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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十字與新月之間長大,但沒有一個神比他在我心目中更重要。
- 。若命運要我在劊子手與烈士之間揮劍,那麼我唯一能選擇的,只是誰的名字留在我心裏。
安德烈亞斯 Andreas 我那時從不知道你會在我的生命中舉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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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薩羅尼加的海岸從不安寧,那一次跟父親運貨歸來,我就知道一定有壞事會發生。1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ZAi4H9E4s
我聽到船員和父親的交談,船員家貧,今年交不起宗教稅,為了保持正教信仰向父親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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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抱歉啊孩子,去君士坦丁堡的朝聖要延後到明年了」
爸爸看著漸近的家鄉,拿出古蘭經,教我用突厥人的話祈禱。1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XQxdgoHl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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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後還未見到弟弟和媽媽,就看到蘇丹的稅吏在我們家門等著,目光冷峻催繳稅收,爸爸脫下帽子恭敬地交上一袋銀子解釋,我們在這次旅途遭到海盜搶劫。「我們得到真主保佑才剩下這些。我們已經皈依真主了,可以免除我們的吉茲亞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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稅吏一手拿過錢袋,用手秤秤重量:「我告訴你們!假意改信逃稅可是大罪。你今天祈禱多少次了 ?示範一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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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一向說我在語言方面很有天賦以後會成為更成功的商人,不過這個希望今天結束了。只因為我祈禱的時候畫了十字聖號。我第一次看到父親無力低下頭,他苦苦哀求卻無法改變命運。木製的十字架在火焰中化作灰燼,我童年的信仰焚毀。九歲的我被徵召,成為帝國的新軍,耶尼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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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每天的訓練讓我很快撇除了劃十字聖號的習慣。起初,我對這一切感到陌生與抗拒。舊信仰被火焚,家鄉文化似乎離我而去。指揮官對我們的訓練很嚴厲,但也很照顧我們,大廚做的鷹嘴豆泥很好吃,這裏的生活其實也不壞,至少我也不用再擔心稅收和搶匪。伊瑪目也常常和我們解釋可蘭經。艱辛的訓練也帶著歡笑,每一次弓箭練習、每一次行軍,我都感受到身體與心智的成長。我幾乎忘記自己是個羅馬人,直到遇見安德烈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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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我一樣來自帖薩羅尼加,是個清秀的男孩,優雅又俊俏,像個貴族一樣在角落小口喝湯。
我坐在他旁邊提醒:「孩子,在這裏就不要畫十字聖號了,長官看見會懲罰你的。」
他靠近我耳邊輕聲用希臘語說道:「你如果不打算告發我,就為神留一點空間吧。看在我說你故鄉的語言的份上」
他的頭髮帶有葡萄的香氣,聲音像教堂的歌聲一樣美妙。
那是我第一次和他對話,他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內心深處尚未消失的故鄉情感。
他悄聲用希臘語與我交談,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到孤單的心靈找到共鳴。「你的口音,是帖撒羅尼加特有的。」他低聲說,眼神柔和而好奇。
自此,我開始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他整齊的坐姿、夜間巡邏時的沉穩、分發乾糧給其他新兵時的微笑。這份優雅與溫柔,讓我在嚴苛的軍營生活中找到一絲慰藉。
隨著年歲漸長,我在軍營的日常已然熟稔。刀、弓、馬、步伐,每一動作都融入肌肉與血液之中。然而,內心深處的東正教記憶,如同暗夜中的燭光,偶爾閃現,提醒我過往的家鄉與信仰。
安德烈亞斯總是那樣靜默優雅,像微風輕拂心底的湖面。每當我與他同組巡邏,或在午後的操場競技,我總能捕捉他眼中的柔光。某次夜間,我和他拿著火把一同站崗,他輕聲說:「你可曾聽過君士坦丁堡武僧的傳說?」
他的話語如水,悄悄浸潤我早已被軍紀塑形的心。「那武僧沒有封地,沒有財富,甚至沒有家人,獨守城門,在天主的帶領下英勇抗擊貪婪的阿拉伯異教徒。但他舉著十字聖像站在最前線,據說那一刻,連天上的聖母都在注視。」
「阿里,換班了!」他的故事被遠處同袍的呼喊打斷,同袍遠遠走來,又小聲跟安德烈亞斯講:「夜晚聊天不要這麼大聲啊,那個怪胎長官有時候會起床偷吃,聽到你說希臘話就有你好受了。」
阿里是他的突厥名,平時我都不太習慣叫他阿里。所幸沒有被發現
隨後的日子,我們屢次在操場、行軍途中和晚間點燈時交流聖徒的故事,他細嫩的嘴唇總能講出榮譽的話語。
有時他說的是聖徒隱藏飢餓的孩子,有時是修士夜裡挑燈守護村莊。每一次我都聽得出神,彷彿在灰色的軍營石牆內,忽然看見大理石圓頂與彩繪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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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歲生日那天,我們第一次參戰,行軍也異常地艱苦,隨軍的奴隸也餓死不少。長官在演說中不時顯露出對匈雅提的憎恨,老兵們都同仇敵愾,巴爾幹這片爛地上行軍消耗了他們不少奴僕。
安德烈亞斯總是默默地做一些小事,在吃飯時,他會留下最後一小口肉,悄悄遞給那些隨軍的奴隸,小聲說「吃吧,別讓它浪費了。」
我禁不住好奇,在夜裏站崗時偷偷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幫助那個奴隸。
「他不是叫做那個奴隸,恩尼奧來自西西里,在朝聖的路上被強盜擄走,最後被一個軍官買來。你不覺得可悲嗎?」
我聽到也心生憐憫:「是的,他們的確很可憐。」
安德烈亞斯吸了口氣提高了音量眼神帶有一點憤怒:「不,是我們可悲,你忘記了你是怎麼被帶到軍營了嗎?我們不過是拿刀的奴隸,但卻對同樣不幸的人這樣苛刻!」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無情,我甚至不敢直視他的臉,那天我一直睡不著。既自責,但又仍然想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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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入巡邏,恩尼奧的屍體被丟在營外。「偷肉吃的奴隸。」 穆哈邁德隊長輕佻地指了指恩尼奧。我沒有說話,不是什麼新鮮事。
第二天,長官在陣型前方演講:「我們是耶尼切里,蘇丹的刀,戰無不勝的軍隊。曾經打敗瓦蘭吉人,活過蒙古的鐵騎。今天輪到你們,歷史會記得耶尼切里再一次戰勝匈人! 」1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whPPQYQR1
看到十字旗幟在遠方出現的時候,他仍然那樣溫柔。安德烈亞斯:「忘了跟你說,生日快樂,匈人不簡單,當年阿提拉給羅馬帶來不少麻煩,要活著回來,我再給你慶祝生日。」他拍拍我的肩膀。話音才剛落,衝鋒的號角就響起,「真主至大!」 我們呼嘯著衝向敵人的陣型。在一片混亂中廝殺,我甚至不記得自己的位置。敵人開始後撤,忽然覺得肩上一陣劇痛,我才看見箭頭在肩膀上露出。
戰場上混亂的吶喊聲逐漸遠去,隔著厚厚的霧。我的肩頭一陣火辣,鮮血滲透衣襟。我倒下時,眼前閃過的是安德烈亞斯的背影——那雙纖細卻穩定的手,正拉開弓弦,箭矢閃耀著,像神話中的英雄。
當我再度睜眼,已身處營帳之內。粗布帷幕隔開外界的喧囂,藥草的苦澀味在空氣中氤氳。身旁傳來細微的腳步聲,隨後是一道熟悉的低語:「你醒了。」
安德烈亞斯坐在床邊,眼神專注,手中握著一塊濕布,輕輕替我擦去額上的汗水。他的軍服仍帶著劍痕與血漬,我忍不住感嘆:「這樣的軍服,比……比蘇丹的白袍還要高貴。」
他愣了片刻,隨即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高貴?我們只是耶尼切里,白袍屬於蘇丹,而我們只有鐵和血。」
我想抬起身體,卻被傷口的痛楚壓了回去。安德烈亞斯輕輕將我按住,低聲說:「別動。若你真想尋找高貴,那應該去看那些武僧。」
我疑惑地望著他,他便慢慢講起故事。
安德烈亞斯用沈穩的聲音說著故事:
「你知道嗎,在我們的城裡,有一位守護聖人。他叫德米特里奧斯。一個軍官,和我們一樣穿鎧甲,執武器,但他拒絕向皇帝的偶像下跪。
士兵把他關進牢裡,用長矛刺穿了他的身體。
可人們說,他的血,化作泉水,至今仍在帖薩羅尼加湧流。我們小時候都去過那裡,點過蠟燭。」
我喘息著:「你在說的……是那座靠近城門的教堂?我記得……母親曾帶我去過。可那時我還小,只覺得神龕前的香氣太濃……」
安德烈亞斯微笑著:
「對,就是那裡。你知道人們怎麼稱呼他嗎?——『軍中殉道者』。因為他不是坐在皇帝的寶座上,而是和我們一樣,在塵土裡磨練刀劍,卻選擇為信仰獻上生命。
我認為高貴是在一瞬間選擇了犧牲,為了守護不會記住你名字的人。即便我們只是最卑微的耶尼切里,只要守住心裡的榮譽與信念,我們就比任何穿錦袍、坐高位的人都要高貴。」
我看著他的臉:
「比……紫袍還高貴?」
安德烈亞斯帶著一絲挑釁般的溫柔:
「比絲絨的袍服,比王侯的權杖,都要高貴。因為德米特里奧斯的光芒,不靠金銀,而在於他心中不滅的信念。
榮譽是在於我們為何而戰,只要心存真理,我們在上帝眼中就穿著紫袍,記得那句諺語嗎,紫袍就是最美麗的壽衣。」
我停頓了一下子 鼓起勇氣問:「你是生來就這麼高貴的嗎?我只記得談判和議價,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為何而戰,只是想過好自己的一生而已。」
他閉目片刻,輕柔地說起他的故事:「我還沒有跟你說過,我還有個妹妹,她現在在摩拉。她還年幼,總纏著我要講武僧的傳說,我離開家時,她才學會唱一首搖籃曲。若有一天我能回去,我只願再聽她唱一遍… 你的家人想必也很掛念你吧… 你還記得那個對你最重要的東西嗎?」
「我小時候,很想和家人去聖索菲亞大教堂朝聖。如果有機會我也想跟你一起去。你有特別想去到地方嗎?」
「我想去君士坦丁堡競技場看看裏面的雕塑,還有蛇柱,據說那是從希臘搬去的。你聽過這個故事嗎?」
我們徹夜長談,聽著他的故事,只覺胸中有某種塵封已久的東西被震動。那並非單純的信仰,也不是軍紀,是一種更深邃的東西——一種我無法命名的渴望。
深夜,天開始泛藍,戰友慶功的歡笑還在遠方回蕩。我側身望著安德烈亞斯,他靠在木柱旁,眼皮沉著,呼吸平穩。營火映照他的臉龐,彷彿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
我忽然想到,他口中的武僧,也許正是他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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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3,我們前往君士坦丁堡,只不過是以征服者的身分,蘇丹舉兵10萬前往君士坦丁堡,我們就是其中之一。
我們從一路行進,跟隨蘇丹穆罕默德二世大軍,行伍如同一條黑色的洪流湧向君士坦丁堡。沿途的村莊早已空無一人,士兵們拆下房屋的木材修築攻城器械。
軍隊中充滿商人、工匠與農夫,他們有人希望在新帝國的首都找到機會,有人只是隨波逐流。對於這場戰爭,他們稱之為聖戰。
而在軍營另一側,狂熱的聖戰者正日夜誦讀《聖訓》。
「誠然,你們必將征服君士坦丁堡。那支軍隊何其美好,那位征服者也真美好!」
他們的聲音如潮水般迴盪,眼神炯炯,彷彿已經看見天堂之門為他們敞開。對他們而言,勝利是註定的,這場圍城只不過是神意的實現。
我們——耶尼切里,則與這群人不同。蘇丹的禁衛軍嚴整有序,紀律森然。我身旁的戰友們大多面無表情,習慣性磨拭刀刃,調整盔甲帶子,彷彿這不過是另一場平凡的戰役。只有在夜裡圍著營火時,才有人悄悄談起夢想,有人想退役後開個商鋪,有人想在新都分到一塊田地,娶兩個年輕的希臘女子,還有人甚至暢想自己子孫會在這裡繁衍百年。
然而,安德烈亞斯卻獨自靜坐。他沒有參與這些討論,每晚在埋葬屍體後都在悄聲祈禱。
快要兩個月,圍城進入最艱難的日子。
我們一次又一次衝向城牆,護城河用屍體填滿卻仍未能攀上。熱那亞的傭兵、威尼斯人水手,還有城中最後的羅馬人,宛若決意同歸於盡。
我們耶尼切里跟著支援第一道城牆,裏面已經佈滿土耳其人的屍體,敵人好像被身上的盔甲壓得喘不過氣,正撐著劍休息。看見新突破近來的我們,又提起劍向我們砍來。
一個義大利騎士揮劍,儘管我能感覺到劍的抖動,但他的動作沒有猶豫,眼中燃著某種不可摧毀的決心。
那一天,安德烈亞斯在前線被長劍刺穿胸膛。連耶尼切里出動也被擊退。當我拖著他退回營地時,血從布甲滲透整個長袍。我顫抖著為他清理傷口、包紮胸膛,擦去額頭的汗與塵土。
他低聲對我說:「我們不會贏的……」
我怒斥:「你胡說什麼?我們是蘇丹的禁衛,是世界最強的軍隊!」
安德烈亞斯虛弱卻堅定:「我們不應該贏……」
我猛然按住他的嘴唇:「噓!別讓人聽見,這樣是在渙散軍心……雖然……這一切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他的眼神閃動,似乎在燃燒最後的光芒:「我看見他們的眼神——那些守城的人,不管是希臘人還是義大利人,他們死戰不退,眼中有一種比我們更堅硬的信念。彷彿公義站在他們那一邊。」
我一時語塞。是的,我也看見過那眼神。那不是金錢、不是榮耀、不是獎賞所能驅動的眼神。
號角聲忽然刺破夜空。蘇丹下令:所有能站立的人全部集結。
我們拿起火把,與萬人匯合。營火映照出每個士兵的臉,或狂熱、或冷漠、或疲憊。紅色的月光懸掛在天空,染紅了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穹頂。
「這是對羅馬人的凶兆!」狂熱的聖戰者卻高聲喊叫:「真主向我們預示了!這是勝利的徵兆!」
蘇丹穆罕默德站在高台,聲音如洪雷滾過人群,講述著君士坦丁堡的命運與伊斯蘭的榮耀。萬人齊呼「安拉至大!」聲浪如海潮般洶湧。
而我在人群中,卻彷彿看見——聖母緩緩離開聖索菲亞的穹頂,基督也背過臉去,不再停留在我心中。
碎裂狄奧多斯城牆在震動,瘋子一般的聖戰者拿著火把往前衝鋒,砲聲不斷。我們在等候著蘇丹的號令。
這會是一場硬仗,我們這幾週已經損失數萬人,每次衝鋒回來的都寥寥無幾。許多弟兄們在舉手禱告。
我急步走向營房裏找到伊瑪目,在他面前蹲下:「如果一個人愛上不應該愛的人那應該怎麼辦呢?這不對,但那種渴望卻很真實。」
伊瑪目靜靜望著我,眼神柔和卻堅定,仿佛能看穿我的掙扎。
「孩子,愛本身不是罪。真主造人,將情感放在我們心裡,正如祂將火放入太陽,將水放入大海。這火焰有時燃燒錯了地方,有時沖撞律法,但真主依舊知道它的真實。祂的憐憫大於我們的錯誤。」
他輕輕伸出手,按在我的額頭,低聲而莊嚴:
「若你愛一個人,即便世人說那是不當的愛,真主仍看見你的心。不要因愛而恐懼,因為寬恕就是為此而存在。帶著你的愛去戰吧,若是真誠的,真主會在審判日親自審視它。」
他停了一下,補上一句近乎耳語的話:
「記住,真主是至仁至慈的。祂知道你愛的人是誰,也知道你為何痛苦。祂的寬恕不會離開你。」
我的鼻子泛起一陣酸酸的感覺,我對伊瑪目道謝離去,戴好頭盔加入隊列。
戰報仍然不樂觀,我們的攻勢一次一次被擊退,數千名耶尼切里也跨過屍體衝向城牆,我認識的幾乎都已經出發,看來很快我和安德烈亞斯也要上陣。伊瑪目來到陣前逐個給我們祝福,他在我面前停留了一陣對我點頭:「孩子,放膽去吧。」說完繼續給下一個士兵祝福,我也下定了決心。
月亮升到頭頂時,城門被攻破,號角響起,我們也向城門進軍,沿路佈滿屍體,我們進城的時候,敵人的陣線已經不存在,只有零散地幾處戰鬥,在街角被圍堵的敵軍。梅賽大道上還有跑向海岸的士兵和平民。我們沒有遭遇任何抵抗,我們這次的任務是保護聖索菲亞大教堂免受破壞,安德烈亞斯的小隊被派往保護事前已經投降的學者。我站在教堂門前守衛,負責保護外部的建築。
我們的軍士還在湧入, 抵抗力量已經不存在。他們撞開家門,一個個攬著金銀和任何會發光的物件,貴族身上的紅衣被扯走,五六個士兵把他身上的財物分食殆盡,遲來的士兵用刀砍下他的手指只為取下他的戒指。他的裸體散落一地,後來的士兵踏過他的內臟,塗滿街道。我保護著建築,教堂裏避難的民眾哀哭不停,徵召兵貪婪的笑容從我肩旁擦過。
吵鬧聲混雜著少女的哭喊,人聲已經分不清是乞求還是哀號。白髮的頭顱跌在地上,士兵把女孩從老婦手中拉開,幾個士兵拉扯著那個少女,幾人對戰友拔刀相向大打出手。我不願再直面裏面的場景,對向門外。
街道的另一邊,一個婦女把女兒推出門外,攔在門前,又被屋子裏的士兵拉回陰影,女孩哭著跑走,卻逃不過滿街的戰士,女孩很快被按在牆邊,衣服的碎片散落在附近,嘴被粗手堵住,士兵擠在一處輪番蹂躪還沒成熟的陰道,女孩的手已經無力癱倒。等侯一個又一個士兵索取戰利品。
來不及逃跑的雇傭兵也被吊起,盔甲被分走,像豬一樣屠宰。正往海岸邊奔跑的義大利人被撲倒斬殺,屍體被肢解以發洩圍城之恨。
這夜,年輕就是罪,大教堂前路過一行還穿著修女服的女子,被隊伍推往市中心路上又被剛進城的士兵看中,不顧小隊的反對,就在路上把修女們撲倒在地,頭巾被扯下,修女們唸著禱文乞求慈悲,換來的是拳打腳踢,每個修女都被圍著,兩腿間輪換著不同人的陽具。夜風吹來的碎布也散發著精液和血的氣味。
街角的一處空地,奴隸市場同時成形,那些肢體沒有斷缺的青壯男丁和年幼的女孩全身裸露,被繩串連著展覽拍賣,我能隱約看見他們大腿上留的血絲。
月亮已經移到另一邊,在我背後的聖索菲亞先頭小隊的同袍帶著一個金十字架從聖索菲亞裏面出來跟我說:「兄弟,我來代替你的位置吧,你也應該去找些戰利品。」
我問他:「你有看到安德烈亞斯嗎? 阿里,你有看到阿里嗎?」
另一個站崗的同袍對我說:「不管那是誰,如果他活著你明天會看到他的,你動作最好快點,城裏年輕女人真少得可憐,一人一個都不夠,再不去就沒有了。」
他說完又轉頭:「你還有其他兄弟可以來代我嗎?我也不想空手而回啊。」
「啊,抱歉啦,我在科索沃欠他一條命你問問其他人吧」他又對我笑道:「這次就當我們扯平了」
我對這些內容實在沒有興趣,只想找到安德烈亞斯:「這附近有投降的居民嗎?告訴我位置。」
「應該在前面轉左過兩條街的競技場附近吧,那是投靠我們的學者,不能動的,有我們的兄弟保護,不要誤闖…」
我急步跑去他說的位置,擠過路上奔跑的士兵,那酒館很顯眼,旁邊的民房站著耶尼切里,但卻不見他。
「兄弟,你看過阿里嗎」
「那個混蛋走去競技場了,怕是在搶銅器吧。」
掠奪的呼喊與哭泣聲在遠方回蕩,競技場廣場空曠,只有斷裂的石像與古老方尖碑投下長影。外面的火光也沒有照亮此處。
他雙手抱膝,彎刀放在他的腳邊,目光空洞地看著空蕩蕩的競技場。我從未見過他這樣,像一個徹底失去了歸屬感的人。
我蹲下:「你怎麼在這裡?我到處找你。」
安德烈亞斯搖著頭:「這裏沒有錢沒有女人,你來這裏幹什麼。」
「有人代替我守著聖索菲亞大教堂,我就想著要來找你了。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裏。」
安德烈亞斯低聲顫抖著:「大家都說勝利會是多麼光榮,這樣子的光榮我不想要,我嘗試阻止他們,跟他們說這裏也受保護,但我擋不住。他們把孩子從媽媽懷裏拉走…我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眉頭越來越緊,我握起他的手:「他們會在天國得到補償的。至少現在我們還活著。這就夠了。」
他低下頭:「活著?我們算什麼?耶尼切里,從小就被奪走,被迫為別人的旗幟流血……把刀砍向自己的族人。站崗的時候,他們就在我面前羞辱一對姐妹,我的妹妹也很喜歡編跟她一樣的頭髮,現在應該差不多跟那個孩子一樣大了…」
我不知道還可以對他說什麼,我們這樣沈默著許久,遠處的混雜的人聲擾動著我們的心,我只想蓋過這片沈默的聲音:「等一切結束的時候,我們去聖索菲亞走走好嗎。」
「你現在就可以去,大家都在狂歡,為什麼你還要在這裏。」
我心裏還帶著片刻猶豫,但我鼓起勇氣:「因為我只想要你。」
他閉著眼,嘴唇緊咬著,許久才開口:「如果在另一種地方,另一個時間..」
我們在這裏呆著,直到陽光照射到賽道,外面開始安靜下來,不遠處還在冒煙。
街道上的傳令官從的聲音從遠方響起一直重複直到消失在另一端:「蘇丹下令停止掠奪!禁止破壞建築!違令者軍法處置」街道也漸漸平靜下來
安德烈亞斯說:「可以幫我去拿點水喝嗎?我很口渴,沒有力氣了。」
他聽起來仍然低落,但他會振作起來的。我出外問同伴借水,只要好好休息喝水.. 我這樣想著,回到競技場,他靠在蛇柱的基座,他的刀刺在自己的心臟
安德烈亞斯! 為什麼!是誰做的 !
他握著刀柄,表情沒有一點驚恐,血流仍然在流,他看著我,面容如往常溫柔,給了我一個微笑,漸漸閉上眼。
他就這樣坐著,不會再有回應,眼皮不會再張開。
他最後的笑容,溫柔得像黎明前的一縷微光。那一瞬間,我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血流淹沒了他的鎧甲,還是光亮將他徹底奪走。
我嘗試忘卻這畫面,但每當夜空繁星閃耀,我總會想起他說過的話——德米特里奧斯、紫袍、榮譽與犧牲。
我如常地站崗、行軍、喝湯,也漸漸習慣了在沒有他的日子裡繼續活下去。戰友喪對於軍人來說應該是常態,我已經痊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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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少年,我再次投入到這場,蘇丹進軍瓦拉幾亞,行軍愈發艱苦,敵人的騎兵宛如夜色中的幽靈,常在清晨與午夜突襲,如何放鬆警惕的時候都會有人被殺,沒有一隊偵查兵能完整回來。我們踏過屍骨,經過樹林時,常見同袍的身軀被高高舉起——木樁刺穿胸膛,在風中搖曳,我們到達的時候,他們還活著……
一次搜尋糧食,我們闖進一間農舍。昏暗的屋內,一名受傷的敵兵手握長劍,孤身站在驚恐的農民前。
同伴低聲催促:「殺了他們,省得暴露。」
我舉起刀,卻在那雙眼中愣住了。
那種絕望中仍然強撐的目光,那種將軀體擋在無辜者前的姿態,若是安德烈亞斯站在這裡,他也會像這個敵人一樣吧?用自己的身軀,抵擋殘暴。用沉默的眼神,告訴我什麼才是真正的榮耀。
他的身軀孱弱,好像隨時就要倒下一樣,握劍的雙手顫抖著,這是烏合之眾面對耶尼切里的正常反應。但他的眼睛閃耀著鬥志,「我發誓善待弱者,我發誓勇敢面對強權…」 我聽到他用義大利語念著,安德烈亞斯曾經跟我說過這句拉丁教會的騎士宣言。 這個人穿著殘破的衣服,傷口開始因為滲血而反光,衣服上乾枯的血跡在日光下泛出一片紫色。
面對長劍,我的本能應該會迅速反擊,安德烈亞斯的影子卻阻擋了我的武藝,敵人猛然撲來。劍刃掠過我肩側,我踉蹌跌倒,天地翻轉,我的視線逐漸昏暗。
當我再次張開眼,我已經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瓦拉幾亞的軍人將我抬起,粗暴地按壓在木樁前。冷冽的鐵鉤與木質的摩擦聲,像是惡魔磨牙的聲音。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麼叫恐懼。
當木樁強行穿透我的身體時,我幾乎立刻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嚎叫,刺入的速度緩慢,筋肉與骨頭被推開,劇痛沿著脊柱竄上腦海,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火焰灼燒。
我渴望昏迷,但清醒得駭人。我被豎起在路邊,沿途被穿刺的全部是我軍中的同伴。
視線模糊間,我看見星辰,一如三年前的夜空。
我的眼淚與鮮血一同落下,我努力不讓哭喊變成懇求。我想起了他。
安德烈亞斯。若是你,或許不會這樣。
你選擇的是將刀送入心口,掌握自己的結局。
而我,在這根木樁上慢慢死去,或者我值得這樣的結局。
那個滿身血污的敵人,明明只是一個垂死的傷兵,卻挺直了背,將自己的軀體擋在農民之前。他沒有退縮,沒有求饒,眼神中有一種不可侵犯的堅定。
那眼神,宛如當年安德烈亞斯在競技場下,與我對望時的神情——疲憊卻依舊溫柔,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尊嚴。
揮刀的瞬間,我彷彿看到他。
胸口一陣劇痛,不是刀刃,而是記憶。
就是我那一刻的我遲疑,讓我在這裏。
冷風拂過我顫抖的身體,我仰頭,望著滿天的繁星。那一瞬,我幾乎錯覺,他就在我身邊,依舊是那個坐在蛇柱下、溫柔微笑的少年。
我的嘴角因疼痛而扭曲,卻也因此浮出一個像哭又像笑的神情。他會向我點頭,拉起我的手。
木樁深深撕裂我的內臟,多大口的呼吸也無法擺脫窒息感,我的世界逐漸陷入黑暗。
這一次,沒有任何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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