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之後的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同,又一個平平無奇的傍晚,我踏著與爛泥混雜在一塊兒的枯葉,如往日一般朝舞廳走去。
我坐在舞廳角落,手裡拿著一本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手帳,那是我踏出牢籠後的第一趟旅程,遇到的一位老旅人送的。
他說這些是他在旅程途中的隨筆,關鍵時刻或許能給我一些幫助。
「他遊歷世界,四海為家,每每到一個地方玩夠了,就會開始計畫下一個目的地,但此時此刻,他竟不可置信地發現,自己頭一次產生了在一個地方駐留的念頭。」看到這句話,我才猛然驚覺,自己已經在普拉布埃駐足將近三個月了。
她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映入眼簾,我卻少見地沒有對上她的眼神。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將心中莫名升起的一絲煩躁給壓下去。
但事實證明這一絲煩躁並不是沒來由的。
她捎來一封信,難得正色問道:「你認識聖地利安先生?」我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但完全想不起來。
「不認識,怎麼了嗎?」我順著她的眼神,垂眸望向桌面上的信封。紙很高級,不像是商業上會使用的,反倒更像是......等等,那個火漆!
「不會吧?」我忍不住驚呼出聲。
「看來你認得它。」我們的視線終於在空中相撞,我難得有想閃避她的視線的念頭,但更令我驚訝的是,我竟然在她眼裡看到了些許悲傷。
「我是認得,信給我吧,我會處理好的。」大概是那個卑鄙的老東西又幹了什麼事吧。
「你現在要解決的不是這個,你最好從實招來,你到底是什麼人?」她的聲音如同初見那般冷厲,連環的質問壓得我有些窒息。
「我不知道那位聖地利安先生跟你講了什麼,但我確實不認識他。我沒必要告訴你我的來歷不是嗎?」她強大的氣場比初見時還要有壓迫感,這樣的質問實在令我不適,彷彿被戳中了痛點般難受。但我不否認自己確實有點心虛。
「好吧,是我冒昧了。」她的手壓上眉骨,頭低到我不能確定她在看什麼。
但我現在立刻想衝出去看看,今晚的月亮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我竟然在她的臉上捕捉到一絲委屈。
她久久沒有抬起頭來,我們之間的氣氛罕見的如此僵硬,卻不知是為何,我們都沒有起身離開。
「唉。」我果然還是受不了這樣的低氣壓。「我的姓氏是莫拉雷斯,就是你所知道的那個莫拉雷斯。」她終於緩緩抬起頭來,我對著她望過來的眼神,繼續說道:「沒告訴你是因為我不喜歡這個姓氏,它對我來說就是一座牢籠,而我好不容易逃出來了。」
她仍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我卻莫名在她的視線中找到了一絲安全感。
「不過親愛的艾蕾奧諾小姐,你不是也沒告訴過我你的全名嗎?」我打趣地說道。
「我記得第一次見面時,聖地利安先生的僕從說過了,我不認為你沒聽到。」她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覺得從他的口中聽到跟你親口說出來還是有不小差距的。」
「好吧。」她深吸了一口氣,朝我伸出手來:「那重新認識一下,我是艾蕾奧諾·德·蒙克萊,我祖父是法國軍官,跟著殖民部隊來到這裡」
「加埃爾·莫拉雷斯。」這是我第一次認真感受她的手,比想像中要溫暖不少。
今天講的故事是我從牢籠裡逃出來的過程,我繪聲繪影地描述了多年前騙父親想要出國留學,被他發現其實是逃家時,如何在那些手下的追捕下狼狽地逃亡。
她在我被一群壯漢堵在門口時露出緊張的神情,又在我跳窗逃脫卻摔在一灘爛泥裡時笑出聲來。事實上,在許多我十分難堪的時刻她都笑得很開心。
在她又一次笑出來時,我撇了撇嘴,用眼神對她表達了哀怨。卻反倒惹得她的笑聲自摀著嘴的手指縫隙間鑽出,如風鈴般清脆地在我耳邊敲響。
我窘迫地偏過頭去,只剩一間包廂還亮著燈,時間過得要比我想像中的快太多了。
她深吸了口氣使自己平復下來。「老實說,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活在這混亂、充滿罪惡的世界,也可以如此快樂。」
我愣著回望她,卻見她站起身來。「謝謝你,下次見。」
還沒等我的大腦拼湊出適當的回應,她的身影就已經離開我的視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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