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至，屋外盡是爆竹聲、紅綢與孩童們的嬉鬧，充滿人間煙火氣。然而院內那株梧桐卻早已葉落枝空，在寒風中瑟縮著，顯得格外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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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老宅已有些年頭，歲月蝕刻的痕跡無處可藏。原本潔白的石灰牆面剝落大半，露出斑駁的青磚，像是褪了妝的老婦，再難掩飾滿身的風霜。
趁著年假，林賦終於有空在家中整理積年雜物。也許是冬日的寒氣滲入骨髓，他翻動物品時，手指不自覺地輕顫，連帶著整個身影都顯得孤寂。蒼白的面色在昏暗的屋內更顯慘淡，反倒襯得那雙眼眸愈發漆黑，彷彿要與這暗沉的房間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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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兩年前與妻子梁舒離婚，林賦便獨自生活在這裡。離婚前後瑣事繁多，直到今年，他才得了空閒，靜下心來收拾這滿屋的回憶。他也明白，這份安寧將伴隨他終生，再不會有什麼急迫的事務需要處理，他大可以花很長很長的時間，慢慢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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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翻著，他在角落發現了一個墨綠色的鐵盒，盒面積著薄薄的塵埃。他拍去灰塵，緩緩打開盒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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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整齊地疊放著許多信件，有些早已泛黃捲邊，有些則被蟲蛀得破爛不堪。其中有幾封信件上畫著稚嫩的心形記號，他恍然想起，那是他當兵時為抒發對梁舒的思念所寫下的情書。或許當時年少，明明寫了好幾封，卻礙於羞澀，始終不敢寄出。所幸後來兩人還是順利步入婚姻，生兒育女，建立了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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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湧起複雜的情緒。當初愛得轟轟烈烈，可當愛情昇華為親情，她的存在似乎變得理所當然。他以為，那份付出是無條件的，卻忘記了維繫感情同樣需要用心。那些創業時最艱難的歲月，她鞠躬盡瘁、親力親為地支撐著這個家，如今想來，他對她的愛與貢獻，竟是如此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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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當創業的艱辛熬過後，梁舒換來的卻是他的背叛。他開始花天酒地，不顧家庭，最終與其他女子糾纏不清，徹底傷透了她的心，也讓一雙兒女對父親感到憎惡厭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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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封封信件，信紙上滿溢著當初對梁舒的思念與愛意。曾經如蜜糖般甜膩的情話，此刻在唇齒間卻泛著苦澀的味道。那些愛的誓言，正如未葬的屍骸，早已腐爛發臭。
想起去年年底，林賦找了老友劉濤喝酒，偶然從中得知妻女們後來的生活狀況。
「老林啊！不是我要說，你知道嗎？你那前妻啊，真了不起啊！」劉濤舉起酒杯，滿臉通紅。
林賦手中的啤酒停在半空，眉梢微挑：「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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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梁舒跟你離婚後，她帶著兒女開了個小麵館。起初不上手，也不懂門路，味道也就那樣，生意一直冷清。」劉濤一口乾了杯中酒，面色更紅，夾起桌上的紅燒魚放入林賦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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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啊！聽說後來她不斷請客人試味道，向同行請教，生意慢慢好起來了。忙的時候，你家林燦和林欣還經常幫她打下手呢！母女三人齊心協力，日子過得倒也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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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賦默默聽著，心中的衝擊難以言喻。他一直不看好妻子離婚後能過得多好。一直以來梁舒都在家中為他操勞，從未拋頭露面做過生意，私心期盼著她撐不下去後會重新回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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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聽說她並未如他預期的那樣，反而能夠自力更生，還能為孩子們獨力撐起一片天。他忽然明白，她不會再回來了。也是從那一刻起，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的過錯，終於感到了深深的後悔。
如今兩年過去，失了梁舒的幫助，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的許多工作都是她在默默處理，讓他沒有後顧之憂地專心事業。也是她在他衝動時拉住他，讓他冷靜思考對策與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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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創業成功，林賦便耽於安逸享樂，不再對事業上心。少了梁舒的督促，生意早已大不如前。夫妻倆爭吵不斷，或許是礙於男人的面子掛不住，他最終流連於燈紅酒綠之間，從那些阿諛奉承的風塵女子的甜言蜜語中尋找虛假的自信，最終徹底背叛了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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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賦靜靜坐在早已空無一人的房內，凝視著手中的信件。信紙間夾著一枚格桑花書籤，那是梁舒最喜愛的花。
平凡普通，卻能在任何地方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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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禁想起初遇時的點點滴滴，那個烏髮如瀑的少女，總愛穿著白色長裙，帶著明媚的笑容牽著他前行。還有後來懷著孩子時，帶著慈祥母愛光輝的林太太。
林賦長嘆一聲，將信件一一疊好，用麻繩小心束起。他起身走向院中的鐵桶，從口袋中掏出一盒火柴。火柴在盒邊擦過，迸出微弱的光點。
他眼神複雜，帶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悔恨，將手中的信件投入桶中，丟下那點火光。就像把自己前半生僅存的溫暖，燃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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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搖曳間，文字化為灰燼，隨風飄散。他怔怔盯著火桶，直到最後一片灰燼也被風吹走。院外爆竹聲連綿不絕，孩童的笑聲與煙火照亮夜空。可院內，梧桐依舊光禿，他獨自一人，陷於無盡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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